第92章 戶部一下場,這攤帳就真躲不過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奉天殿偏殿裡的燈,比昨日田頭的日頭還冷。

  西河口舊冊、現簿、實畝副冊,三樣東西平碼在御案前。

  舊冊封口已經被重新壓過,封泥裂紋和匣口舊痕對不上,邊角還沾著昨夜從田邊帶回來的泥腥氣。現簿乾淨得像新洗過,實畝副冊卻髒得厲害,紙角卷著,墨跡旁邊還有幾粒干泥。

  陸長安站在案側,看著那幾本冊子,眼皮直跳。

  他昨天踩了一天泥,夜裡才剛把腿放平,夢裡都還在被木樁、死溝、荒角追著跑。天還沒亮,陳福就來傳旨,說戶部總冊到了御前。

  這話聽著很短。

  實際意思卻很長。

  他的腿,今日還得繼續倒霉。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臉色比燈影還沉。朱標立在一旁,手裡壓著昨日那本實畝副冊,指腹停在「死溝在地,活工在帳」那一行上。

  陳福低眉站著,身後兩個小宦捧著匣子。

  匣子上貼著戶部封簽。

  封簽很新,朱紅官印壓得端正,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出它來自正經衙門。

  陸長安看了一眼,心裡只想嘆氣。

  越是正經,越麻煩。

  這年頭,髒東西一旦披上正經官皮,洗起來比死溝還費勁。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福抬頭,低聲道:「陛下,戶部來人到了。」

  朱元璋沒抬眼。

  「進。」

  殿門打開,冷風卷進來。

  戶部郎中吳伯遠領著兩名屬官進殿,跪地叩首。三人身上官袍齊整,袖口壓得平,鞋底也乾淨,和昨日田頭那群渾身泥水的人完全是兩種模樣。

  陸長安看著他們的鞋,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果然。

  戶部的靴子沾不沾泥,全看有沒有人把泥端到他們案上。

  吳伯遠叩頭之後,聲音穩得很。

  「臣戶部郎中吳伯遠,奉旨攜皇莊田畝總冊、歲支工料總冊、西河口相關抄檔入御前候核。」

  朱元璋道:「呈上來。」

  陳福上前接匣。

  封簽揭開的一瞬,殿裡安靜得只剩紙聲。

  幾冊總帳被取出,一本一本攤開,紙頁厚,墨色勻,行格齊整。若只看這一眼,倒真像一條清清楚楚的舊河道。

  可陸長安現在對「清楚」兩個字已經不信了。

  昨日那張西河口田畝簿也清楚。

  清楚到最後,清楚出一地爛泥。

  朱標先翻皇莊總冊,再翻戶部總冊,手指停了片刻。

  「西河口,上田二十七畝,中田四十三畝,下田三十六畝,荒角另記,溝渠另記,受水口三處。」

  陳福把昨日封起的西河口現簿打開。

  同樣一行字。

  一個字都不差。

  朱標又翻實畝副冊,聲音依舊平穩。

  「昨日已量,帳上熟田一百零六畝,實地可用不足七十畝。舊樁內移,死溝仍報修,石角作補田,荒角入熟田,受水三口僅餘一口半。」

  他說完,殿裡沒有人接話。

  吳伯遠垂著頭,脊背卻沒有彎下去多少。

  朱元璋看著他。

  「你說。」

  吳伯遠再叩首。

  「陛下,皇莊田冊歷來由皇莊自報,戶部總冊匯合入檔。若西河口實地有虧,臣以為,首在皇莊管田失察。戶部所據,皆為下呈文冊,並無親丈溝畝之責。」

  他說這話時,眼角卻掃了一下實畝副冊紙角上的泥點,像那點泥比帳上的錯處更刺眼。

  陸長安聽得眉頭一挑。

  來了。

  第一刀,先把自己摘出去。

  朱元璋沒說話。

  朱標也沒急。

  吳伯遠繼續道:「況且田畝舊數沿用多年,天下田冊,多有舊額留存。水毀、荒廢、修補、復墾,年年有變。若以一日所見,便盡疑舊冊,恐牽動太廣。」


  這話一落,殿裡更冷。

  陸長安聽得牙根發酸。

  他最煩這種話。

  「牽動太廣」四個字,聽著像顧全大局,實際就是把眼前這攤髒泥往天下頭上一攤,誰再想踩下去,都要先掂量腳會不會陷沒。

  朱元璋終於抬眼。

  「牽動太廣?」

  吳伯遠額頭貼地。

  「臣不敢阻查。臣只是恐一處皇莊之誤,動搖總冊舊額,使各處田冊爭相翻動,擾民傷農。」

  陸長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聲音不大。

  可奉天偏殿裡太安靜,那點笑聲像細針扎進紙里。

  朱元璋眼神立刻掃過去。

  「你笑什麼?」

  陸長安拱了拱手。

  「父皇,兒臣就是忽然覺得,戶部諸位挺體貼莊稼。」

  吳伯遠臉色微僵。

  陸長安看向他,語氣很誠懇:「昨日那片死溝,在帳上年年報修,沒見誰怕擾農。石角寫成補田,牛都犁不進去,也沒見誰怕傷農。現在實地一量,帳上那層皮蓋不住了,倒開始怕擾民傷農了。」

  吳伯遠垂首道:「陸公子誤會臣意。臣所言,是舊額不可輕動。」

  「哦。」

  陸長安點點頭。

  「舊額不能輕動,舊溝可以年年報修。舊數不能輕疑,舊樁可以往裡挪。舊冊不能亂翻,舊田可以荒成石頭窩。」

  吳伯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公子,田政非一地一時之事。」

  陸長安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們這話術也非一日練成。」

  殿裡幾個小宦立刻低下頭。

  陳福眼皮都沒動一下。

  朱元璋冷冷道:「說帳。」

  陸長安立刻收了嘴。

  朱標把戶部總冊往前推了一寸。

  「吳郎中說,戶部只據皇莊所報入冊。孤問你,戶部總冊上這處『石角補田十二畝』,從何而來?」

  吳伯遠道:「應為皇莊呈報。」

  朱標翻開西河口現簿。

  「現簿亦有。」

  他又翻皇莊總冊。

  「皇莊總冊亦有。」

  最後,他把舊冊匣里的殘頁推到陳福面前。

  「舊冊殘頁上,沒有。」

  吳伯遠喉結動了動。

  朱標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壓得極清。

  「舊冊無,現簿有,皇莊總冊有,戶部總冊也有。這十二畝,是何時從石頭裡長出來的?」

  殿中一靜。

  吳伯遠身後一名戶部屬官臉色白了一點。

  吳伯遠仍穩住聲音:「回殿下,舊冊殘缺,或有漏頁。前年西河口重錄新冊,許是將舊年補田併入。」

  朱標道:「舊冊封口對不上。」

  吳伯遠低頭:「臣不掌皇莊舊冊封存。」

  朱標繼續道:「重錄新冊的抄檔,戶部收過沒有?」

  吳伯遠頓了頓。

  「收過。」

  「誰核?」

  吳伯遠道:「本部屯田清吏司照例核總數。」

  陸長安聽見「照例」兩個字,額角立刻跳了一下。

  他現在真想給這兩個字單獨立個牌位。

  每次「照例」一出來,後頭准有死人帳。

  朱標問:「核總數時,可見石角補田十二畝?」

  吳伯遠道:「見。」

  「可曾問過補田來自何處?」

  「皇莊呈文中有說明。」

  「說明何在?」

  吳伯遠身後那名屬官忙從袖中取出一頁抄檔,雙手奉上。

  陳福接過,遞到朱標面前。


  朱標看完,只念了一句。

  「石角舊荒,去歲翻土,今可入熟。」

  他抬眼。

  「昨日實地,石角仍為亂石硬土。老佃戶言,自他記事起,此地不曾下種。」

  吳伯遠沉聲道:「佃戶之言,未必可盡信。」

  陸長安又沒忍住。

  「那石頭總能信吧?」

  吳伯遠看向他。

  陸長安攤手:「人會撒謊,帳會撒謊,石頭不會。它長得那麼硌腳,總不能是為了陷害戶部,連夜從地底鑽出來的。」

  朱元璋眉頭一跳。

  他想罵這混帳嘴貧,可這話又正好扎在點上。

  朱標將抄檔壓在實畝副冊旁。

  「昨日石角已立木樁,圖、記、人證、地證皆在。吳郎中若疑,可親去看。」

  吳伯遠額上終於見了汗。

  「臣不敢。」

  朱元璋冷聲道:「你是不敢疑,還是不敢看?」

  吳伯遠後背一僵,重新叩首。

  「臣惶恐。」

  朱元璋看向蔣瓛。

  蔣瓛一直站在殿側,像一柄沒出鞘的刀。

  「臣在。」

  「戶部帶來的抄檔,一個字不許少。」

  「是。」

  蔣瓛一揮手,錦衣衛上前,站到了吳伯遠身後三名戶部官吏側後。

  那三人的臉色終於全變了。

  方才還是御前奏對。

  現在像審。

  陸長安低頭看著案上的冊子。

  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戶部若只拿「皇莊自報」擋刀,頂多算推責。真正要命的地方,是兩層總冊里那些錯,錯得太齊。

  一個地方錯,可能是底下作假。

  兩層總冊和現簿錯成一個模樣,那就說明上頭的眼睛多年都沒睜開,或有人替它閉得很穩。

  朱標顯然也正盯著這一點。

  他翻過幾頁,指尖停在另一處。

  「受水口三處。」

  陳福立刻把昨日副記中的一頁遞上。

  「實地僅餘一口半。另有一口被私溝截走,半口淤死。」

  朱標看向吳伯遠。

  「戶部總冊仍記三口。」

  吳伯遠道:「受水口變動細節,應由皇莊年報清溝時一併呈報。戶部所錄,是舊定受水口數。」

  朱標又問:「那清溝役銀呢?」

  吳伯遠一頓。

  朱標翻開歲支工料總冊。

  「前年修一次,去年清淤一次,今年春小修一次。戶部皆準。」

  吳伯遠道:「役銀數目不大,依例隨皇莊歲支核銷。」

  陸長安聽得頭疼。

  他揉了揉眉心。

  「又是依例。」

  吳伯遠這回沒有看他。

  陸長安卻已經開口:「吳郎中,我問你一個笨問題。」

  吳伯遠嘴角緊了一下。

  「陸公子請問。」

  「死溝年年修,錢年年出,工年年領。你們戶部既然只看總數,那請問總數到底有何用?」

  吳伯遠沉默片刻。

  陸長安繼續道:「看不出溝死,看不出地荒,看不出石頭不能種,看不出三口水只剩一口半。那它除了讓銀子順著紙流出去,還能幹什麼?」

  吳伯遠臉色終於沉了些。

  「戶部總冊,是天下財賦憑據,豈可如此輕慢?」

  陸長安笑意淡了。

  「我輕慢它?」

  他伸手點了點實畝副冊上的泥點。

  「昨日這一冊,是踩著泥量出來的。那條死溝挖開時,草根都扎穿了。石角那片地,鋤頭下去崩口。舊樁原位還留著爛木屑。受水口被堵走,旁邊私溝吃得比正溝還潤。」


  他抬眼看向吳伯遠。

  「這些東西沒穿官袍,沒蓋大印,可它們比你案上那些字實在。」

  吳伯遠張了張嘴,卻沒接上。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眼神沉得厲害。

  這混帳嘴上照舊欠揍。

  可他這一句話,把御前所有空話都按回了泥里。

  朱標接住這一層,聲音更冷。

  「戶部總冊若是憑據,就該能對地。若不能對地,便只是讓假田畝過關的門。」

  吳伯遠臉色驟變。

  「殿下,此言太重。」

  朱標看著他。

  「重嗎?」

  他將三冊並排推開。

  「西河口現簿寫石角補田十二畝,皇莊總冊照錄,戶部總冊照錄。現簿寫受水三口,皇莊總冊照錄,戶部總冊照錄。死溝年年報修,歲支工料總冊照准。舊樁內移之後,熟田仍照舊額領水領肥。」

  朱標的手指停在最末一頁。

  「孤若只問皇莊,皇莊說舊數如此。孤問戶部,戶部也說舊數如此。那孤再問一句。」

  他抬眼,眼神穩得讓人發冷。

  「舊數錯到今日,誰讓它一直作準?」

  這句話一落,殿裡像突然少了一層空氣。

  吳伯遠跪著沒動,額頭汗珠順著鬢邊滑下。

  他身後那名屬官終於撐不住,膝蓋一軟,磕在地上。

  「陛下,殿下,臣等只是照司中舊檔入冊,實不知西河口地形如何。皇莊每年呈報皆有印信,戶部若逐塊親丈,實難周全。」

  陸長安看了那人一眼。

  這話比吳伯遠軟。

  也更像真心話。

  可真心話有時更可怕。

  因為它說明這套帳壞得很熟。

  熟到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照舊走一步,沒有人覺得那一步會把銀子送進死溝里。

  常寶成一直站在偏側。

  他今日本不該多話,只因朱標讓他跟來聽一聽外頭皇莊帳,他才站在這裡。此刻他看著御案上那幾冊帳,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宮裡的舊路認門認燈。

  地里的舊帳認畝認水。

  到了戶部這裡,舊東西又披成大盤和舊例。

  他忽然覺得東宮那些舊臉面被摘牌時的疼,又從骨頭縫裡冒出來。

  原來熟了一輩子的規矩,換個地方,還是一股爛味。

  朱標看向他。

  「常寶成。」

  常寶成立刻躬身。

  「奴婢在。」

  「你在東宮看了那麼久舊冊舊例。你說,這像什麼?」

  常寶成嘴唇動了動。

  他不敢答。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說。」

  常寶成撲通跪下,聲音壓得很低。

  「回陛下,回殿下,像舊路。」

  殿裡更靜了。

  常寶成額頭貼地,繼續道:「東宮舊路,是人熟、門熟、燈熟,熟到誰走過去都像理所當然。這裡是數熟、冊熟、口徑熟,熟到地已經死了,帳上還活得端正。」

  陸長安看了常寶成一眼。

  這老宦官平日滑得很,這句話卻說得很準。

  朱標輕輕點頭。

  「記下。」

  陳福立刻示意旁邊書吏落筆。

  吳伯遠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戶部的帳,被一個東宮老宦官拿「舊路」兩個字壓住,臉面上自然不好看。

  可朱元璋沒有給他臉面。

  「吳伯遠。」

  「臣在。」

  「戶部總冊,誰核准?」

  吳伯遠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臣等分司核錄,最終由本部堂官用印。」


  「分司經手人名。」

  吳伯遠喉嚨發緊。

  「臣可回部調取。」

  朱元璋盯著他。

  「朕讓你回去了?」

  吳伯遠背脊一寒。

  蔣瓛往前一步。

  那一步很輕,卻讓戶部三人臉色都白了。

  朱元璋聲音沉下去。

  「今日就在這裡寫。」

  吳伯遠俯首:「臣遵旨。」

  陳福送上紙筆。

  吳伯遠跪在御案下首,手執筆時,指節已經有些僵。

  陸長安看著他落筆,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他知道,這還不是收網。

  這是戶部被拖下水後的第一口氣。

  真正能不能咬到肉,要看這些人名和舊檔能不能對上。

  可到這一步,已經夠讓許多人睡不著了。

  朱標沒有停。

  他把三冊重新合到一處,開始一項一項往下壓。

  「自今日起,西河口舊數暫不得作準。」

  書吏落筆。

  「凡田等、受水、清溝、補田、荒角、石角諸項,皆以實畝副冊為初核。」

  書吏再記。

  「舊冊、現簿、皇莊總冊、戶部總冊,四冊互對。凡同錯之處,列為重核。」

  吳伯遠抬頭,急聲道:「殿下,若舊數暫不得作準,秋收將近,報數、入倉、支耗皆會受擾。」

  朱標看向他。

  「報假數,就不擾?」

  吳伯遠一噎。

  朱標聲音仍舊平穩。

  「正因秋收將近,才不能讓假畝繼續作準。地上沒有的田,不能再領工料。死了幾年的溝,不能再領清淤。石角不能再作熟田。受水口被截,不能仍按三口報。」

  吳伯遠額頭貼地。

  「臣並非為假數辯。」

  陸長安輕聲接了一句:「那你剛才挺像。」

  吳伯遠臉色一青。

  朱元璋冷眼掃過來。

  陸長安立刻閉嘴。

  朱元璋看向朱標。

  「繼續。」

  朱標將筆提起,在副冊邊上親手落下一行。

  「實畝未核,舊數不得復准。」

  八個字,冷得像釘。

  陳福看見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動,隨即躬身道:「奴婢領此口逕入御前底檔。」

  朱元璋點了頭。

  「蔣瓛。」

  「臣在。」

  「戶部今日到場人等,留在宮中候核。派人去戶部,封皇莊項底檔、歲支工料核銷檔、前年西河口重錄往來文書。誰敢抽一頁,砍手。」

  吳伯遠猛地抬頭。

  「陛下!」

  朱元璋眼神壓過去。

  吳伯遠喉嚨里的話瞬間斷了。

  蔣瓛拱手。

  「臣領旨。」

  殿門外,錦衣衛腳步聲立刻遠去。

  那聲音又急又冷。

  陸長安聽著,後背有些發麻。

  他其實最怕這種場面。

  因為這意味著事真的大了。

  從井口到水車,從水車到溝口,從溝口到田畝,現在又從田畝拖到戶部。

  他當初真的只想少挑幾桶水。

  誰能想到,少幾桶水少到最後,差點把朝廷管錢管糧的總帳捅漏。

  這工作量,放到前世,至少得給三倍加班費。

  還得包夜宵。

  朱元璋忽然看向他。

  「你又在想什麼?」

  陸長安嚇了一跳。


  「父皇,兒臣沒想什麼。」

  朱元璋冷笑。

  「你那張臉,就差把嫌麻煩三個字寫上去了。」

  陸長安沉默片刻,認真道:「父皇,兒臣只是覺得,這幫人廢話比挑水還費勁。」

  殿裡一片死寂。

  常寶成頭埋得更低。

  陳福唇角像是壓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朱標眼底閃過極淡的一點笑意,很快壓住。

  朱元璋被氣得眼皮一跳。

  「朕讓你來御前,是聽你嫌廢話的?」

  陸長安小聲道:「那兒臣也沒說錯。」

  朱元璋盯了他一瞬,忽然把一冊帳扔到他面前。

  「那你就少聽廢話。看帳。」

  陸長安低頭看著腳邊那冊戶部歲支工料總冊,整個人僵住。

  他就知道。

  嘴欠果然沒有好下場。

  他彎腰撿起來,翻了幾頁,越翻臉色越古怪。

  朱元璋看他。

  「看出什麼?」

  陸長安指著其中一行。

  「父皇,這裡有個地方挺省心。」

  朱元璋道:「說。」

  陸長安把冊子攤開。

  「西河口清溝役,前年十二名,去年十二名,今年春還是十二名。飯食銀、鐵鍬、竹筐、麻繩,數也一樣。」

  吳伯遠道:「小修慣額相近,並不稀奇。」

  陸長安點頭。

  「對,單看不稀奇。」

  他又翻了一頁。

  「可隔壁東柳莊,也是十二名。再翻,南灣口,還是十二名。連竹筐折損都是三隻。」

  吳伯遠臉色一變。

  陸長安繼續翻。

  「這就有意思了。溝長短不一樣,淤得深淺不一樣,受水口數也不一樣。人一樣,飯一樣,筐壞得也一樣。」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

  「父皇,這不像清溝。像抄作業。」

  朱標立刻接過冊子,連翻數頁。

  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多處清溝小修,役夫、耗具、飯銀、折損數相同。」

  陳福低聲道:「若為慣額套報,就不止西河口一處。」

  吳伯遠身後一名屬官已經面無人色。

  朱元璋看向吳伯遠。

  「這也是皇莊自報,戶部只錄?」

  吳伯遠額上汗落得更急。

  「臣……臣需查司中底檔。」

  朱元璋聲音低了下去。

  「你當然要查。」

  這四個字落下,吳伯遠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殿裡燈火壓得更低。

  朱標把那幾處相同數字圈出,又在旁邊落下一筆。

  「疑以慣額套實工。」

  陸長安盯著那行字,心裡忽然一沉。

  這攤帳真正麻煩的地方,終於露出來了。

  假田畝簿還只是地假。

  慣額套實工,就是舊法在吃活錢。

  它不必知道哪條溝死,哪塊地荒,只要每年照著熟數走一遍,銀、糧、料、人力就能順著舊紙往外流。

  這種東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它看起來不像貪。

  它像規矩。

  像大家都習慣了。

  朱標抬眼看向朱元璋。

  「父皇,今日御前所見,已不只是西河口假畝。戶部總冊與歲支總冊,同樣不能單憑舊數作準。兒臣請暫封皇莊項相關舊額,待實畝、實水、實耗三項對定後,再准秋收報數。」

  吳伯遠臉色一白。

  「殿下,秋收在即,若暫封舊額,各莊報數會亂。」

  朱標道:「亂的是假帳。」


  吳伯遠急道:「可糧線不能停。」

  朱標看著他。

  「所以孤沒讓糧線停。」

  他把實畝副冊壓在戶部總冊上。

  「孤要讓它先從假數里出來。」

  這一句很穩。

  穩到陸長安都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如今已經不只是會落筆了。

  他知道哪一筆落下去,會讓事亂;也知道哪一筆落下去,能把亂事壓成新路。

  朱元璋看著朱標,眼裡那點冷意沒有散,卻多了一層極深的審視。

  片刻之後,他道:「准。」

  吳伯遠閉了閉眼。

  朱元璋又道:「戶部若有人說秋收亂了,就讓他到田裡去看。看死溝怎麼收糧,看石角怎麼入倉,看被截走的水口怎麼養上田。」

  吳伯遠叩首。

  「臣遵旨。」

  朱元璋冷笑。

  「遵得太快,朕不信。」

  吳伯遠背脊一顫。

  朱元璋看向蔣瓛原本站立的位置。

  蔣瓛已經不在殿裡。

  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不多時,蔣瓛重新入殿,手裡多了一疊封出的抄頁。

  他跪下呈上。

  「陛下,錦衣衛已封戶部皇莊項底檔。後房有人動過封出的抄頁,紙角被火燎了一線,人已拿住。」

  殿內所有人臉色齊變。

  朱元璋眼底冷意瞬間沉到底。

  「誰?」

  蔣瓛道:「戶部屯田清吏司一名書手,名錢直。」

  吳伯遠猛地抬頭。

  「錢直?」

  蔣瓛看了他一眼。

  「吳郎中認得?」

  吳伯遠臉色極白。

  「此人負責舊額抄校。」

  陸長安輕輕吸了一口氣。

  好。

  這下連廢話都省了。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

  殿裡的燈影跟著晃了一下。

  「帶來。」

  蔣瓛領旨退下。

  吳伯遠伏在地上,再不敢抬頭。

  朱標低頭看著剛剛被送來的燎邊抄頁,伸手翻開一角。

  紙邊焦黑,裡面卻還能看見幾行字。

  西河口。

  石角補田十二畝。

  受水三口。

  清溝小修十二役。

  朱標的手停住。

  陸長安也看見了。

  他腦子裡那根線終於繃緊。

  這不是單獨一頁帳。

  這是有人知道該動哪一頁。

  朱元璋的聲音在殿裡響起,低得像鐵壓在骨頭上。

  「秋收前,朕要看真數。」

  他看向朱標。

  「你定。」

  朱標將焦邊抄頁壓在實畝副冊上。

  「西河口秋收舊報數,先候核。實畝、實水、實耗三項另列,不得再拿舊數單獨作準。戶部、皇莊、御前三處同記。誰再拿舊額壓真數,按假冊同處。」

  陳福俯身。

  「奴婢記下。」

  朱元璋又看向陸長安。

  陸長安頭皮一麻。

  這眼神不對。

  非常不對。

  朱元璋道:「你也去盯。」

  陸長安差點當場斷氣。

  「父皇,兒臣昨日量地,今日看帳,明日還要盯秋收?」

  朱元璋道:「你不是嫌他們廢話多?」

  陸長安沉默。


  朱元璋冷冷道:「那就去看糧。糧不會跟你廢話。」

  陸長安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反駁。

  這邏輯過於完整。

  完整到像個坑。

  朱標側過臉,聲音平穩得有些無情。

  「長安,秋收真數一出,舊數才真正站不住。」

  陸長安看著他。

  殿下,這話說得很對。

  就是不太像說給一個快累散架的人聽的。

  他低頭看了看案上那幾冊帳,又看了看那張焦邊抄頁,最後只剩下一聲長嘆。

  從少挑水,到做水車。

  從水車,到分水口。

  從分水口,到田畝簿。

  從田畝簿,到戶部總冊。

  再往後,連秋收都要盯。

  這哪裡是擺爛。

  這分明是躺在地上,都有人把活一車一車往他身上卸。

  他拱手,聲音很虛。

  「兒臣領旨。」

  朱元璋看他那副模樣,又氣,又不能不用。

  「少擺這副死樣子。」

  陸長安小聲道:「父皇,兒臣這不是擺,是累出來的。」

  朱元璋眼角跳了跳。

  朱標把實畝副冊合上,親手在封角處壓下新批。

  「秋收近,舊報數候核。」

  墨跡未乾,殿外風聲忽起。

  遠處,蔣瓛押人的腳步已經往偏殿來。

  戶部的帳,終於被拖進了御前的燈下。

  而更遠的皇莊田裡,谷穗已經開始壓彎。

  陸長安看著那行新批,心裡涼得很。

  秋收一到,紙上的舊數,怕是要在曬穀場上碎一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