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種莊稼,種出一張假田畝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河口田畝簿被攤在田埂上的時候,風從紙頁底下鑽過去,掀起半角,又被陳福伸手按住。

  那張紙上乾乾淨淨。

  上田二十七畝,中田四十三畝,下田三十六畝,荒角另記,溝渠另記,受水口另記。

  每一行都齊。

  齊得像有人專門拿尺子壓過。

  陸長安站在田邊,低頭看了看紙,又抬頭看了看腳下那片地,半晌沒說話。

  紙上這塊地活得很好。

  腳下這塊地死得很安詳。

  田埂邊的草都長得比苗精神,幾處溝口淤得發黑,水痕斷在半腰,往裡再走,泥面乾裂得像一張老臉。再往西邊看,有一角乾脆已經荒了,半人高的野草壓在舊壟上,風一過,草葉刷刷響,倒像在替誰遮羞。

  陸長安看得眉心發疼。

  上一日,西河口帳房那本帳乾淨得不像人寫的。

  今日真到了地頭,他才明白。

  帳越乾淨,地越髒。

  他原本只想讓水少繞點路,人少挑幾桶,地少死幾塊。

  怎麼到最後,連地到底有幾畝都要他來量?

  這活算哪門子的偷懶?

  朱元璋騎馬停在田口,沒下馬。

  他今日穿得簡單,外頭一件深色常服,臉沉得像壓著雨。身後錦衣衛列在兩側,沒人敢亂動。

  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側,手裡拿著另一冊抄頁,眼神從紙上移到田裡,又從田裡移回紙上。

  他沒有急著問罪。

  越是這個時候,他越穩。

  陳福彎著腰,把簿頁按住,低聲道:「陛下,西河口這片連年在冊,按年領工、領料、領水、領肥。昨日帳房封出的田畝簿與皇莊總冊相合,字面上看不出破綻。今日實地對畝,便從這塊起。」

  過了片刻,朱元璋翻身下馬,靴底踩進田口濕泥里。

  朱元璋冷冷看向陸長安。

  「你說怎麼量。」

  陸長安嘴角動了一下。

  「父皇,這話問得怪嚇人的。」

  朱元璋眼皮一抬。

  陸長安立刻改口:「兒臣的意思是,這事兒不用問得太玄。帳上說哪兒是哪兒,就讓人按帳上的邊界走一遍。走得通,那就是地有問題;走不通,那就是帳有問題;走到半道踩進荒草里,那就說明寫帳的人眼神比兒臣還省事。」

  石通在旁邊聽的眼角抽了一下。

  小吉子低著頭,沒敢笑。

  朱元璋卻冷聲道:「少廢話,走。」

  兩個字落下,田口的空氣立刻緊了。

  蔣瓛抬手。

  錦衣衛當場封住田頭,幾個西河口管田地、記畝地、看溝地,全被壓在一旁,不許近前,也不許私下說話。

  有人臉色已經白了。

  石通帶著人扛來長繩、標杆、木樁,往田埂上一立,泥水濺了半截靴面。

  陸長安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更煩。

  這要是在前世,誰讓他大清早跑到地里拉尺量邊界,他能當場辭職。

  可現在辭不了。

  老朱就在身後,眼神跟刀背似的,壓得人連裝病都顯得不太安全。

  陸長安彎腰撿起一截舊木樁。

  木樁半截埋在泥里,上頭生了青苔,底下卻有一道新削過的白痕。

  他把木樁丟給小吉子。

  「看看。」

  小吉子忙接住,蹲在地上,用袖口擦了擦泥。

  「陸公子,這樁上頭舊,底下新。」

  陸長安點頭。

  「說人話。」

  小吉子咽了口唾沫。

  「像是舊樁拔出來,又挪過地方重新埋下去。上頭看著老,底下埋痕淺。」

  旁邊一個西河口記畝小吏臉一抖,立刻道:「小的冤枉,這地界多年就是如此,興許是雨水沖了土,才顯得淺。」

  石通一步過去,手按刀柄。


  那小吏後頭的話立刻斷了。

  陸長安沒看他,只抬腳踩了踩木樁原本所在的位置。

  泥面發硬。

  旁邊卻有一圈濕軟舊印,像是從前長期立過東西,後來被人拔走,坑又被草根和泥漿慢慢補平。

  陸長安嘆了口氣。

  「這補得還挺省心。」

  朱元璋道:「怎麼說?」

  陸長安用腳尖點了點舊印。

  「舊樁原來在這兒。現在那根樁往裡挪了大概兩步半。兩步半不算多,單看一根樁不痛不癢。可一圈都這麼挪,少出來的地就不是兩步半了。」

  朱標垂眼,在抄頁邊上落下一筆。

  「舊樁內移,先記。」

  陳福立刻遞出空白副頁,讓旁邊隨來的書吏抄下。

  那書吏手有些抖。

  朱標看了他一眼。

  「照實寫。」

  書吏背脊一僵,筆尖立刻穩了些。

  第一根樁被拔出來時,泥裡帶出一股爛氣。

  小吉子蹲在坑邊,用細竹片撥了撥,又抬頭道:「殿下,這坑底還有舊木屑,黑得厲害,像是原先那根樁爛在裡頭過。」

  朱標問:「能說明什麼?」

  小吉子聲音更低。

  「說明舊樁在這裡站過很久,不像臨時插地。」

  朱標點頭。

  「也記。」

  朱元璋沒有說話,只看著那片地。

  他越不說話,旁邊那些西河口管事越站不住。

  陸長安領著人繼續往前走。

  帳上寫這一片是上田。

  上田該有溝,該有水,該有好苗色。

  可腳下這塊所謂上田,一路走過去,壟低得不像樣。幾處土面發白,苗根細弱,葉尖髮捲,溝里有水痕,卻沒有水路真正走過的潤色。

  倒是再往東邊隔了幾條淺溝,一塊沒有在這一頁里寫成上田的地,苗色反而明顯更深,壟邊濕潤,草也少,像是這些年吃飽喝足。

  陸長安站在兩塊地中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有意思。」

  朱元璋冷聲道:「哪裡有意思?」

  陸長安指了指帳上那頁。

  「紙上這塊是上田,地上像半死。紙上那塊沒這麼好看,地上倒像親兒子。」

  小吉子低著頭,悄悄補了一句:「陸公子,東邊那塊溝邊有新鏟痕。」

  陸長安眼神一斜。

  「你怎麼不早說?」

  小吉子縮了縮脖子。

  「剛才風吹草倒,小的才看見。」

  陸長安走過去,蹲下看那道溝邊。

  果然,溝口外頭舊泥發黑,裡面卻有一道新刮過的淺痕。那痕跡不深,像有人怕太明顯,只貼著邊颳了一層。可水最會記路,哪怕只刮開一指寬,水日積月累也會偏過去。

  這地壞不到這般巧。

  有人把帳上的上田養死,又把沒寫進帳里的好處悄悄養肥。

  陸長安忽然覺得頭更疼了。

  「父皇,您看,這話真不能怪莊稼。」

  朱元璋看著他。

  陸長安指著溝口:「莊稼沒這麼多心眼。水往哪兒走,它就往哪兒活。帳上怎麼寫,它又不識字。」

  朱標眼神微沉。

  這句話輕,可落進田裡,像一顆石子砸進渾水。

  帳上說它活,它不一定活。

  帳上不說它活,它照樣能活。

  真正能讓它活的,是水,是土,是人動過的口子。

  陸長安又道:「兒臣看不出是誰改的,但兒臣敢說,舊不和的,已經打起來了。」

  朱標轉頭看向那幾個西河口管田的人。

  「這一片是誰管?」

  一個中年莊頭膝蓋一軟,被錦衣衛按著才沒直接跪下去。


  「回殿下,是小地管,可小的只是照舊簿行事。地界、水口、田等,都是舊年傳下來的,不敢擅改。」

  「舊年傳下來的?」

  朱標語氣很平。

  那莊頭連忙點頭。

  「是,是舊年傳下來的。」

  朱標把抄頁翻了一頁。

  「舊年傳下來的樁,為何底下是新削痕?舊年傳下來的溝,為何邊上有新鏟痕?舊年傳下來的上田,為何今年苗色不如旁邊下等田?」

  莊頭臉上的汗一下冒出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接不上。

  朱元璋終於開口。

  「蔣瓛。」

  「臣在。」

  「看住他。」

  「是。」

  蔣瓛只一擺手,那莊頭就被拖到一邊。沒有審,沒有罵,也沒人給他喊冤的機會。

  田邊頓時安靜得能聽見風鑽過草葉的聲音。

  陸長安看著那莊頭被按住,心裡沒有半點爽感。

  他只覺得這事沒完。

  因為問題已經越過了一根樁。

  也越過了一道溝。

  有人把地變成了兩套。

  一套活在紙上,一套活在腳下。

  紙上那套用來領工、領料、領水、領肥,腳下那套用來吃真正的好處。

  他忽然有點懷念單純做水車的日子。

  至少木頭不會撒謊。

  人會。

  而且撒得比帳還整齊。

  石通帶人繼續拉繩。

  長繩順著西河口田畝簿上的邊界走,剛走到第三處界口,就被一片荒草堵住了。

  帳上那裡該是一條小溝。

  可眼前沒有溝。

  只有一片被草壓住的低洼地,踩上去鬆軟,一腳下去,草根底下泛出黑泥。

  石通抬手示意人停住。

  「挖。」

  幾個軍漢上前,鐵鍬扎進泥里,剛翻開兩層草根,就露出底下早已淤死的溝形。

  溝還在。

  只是死了很久。

  小吉子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溝壁,又把手指湊到鼻前聞了聞。

  他臉色微變。

  「陸公子,這溝不是今年堵的。」

  陸長安問:「幾年?」

  小吉子有些遲疑。

  「這個小的說不準。可這裡頭的泥壓得實,草根都扎穿了,少說也有幾年。」

  陳福在一旁抬眼。

  「簿上,這條溝年年報修。」

  陸長安轉頭看他。

  陳福把簿頁往前遞了遞。

  「前年修一次,去年清淤一次,今年春又報過一次小修。工料、役夫、飯食銀,皆有記。」

  陸長安盯著那條死溝,嘴角抽了抽。

  「它挺忙。」

  陳福沒接話。

  朱標垂下眼,把那幾行帳看了一遍。

  他沒有發怒,只伸手從陳福手裡接過筆,在副頁上寫下幾個字。

  「死溝在地,活工在帳。」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行字。

  臉色更沉。

  陸長安也看見了。

  這八個字比罵人狠。

  因為它沒留餘地。

  溝死了,工卻活著。

  地死了,帳卻活著。

  人要是不活得太滋潤,哪有這種本事?

  朱元璋忽然問:「這些年,誰核過?」

  陳福低聲道:「西河口自報,皇莊總冊入檔,戶部總冊再合一層。」

  田邊風聲停了一瞬。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只是西河口田畝的問題,忽然往外探了一步。


  陸長安立刻抬頭。

  他最怕這個。

  一聽見「戶部」兩個字,他就覺得今天這泥沒踩到底。

  朱元璋沒有立刻接戶部,只冷著臉道:「今日先量的。」

  朱標也道:「先定實畝。」

  陸長安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還好。

  今天只量的。

  戶部那攤大泥坑,晚一點再踩。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朱元璋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

  「陸長安,你繼續。」

  陸長安:「……」

  他就知道。

  老朱從來不會讓他把氣喘完整。

  他蹲下去,撿起一根細竹,往死溝旁邊插了一下。

  「這地方帳上算進上田?」

  陳福翻簿:「算。」

  「領過肥?」

  「領過。」

  「領過水工?」

  「領過清溝役?」

  陸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這地挺有福氣。人還沒活明白,它已經把該領的都領全了。」

  沒人敢笑。

  朱元璋盯著那條死溝,聲音壓得極低。

  「繼續。」

  這一句比前頭更沉。

  石通帶人再往裡走。

  越走,西河口這張簿越難看。

  第一處是樁挪了。

  第二處是溝死了。

  第三處是邊界被荒草吃了。

  第四處更離譜。

  帳上寫著一處「新壟補田」,按理該是前兩年補出來的可耕地,可到了地方,只看見一片亂石和硬土。石頭半埋半露,草都稀,別說種糧,連野兔鑽過去都嫌硌腳。

  一個隨行的老佃戶低聲嘀咕:「這地方打我記事起,就沒下過種。」

  他聲音很輕。

  可蔣瓛的人耳朵不輕。

  那老佃戶立刻被帶到前頭。

  他嚇得臉都灰了,連忙跪下:「小的不是亂說,小的真不是亂說。這塊地原先就叫石角,西河口的人都知道,鋤頭下去崩口,哪能種莊稼?」

  陸長安看向陳福。

  陳福已經把簿頁翻到那處。

  「石角,舊年改作補田。帳上記,去歲領過翻土役夫十二名,牛三頭,木犁兩副,飯食銀若干。」

  陸長安看著那片亂石,沉默了一下。

  他現在連嘲諷都懶得多想。

  「牛挺厲害。」

  朱元璋冷冷看他。

  陸長安補了一句:「兒臣是說,能在石頭上犁出帳來,牛不容易。」

  朱標原本正在落筆,聽到這裡,筆尖頓了頓。

  石通的嘴角也繃緊了。

  朱元璋臉上沒有笑意。

  他看向跪著的老佃戶。

  「你說西河口的人都知道?」

  老佃戶磕頭:「知道,都知道。這地沒人種,種也活不了。」

  「那帳上為何活?」

  老佃戶渾身一顫,不敢再說。

  朱元璋也沒有追問他。

  他轉頭看向被押著的幾個莊頭和抄簿人。

  那幾個人幾乎同時低下頭。

  這比喊冤更難看。

  朱標把那一頁副記寫完,抬頭道:「父皇,實地所見已不止畝數不合。田等、溝渠、工料、役夫,皆隨假畝走。」

  朱元璋看著他。

  朱標聲音很穩。

  「若只查一處畝數,仍可推作年久失修。可如今舊樁挪過,死溝報修,石角作田,荒地領料,這張簿已經不能算錯簿。」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西河口田畝簿上。


  「錯簿還能補。」

  朱標提筆,在副頁邊上落下四個字。

  假田畝簿。

  田邊忽然安靜。

  這四個字一落,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先前誰都知道有問題,卻沒人敢把它說得這麼死。

  錯帳可以改。

  漏帳可以補。

  舊年失察可以推。

  假簿就不一樣了。

  假簿是有人從根上造了一張會吃糧、吃銀、吃工料的紙皮。

  陸長安看著那四個字,心裡一陣發涼。

  他明明是在種莊稼。

  怎麼莊稼沒熟,先從泥里長出一張假簿來?

  朱元璋盯著朱標,眼裡壓著一股極深的冷意。

  那冷意不是沖朱標。

  恰恰相反,他在看朱標這一刀落得穩不穩。

  朱標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兒臣請將今日所量各處,另立實畝副冊。西河口田畝簿不再單獨作準。凡舊樁、舊溝、荒角、石角、補痕,各按現場標明,由陳福接入御前底檔,由蔣瓛封原簿、封抄頁、封西河口管田人。」

  朱元璋問:「你定得住?」

  朱標道:「定得住。」

  「那就定。」

  朱元璋一錘落下。

  陳福立刻躬身:「奴婢領旨。」

  蔣瓛抬手,錦衣衛即刻往幾個抄簿人身邊壓近一步。

  有人終於撐不住了。

  一個瘦高的抄簿小吏忽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泥里。

  「陛下饒命!殿下饒命!小的只是照舊頁抄,小的沒有改地,小的沒有挪樁啊!」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陸長安卻轉頭看了一眼。

  「你抄的是哪一頁?」

  那小吏渾身發抖。

  「回,回陸公子,小的抄的是前年重錄那一頁。」

  「前年之前呢?」

  「在,在舊冊。」

  「舊冊在哪?」

  小吏嘴唇哆嗦,眼神忍不住往旁邊一個老管冊人身上飄了一下。

  只一下。

  蔣瓛已經看見。

  他側過臉。

  「拿下。」

  那老管冊人臉色一白,剛想退,石通已經一步截住,手一按肩,把人壓跪在泥里。

  動作很乾淨。

  泥水濺到西河口田畝簿邊上。

  陳福下意識抬手護住簿頁。

  陸長安看著這一幕,心裡反倒更沉。

  人被拿了,事反倒更大。

  這張簿背後有舊冊、新冊、重錄、核驗,還有人負責讓它年年活在帳上。

  朱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低頭看著那名抄簿小吏。

  「前年重錄,是誰命你重錄?」

  小吏哭得滿臉泥。

  「小的不知,小的只接冊房吩咐。說舊冊蟲蛀,字跡不清,需重抄新冊。」

  朱標道:「重抄之後,舊冊呢?」

  小吏不敢答。

  被石通壓著的老管冊人忽然急聲道:「舊冊按例封存,絕無私毀!」

  陸長安聽見「按例」兩個字,眉頭就跳。

  他現在對這兩個字過敏。

  每次有人說按例,後頭多半埋著坑。

  朱元璋看向蔣瓛。

  蔣瓛會意,冷聲道:「搜西河口冊房。」

  「是。」

  幾名錦衣衛立刻退下。

  朱元璋仍舊沒讓停。

  「量。」

  於是田繼續量。


  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若只抓人,眾人還能盯著人看。

  可朱元璋偏不。

  他讓人繼續走的。

  一塊一塊走。

  一處一處釘。

  帳上每活一筆,地上就死一處。

  帳上每齊一行,腳下就露一個窟窿。

  這比單純審人更狠。

  因為人會狡辯,地不會。

  到日頭偏西時,實地標出來的木樁已經插了二十餘處。

  有地標「舊樁內移」。

  有地標「死溝仍報修」。

  有地標「荒角入熟田」。

  有地標「石角作補田」。

  還有一處,帳上寫著受水三口,地上卻只剩一口半。

  另外一口被堵進旁邊私溝,半口則乾脆淤在荒草里,溝形都快看不出。

  小吉子蹲得兩腿發麻,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陸長安伸手拽了他一把。

  「還能看嗎?」

  小吉子臉上都是泥,眼睛卻亮得很。

  「能。」

  陸長安嘆氣。

  「你倒挺有上進心。」

  小吉子小聲道:「陸公子,小的怕看漏了,回頭還得再來。」

  陸長安一愣。

  這話倒說到他心坎上了。

  少返工,才是幹活人的真道理。

  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

  「不錯,今日你很懂事。」

  小吉子被誇得一怔,臉上剛要露點笑,就聽朱元璋在後頭冷聲道:「你也挺懂事。」

  陸長安後背一涼。

  他回頭。

  朱元璋盯著他:「會教人偷懶了。」

  陸長安立刻道:「父皇,這不叫偷懶,這叫一次乾淨,省得下回再煩您。」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是省得下回再煩你。」

  陸長安閉嘴。

  這話無法反駁。

  朱標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壓下去。

  他把今日副記翻到最後,聲音重新冷下來。

  「父皇,已量之地,帳上熟田一百零六畝,實地可用不足七十畝。其餘多為荒角、死溝、石角、挪界。若按西河口田畝簿領工領料,年年都有虛口。」

  朱元璋問:「只這一片?」

  朱標道:「只這一片已經如此。若西河口整冊皆循此法,便不是一處佃莊帳亂。」

  陸長安聽得太陽穴直跳。

  來了。

  又來了。

  每次事情一大,就會自動長腿,往他身上跑。

  他忍不住道:「殿下,咱們今天先別把全天下的地都想完。我覺得先把眼前這一片量准,已經很對得起這雙腿了。」

  朱元璋看他一眼。

  「你的腿很金貴?」

  陸長安認真道:「兒臣不敢金貴,兒臣只是覺得它們跟著兒臣也挺倒霉。」

  石通差點沒繃住。

  陳福垂著眼,像沒聽見。

  朱標卻順著陸長安的話接住了正事。

  「父皇,長安說的也有理。今日先把這一片釘死,西河口現簿、舊冊、實畝副冊一併封存。明日再把皇莊總冊、戶部總冊一併壓到御前。」

  陸長安臉色一僵。

  他猛地看向朱標。

  殿下,你這叫接住?

  你這叫把明天的坑挖得更標準。

  朱標沒看他,只繼續道:「若皇莊總冊、戶部總冊與西河口田畝簿同源,今日實畝便能反咬兩層總冊。若不同源,也能查出哪一層開始變假。」

  朱元璋緩緩點頭。

  「准。」


  陸長安嘴角微微一抽。

  准得真快。

  朱元璋看向蔣瓛。

  「現簿封了。抄簿人、管冊人、管田人,一個不許少。西河口冊房翻出來的舊冊,直接送御前。」

  蔣瓛道:「臣領旨。」

  朱元璋又看向陳福。

  「傳話,明日皇莊總冊、戶部總冊,都到御前來。」

  陳福躬身:「是。」

  陸長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今日量田,明日總冊。

  這活根本不是踩泥,是踩機關。

  腳剛落下去,下一層板子已經翻開了。

  朱元璋最後才看向陸長安。

  「你明日也來。」

  陸長安張嘴。

  朱元璋提前截斷:「不准病。」

  陸長安又閉上。

  朱元璋:「不准累。」

  陸長安沉默。

  朱元璋:「不准說腿倒霉。」

  陸長安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小聲道:「那兒臣還能說什麼?」

  朱元璋冷冷道:「說你領旨。」

  陸長安看著滿地木樁、泥痕、荒角、死溝,又看了看那本被陳福按住的西河口田畝簿,心裡只剩一聲長嘆。

  他從少挑幾桶水開始。

  折騰出水車。

  折騰出改壟。

  折騰出肥坑。

  折騰出分水口。

  現在好了。

  種著種著,種出一張假田畝簿。

  再往後,怕不是連朝廷的錢袋子都得被拎出來抖一抖。

  這哪是擺爛。

  這是越躺越往泥里陷。

  他拱手,聲音有氣無力。

  「兒臣領旨。」

  朱元璋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氣得眉頭一跳。

  可視線落回那片插滿木樁的地,怒意又被更深的冷壓住。

  他知道,這個混帳欠罵。

  也知道,這個混帳不能放。

  朱標將今日實畝副冊合上,親手在封角處壓下一筆。

  「西河口簿暫封,實畝另立。凡帳上活、地上死者,逐項候核。」

  陳福立刻取封條。

  蔣瓛的人把幾個管冊、管田、抄簿之人一併押下。

  田頭風大起來。

  那張西河口田畝簿被封住時,紙頁里還夾著一點泥腥味。

  陸長安站在旁邊,看著封條壓下去,忽然覺得那不像封一本簿。

  像是把一張假臉按進了泥里。

  這地,到底長在田裡。

  還是長在帳上。

  遠處,搜西河口冊房的錦衣衛快步回來,懷裡抱著一隻舊木匣。

  蔣瓛接過,打開看了一眼,隨即抬頭。

  「陛下,舊冊找到了。」

  朱元璋問:「如何?」

  蔣瓛聲音冷得沒有半點起伏。

  「封口對不上。」

  朱標眼神一沉。

  陸長安也緩緩閉了閉眼。

  得。

  一張西河口假田畝簿,已經把地、銀、糧,還有兩層總冊,全拽到泥邊了。

  明天不用猜。

  戶部的靴子,也該沾泥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