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塊半死地,終於緩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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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車還在轉。

  吱呀。

  吱呀。

  木軸磨出的聲響在皇莊田頭響了整夜,聽久了,竟像這片爛地自己喘出來的粗氣。

  天剛亮,井邊就聚了人。

  沒人再敢像前幾日那樣笑。

  那架又丑又笨的破木車,昨日還像個被人等著出醜的怪物,今日卻已經成了田邊最叫人不敢挪眼的東西。

  木輪掛著水,帶著井下冷氣一圈圈爬上來,再順著木槽落進淺溝里。

  水聲不大。

  可那點水一響,莊頭、帳手、挑水的莊戶,還有那些昨夜才被石通壓著重新修口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

  因為這回,水沒有再被舊分水口領偏。

  石通帶人守在溝邊,刀柄橫在腰側,誰敢往前亂踩半步,他一個眼神便壓過去。

  小吉子蹲在半死田邊,袖口挽到手肘,指頭沾著泥,眼睛從水痕看到苗根,又從苗根看到舊壟腳下。

  陸長安站在那塊半死地前,臉色比昨夜還難看。

  不是困的。

  是煩的。

  他原本真以為,把水車弄起來,把偷水口掀出來,把那個管水莊副羅勝押下去,這攤事總算能鬆口氣了。

  可偏偏這塊地像個餓久了又病久了的人,飯遞到嘴邊,它還不會吞。

  水從溝里過來,先貼著土皮走。

  表面濕了。

  底下卻硬得像塊死餅。

  陸長安蹲下去,伸手按了一把泥,指尖壓進去半分,便被底下干硬的土頂住了。

  他低頭看了許久,半晌才罵了一句。

  「真會給人添活。」

  旁邊幾個莊戶聽見,頭垂得更低。

  他們已經分不清這位義子殿下到底是在罵的,罵水,罵舊法,還是在罵他們。

  石通站在他身後,沉聲問:「今日還放水?」

  「放。」

  陸長安沒好氣道:「都推到嘴邊了,總不能看它噎死。」

  他說完,抬手指向舊壟腳下一處低洼。

  「別讓水衝過去。先攔。」

  石通看向身後軍士。

  兩個軍士立刻上前,用木板擋住溝口。水頭被逼得慢下來,貼著新挖的小溝往半死田邊繞。

  陸長安又指了一處。

  「那裡,別挖深。」

  一個莊戶抬頭,眼裡有些遲疑。

  他是常年在田裡吃飯的人,手裡還拿著短鋤。按舊法,水來了就該開口放進去,放得越快越像辦事勤快。可陸長安偏讓他們擋,讓他們慢,讓他們別把溝挖深。

  這看著不像灌地,倒像哄地。

  那莊戶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動。

  石通冷冷看過去。

  「沒聽見?」

  莊戶打了個哆嗦,趕緊低頭,用短鋤把溝邊輕輕削了一下。

  土皮被剮開,露出裡面干白的硬粒。

  水慢慢靠上去,先在土邊停住,隨後一點點往裂紋里鑽。

  小吉子盯得眼睛都不眨。

  他看得仔細。

  水走得急的時候,只從土皮上滑過去,像人手在油布上抹了一把,濕是濕了,留不住。可這會兒水頭被擋慢,裂開的土縫裡開始有暗色往裡滲。

  很慢。

  慢的急性子看了只會嫌沒用。

  可小吉子看著看著,呼吸輕了。

  「陸公子。」

  陸長安沒抬頭。

  「說。」

  小吉子指著苗根旁邊。

  「這裡顏色沉了。」

  陸長安看過去。

  稀拉拉的稻苗根腳旁,原本白得發灰的泥,確實暗了一圈。

  不大。

  只比銅錢稍寬些。


  可這點暗色,像死灰里被人摁出了一點濕意。

  棚下,朱標正看著帳頁。

  今日案上沒有東宮舊簿,擺著的全是皇莊水冊、試田臨記、工料餘數,還有昨夜剛改過的水口圖。陳福侍立在旁,手裡捧著硃筆,等著太子發話。

  朱元璋坐在案後,眉頭壓著,面前茶盞未動。

  他昨夜沒回宮。

  這皇莊本不該有御案,可老朱在的地方,哪怕只是草棚底下,一張粗木案也能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看著田邊。

  「咱問的是結果。」

  他聲音不高,棚前跪著的幾個皇莊舊人卻全都繃緊了背。

  「水提上來了,地活沒活?」

  陳福手指微微一緊,沒有接話。

  朱標抬眼,看向田邊的陸長安。

  陸長安正蹲在泥里,褲腳沾了泥,袖口也濕了一截,看著半點不像剛從東宮案桌上下來的人,倒像被這片破地拽住腳踝的倒霉差役。

  朱標道:「父皇,才剛放水。」

  朱元璋冷聲道:「咱知道才剛放水。咱還知道這小子嘴裡十句話,有九句都在給自己少干找由頭。」

  田邊的陸長安聽見了。

  他回頭看了朱元璋一眼。

  「父皇,兒臣這次真沒偷懶。」

  朱元璋冷笑。

  陸長安抬手指了指那塊半死田。

  「它死了這麼久,您總不能指望水一到,它立刻跪地謝恩,喊一句皇恩浩蕩。」

  棚下死寂。

  陳福眼皮微垂,像什麼都沒聽見。

  朱標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石通站在田邊,喉結動了動,硬是忍住沒看朱元璋臉色。

  幾個莊戶嚇得差點把鋤頭扔了。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

  那眼神像刀背,一下一下往人骨頭上敲。

  「你再說一遍?」

  陸長安立刻低頭,聲音很誠懇。

  「兒臣是說,得緩氣要時候。」

  朱元璋道:「你最好真能讓它緩過來。」

  「兒臣也盼著它爭氣。」

  陸長安嘆了口氣。

  「它要是不爭氣,兒臣還得返工。」

  朱元璋被氣得笑了一聲。

  「混帳東西。」

  罵歸罵,他卻沒讓人停水。

  這就夠了。

  田邊的人都懂。

  陸長安心裡明白,老朱罵得越狠,這攤活越別想停。

  朱標收回視線,低頭在紙上記下兩行字。

  陳福看見那幾字,眼神微動。

  太子寫得很穩。

  水車提水入試田。

  不以報功論,先以苗色、土濕、溝痕三項連記。

  這不是夸陸長安。

  這是把一件原本像胡鬧的東西,壓進了能繼續看的秩序里。

  朱標寫完,抬頭問:「小吉子。」

  田邊的小吉子趕緊起身。

  「奴婢在。」

  「你看苗色,不看人臉。每日辰時、申時各記一次。哪裡先緩,哪裡不受水,哪裡水過即干,都記下來。」

  小吉子忙跪下。

  「奴婢記得。」

  朱標又看向石通。

  「試田四邊,不許閒人踩。舊溝、新溝、水口,每處留人。」

  石通抱拳。

  「臣領命。」

  朱元璋在旁邊聽著,沒有攔。

  朱標聲音不重,卻讓棚下那些跪著的人更不敢喘。

  因為他沒有罵,也沒有急著拿人。

  他只是把一塊田的變化,一筆筆納入規矩。


  陸長安餘光瞥見朱標落筆,心裡反倒更沉。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東宮時也是這樣。

  他隨口指出哪裡不對,朱標就把那點「不對」寫成能咬人的字。現在換成皇莊,換成水車、溝口和半死地,朱標還是這般落筆。

  唯一不同的是,東宮咬的是舊臉面。

  這回咬的是泥地。

  泥的後頭,還不知會咬出多少人。

  水繼續往前走。

  到了午時,日頭壓下來,田裡熱得像蒸籠。

  水車旁的匠頭已經換了兩撥人看軸。

  木輪每轉一陣,就有人往軸上添油,又有人扶著木槽,免得水頭偏出去。誰也不敢嫌煩,因為棚下那道目光一直在。

  朱元璋看得不多。

  可他只要偶爾抬眼,田邊所有人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陸長安坐在田埂上,手裡拿著半截斷草,頭頂曬得發燙。

  小吉子蹲在他旁邊,額頭全是汗。

  「陸公子,這樣真能活?」

  「我哪知道。」

  小吉子愣住。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你當我是土地爺?」

  小吉子趕緊低頭。

  陸長安用斷草撥了撥溝里的水。

  「只能說比先前那種一股腦灌進去強。水走慢點,土能吃多少算多少。它要真一點都不吃,那就不是水的事。」

  「那是什麼事?」

  陸長安看著那兩道舊壟。

  舊壟橫在田裡,像兩條硬梗,把水擋得七零八碎。有的地方吃水,有的地方幹著,有的地方積成淺淺一窪,曬久了又泛出白皮。

  他越看越煩。

  「是這地被人糟蹋久了,連脾氣都壞了。」

  小吉子沒聽明白,卻不敢再問。

  不遠處,一個老莊戶悄悄看著田裡水色。

  那老莊戶肩背佝僂,手背裂著口子,顯然是常年下田的人。他原本被安排在外圈搬土,不該靠近試田。可水進田後,他幾次伸脖子看,眼神越來越不對。

  石通發現了,正要開口呵斥。

  陸長安先抬手攔住。

  「讓他看。」

  石通皺眉。

  那老莊戶嚇得跪下。

  「小人不敢。」

  陸長安道:「別跪。你看什麼?」

  老莊戶頭垂著,聲音發啞。

  「小人,小人看這水好像留住了一點。」

  棚下的朱元璋抬了抬眼。

  朱標也看了過來。

  陸長安道:「哪裡留住了?」

  老莊戶不敢指,手卻忍不住往苗根旁邊抬了抬。

  「就那幾叢。昨日那邊還是白的,今日有點沉。苗尖也沒那麼卷。」

  小吉子立刻轉頭去看。

  他方才也看見了土色,卻沒敢說苗尖。

  這老莊戶在地里干慣了,眼睛比他更熟。

  陸長安把斷草扔到一旁。

  「石通,給他讓條路。」

  石通沉默一下,側身讓開。

  老莊戶膝蓋還軟著,被旁邊人扶起來,小心翼翼走到田邊。他不敢踩進去,只蹲在埂上,伸手隔著半寸看苗葉。

  指頭在空中懸了很久。

  他沒碰。

  像怕碰碎了什麼。

  半晌,他喉嚨發澀。

  「殿下,這幾根像是緩了。」

  這句話不重,卻像把那塊半死地從死帳里往外拖了一寸。

  田邊忽然靜了。

  沒有人歡呼。

  也沒人敢笑。

  可那種靜,和先前的怕不一樣。


  先前是怕皇帝,怕刀,怕舊帳翻到自己頭上。

  這會兒的靜,卻像所有懂得的人,都看見了一點細得不能再細的活路。

  水車還在吱呀轉。

  井水上來,過木槽,入淺溝,再被擋慢,繞到半死田邊。

  那幾叢稻苗立在泥里,仍舊瘦,仍舊黃,仍舊不像能打多少糧食。

  可葉尖輕輕舒開了一點。

  只一點。

  足夠讓田邊人的眼神變了。

  陸長安盯著那幾叢苗,心裡那口壓了好幾日的氣,也終於鬆開半寸。

  不是為了立功。

  他沒那麼閒。

  他只是覺得,這架破車沒有白挨罵,這幾日沒有白曬,至少這塊破地還沒死透。

  可這口氣剛松,他又覺得不妙。

  因為一旦有用,就意味著後頭更麻煩。

  果然。

  朱元璋的聲音從棚下傳來。

  「讓他過來。」

  陳福親自走到田邊,低聲道:「陸公子,皇爺召。」

  陸長安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時膝蓋都有些發麻。

  他走到棚下,還沒行完禮,朱元璋便開口。

  「活了?」

  陸長安道:「緩了一點。」

  「咱問你活沒活。」

  「父皇,它要真活得那麼利索,兒臣就不用蹲在泥里曬這麼久了。」

  朱元璋眼神又沉。

  陸長安趕緊補了一句。

  「但有氣了。」

  棚下眾人聽得心裡發緊。

  朱標看向陸長安。

  「能確定是水車的效用?」

  陸長安想了想。

  「不能全算水車。」

  朱元璋冷笑。

  「你折騰了這麼久,到頭來倒不敢認?」

  陸長安苦著臉。

  「父皇,這事不能亂認。水車只是把水弄上來,分水口封了,水才沒被人領走。溝放慢了,地才吃進去。少哪一步都不成。」

  朱標眸色微動。

  這句話才是要緊處。

  他低頭,在紙上寫下三項。

  提水。

  正口。

  緩溝。

  朱元璋看見了,指尖在案上一敲。

  「所以這東西有用,但不能單獨算功。」

  「對。」

  陸長安說完,見老朱盯過來,又低頭道:「兒臣的意思是,水車有用。很有用。可若溝口照舊讓人偏著,田壟照舊擋著,水上來也是餵別人。」

  棚下幾個皇莊舊人臉色發白。

  他們最怕聽見的就是這句話。

  水車若沒用,大家還能笑這義子胡鬧。

  水車若只會提水,那還能說成工匠小技。

  可水車一旦和分水口、試田、苗色連在一處,往後誰再說「天旱」「水淺」「人力不濟」,就沒那麼容易了。

  朱標看著帳頁,聲音很穩。

  「父皇,兒臣以為,自今日起,皇莊試田單立冊頁。凡水車提水多少、入溝幾次、哪塊田先緩、哪塊仍死,逐日記明。先不論賞罰,先把實情釘住。」

  朱元璋看向他。

  「你要拿田當帳看?」

  朱標抬眼。

  「帳會騙人,田不會一直騙人。若田上有變化,帳上卻仍舊照舊報旱損、人力損、水淺損,那便說明帳在說假話。」

  陸長安聽得心裡一抽。

  來了。

  他就知道。

  朱標已經開始把田當帳看了。

  這位太子殿下在東宮拿帳咬人還不夠,如今看見苗色變了,竟也能想到後頭那些報損冊。


  朱元璋卻沒罵。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笑意很冷。

  「好。」

  一個字落下,棚下所有人背脊發緊。

  朱元璋抬手指向試田。

  「從今日起,這塊田,咱親自看結果。陳福。」

  陳福立刻躬身。

  「奴婢在。」

  「記。」

  「是。」

  朱元璋道:「水車不停。試田四邊封住。誰敢亂踩,誰敢亂改水口,誰敢把苗色報假,先拿人,再問罪。」

  陳福一字字記下。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你守。」

  石通單膝跪下。

  「臣領命。」

  朱元璋目光掃過那些皇莊舊人。

  「莊上有懂得的老手,挑出來。讓他們看,不許他們插手。誰看出變化,說實話。誰敢替舊帳圓話,咱讓他去詔獄裡圓。」

  幾個老莊戶嚇得跪成一片。

  陸長安站在旁邊,臉色更苦。

  老朱這哪裡是在看的。

  這分明是在把這塊半死田搭成刑場。

  只不過刀暫時換成了水車和苗色。

  朱標將朱元璋的話壓進冊頁,又補了一句。

  「試田臨記,由小吉子看苗,石通看人,陳福收冊,孤每日過目。」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也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靜,卻像在告訴他,這件事已經跑不了了。

  陸長安沉默片刻,誠懇道:「殿下,其實也不用每日過目。」

  朱標問:「為何?」

  陸長安道:「苗長得沒那麼快。人盯太勤,苗也不會被盯高半寸。」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少給咱耍滑!」

  陸長安閉嘴。

  棚下氣壓沉下去,田邊卻有人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下。

  不是笑出聲。

  是不敢笑。

  這位義子殿下真是膽大到沒邊。

  可偏偏他每回把皇帝氣得臉黑,皇帝還要接著用他。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越看越來氣。

  「你不是嫌返工?」

  「兒臣嫌。」

  「那你就把這攤事給咱看清楚。哪一步最省力,哪一步最有用,哪一步是舊法故意折騰人,全給咱扒出來。」

  陸長安心裡發涼。

  果然。

  他就知道少干點這句話不能隨便說。

  在別人嘴裡,少干點叫偷懶。

  到了老朱耳朵里,少干點就會變成,既然你會省事,那你把天下所有蠢事都省給咱看。

  陸長安低頭。

  「兒臣盡力。」

  朱元璋冷哼。

  「咱不要盡力,咱要結果。」

  朱標在旁邊道:「父皇,此事急不得。今日能讓第一塊試田緩氣,已經說明水車不是空耗。後頭要看能不能穩,能不能照樣用在旁田。」

  朱元璋看著他。

  「你倒替他說話。」

  朱標神色不變。

  「兒臣不是替他說話。兒臣是看結果。」

  陸長安眼角跳了一下。

  這句話聽著公道,可更可怕。

  朱標若替他說話,他還能裝可憐躲兩句。

  朱標要看結果,那就意味著從今日起,他連裝可憐都沒用。

  朱元璋終於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那就看。」

  他目光落回田上。

  「咱倒要看看,這塊半死地,能緩到什麼地步。」


  午後,試田邊多了木牌。

  陳福讓人現寫,字跡端正,插在田埂外。

  試田。

  禁踩。

  水口、溝痕、苗色,逐日記。

  木牌剛立下去,周圍莊戶的眼神便全變了。

  從前田邊也插牌。

  寫的是輪水日子,寫的是哪日哪口,寫的是誰當差,誰記數。

  那些牌子掛久了,舊班子會認,莊戶也認。人到最後,水往哪走,人該不該問,都像天生如此。

  可今日這塊牌子,意思全然不同。

  它不是告訴莊戶水歸誰。

  它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塊地本身要開口說話了。

  傍晚時,風從田頭吹過來,帶著水氣和泥腥。

  水車轉得慢了些,匠頭趕緊上前調木軸,額頭汗珠滾個不停。

  陸長安坐在田邊,捧著半碗涼水喝,喝完又看那塊試田。

  那幾叢苗仍舊不起眼。

  可小吉子已經記了三回。

  辰時,苗尖卷。

  午後,根邊濕。

  申時,葉身略舒。

  字寫得歪,內容卻清楚。

  陳福看過,沒改,只讓人另謄一份送到朱標案前。

  那個最先看出苗色的老莊戶也被留下了。

  他站在外圈,眼睛還忍不住往試田裡瞟。

  陸長安注意到了,問他:「你叫什麼?」

  老莊戶趕緊跪下。

  「小人孫老六。」

  「種了多久地?」

  「回殿下,從能下田起,就在莊上。」

  「那你說,這地有沒有救?」

  孫老六喉嚨動了動,沒敢立刻答。

  旁邊幾個莊戶也偷偷看他。

  這話不好說。

  說有救,若後頭死了,就是欺上。

  說沒救,可那幾叢苗明明緩了點。

  孫老六半晌才道:「小人不敢說全活。」

  陸長安點頭。

  「那就說不全的。」

  孫老六愣了一下。

  陸長安道:「少說廢話,撿你看得準的說。」

  孫老六這才抬頭,看向試田。

  「若照今日這水勢,別叫水沖,也別叫日頭一曬就斷,先讓根邊留住濕氣,興許還能緩幾分。可那兩道舊壟太硬,水進得不勻。東邊吃著,西邊還餓著。」

  陸長安看著他。

  「繼續。」

  孫老六見沒人喝止,膽子稍稍大了一點。

  「溝也不順。舊溝像是只顧讓水過去,不顧田吃不吃。水走得快,帳上好看,說今日放了幾遭,可地里留不下多少。」

  陸長安聽到這裡,笑了。

  孫老六嚇得又要跪。

  陸長安抬腳擋了一下。

  「別跪,你這幾句話比他們帳冊上幾頁都有用。」

  不遠處,幾個帳手臉色難看。

  小吉子低頭記下。

  石通也看了孫老六一眼。

  這老莊戶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在田裡熬出來的幾句話,有一天會被記到太子要看的臨冊里。

  朱標過來時,天已經偏暗。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陳福跟在身後。

  朱元璋也來了。

  老朱背著手,站在田埂上,臉色仍舊沉,但目光落在試田裡時,比早上多了幾分細看。

  所有人都跪下。

  朱元璋沒叫起,只看那幾叢稻苗。

  「這就是你說的緩氣?」

  陸長安看了一眼。

  「是。」

  「咱瞧著還黃。」


  「父皇,它昨日更黃。」

  朱元璋又想罵他。

  朱標先蹲下,伸手捻了點苗根旁邊的泥。

  泥粘在指腹上,不再像昨夜那般一搓就散。

  他看向小吉子。

  「小冊。」

  小吉子趕緊雙手遞上。

  朱標翻看完,又看向孫老六。

  「這些話,是你說的?」

  孫老六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回殿下,小人只是瞎看。」

  朱標道:「以後不許瞎看,要照實看。」

  孫老六愣住。

  朱標將冊子合上。

  「從明日起,你和小吉子同看苗色。你看的,他記字。若說得准,賞。若替人遮掩,罰。」

  孫老六頭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遮掩。」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沒說話。

  可陸長安明白,這就是太子在定人。

  小吉子是宮裡帶出來的眼睛,孫老六是地里長出來的眼睛。一個看細縫,一個懂田色,兩雙眼睛一合,這塊試田就不再只靠舊班子的嘴來報。

  陸長安心裡又嘆了口氣。

  朱標成長得越穩,他身上的活就越甩不掉。

  因為朱標會把他隨口捅開的洞,補成一張更密的網。

  朱元璋看了那塊木牌許久,忽然道:「陳福。」

  「奴婢在。」

  「再撥兩名匠戶守水車,木料、鐵件按實給。誰再敢從裡頭伸手,讓蔣瓛接。」

  陳福躬身。

  「奴婢遵旨。」

  陸長安心裡一動。

  老朱這是給料了。

  嘴上罵得凶,手上卻把水車後續所需的口子撥開了。

  這比誇人更實在。

  朱元璋轉頭看向陸長安。

  「別用那種眼神看咱。咱給的是朝廷的料,不是賞你的懶。」

  陸長安立刻低頭。

  「兒臣明白。」

  「你明白個屁。」

  朱元璋冷聲道:「你心裡現在多半在想,有了匠戶守車,就能少煩你兩回。」

  陸長安沉默。

  他還真這麼想過。

  朱元璋被他這副樣子氣得額角跳了跳。

  「混帳東西,咱告訴你,車有人守,得你照樣給咱看。」

  陸長安苦著臉。

  「父皇,兒臣只是個會偷懶的,不是會種田的。」

  朱元璋道:「咱看你挺會。」

  「那是這的襯托得好。」

  朱元璋眼神一冷。

  陸長安立刻閉嘴。

  朱標垂眼,唇邊似乎動了動,又很快壓住。

  田邊風大,吹得木牌輕輕晃。

  試田裡那幾叢苗在風中抖了一下。

  很弱。

  可已經不像昨夜那樣死氣沉沉。

  朱元璋看著看著,臉色慢慢沉下來。

  不是怒。

  是一種更深的壓。

  「水車能提水,試田能緩氣,舊口能吃利,舊帳能騙人。」

  他緩緩道:「皇莊這地方,小得很。」

  沒人敢接。

  朱元璋繼續道:「可這裡頭的髒法,倒一樣不少。」

  朱標站在旁邊,輕聲道:「所以才要從這一塊田開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道:「父皇,先看這一塊。若這一塊能活,就能知道舊法壞在哪裡。若這一塊活不了,也能知道是水不成,地不成,還是人不成。」

  陸長安聽著,眼皮微跳。

  這話說得太穩了。


  穩得讓他連插科打諢都不好插。

  朱元璋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好。」

  他指向試田。

  「那就從這塊半死地看起。」

  眾人伏地更低。

  這一刻,田邊沒人再把那架破木車當笑話。

  也沒人敢把這塊半死田當尋常爛地。

  水車吱呀轉著,把水從井下提上來。

  木牌插在田埂上,把舊班子的嘴壓下去。

  小吉子蹲在地頭,手裡攥著冊子。

  孫老六跪在泥邊,頭髮花白,眼裡卻第一次有了些不敢明說的光。

  陸長安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鬆快很快又被麻煩蓋住。

  他只是想少挑幾桶水。

  後來想少返幾趟工。

  再後來想少看幾本破帳。

  現在倒好。

  水車轉起來了,試田喘氣了,老朱給料了,朱標立冊了。

  這攤活從「弄個木頭玩意兒省點力」,徹底變成了「讓得活給皇帝看」。

  這叫什麼事?

  天色徹底暗下來前,陸長安又回到田邊。

  他沒讓人跟太近,只讓小吉子提著燈,石通遠遠守著。

  水田裡的水已經停了。

  那幾叢苗立在暮色里,葉尖仍舊發黃,卻終於不再卷得像要死死抱住自己。

  陸長安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那兩道舊壟。

  泥皮是硬的。

  可他拿半截短草往下戳了戳,草尖沒入泥里,底下卻傳來一點極輕的空響。

  陸長安的手停住了。

  這聲音不對。

  尋常舊壟再硬,也該是實土吃力。可這一下,像是戳在一層被人墊過的死殼上。

  小吉子提著燈,聲音壓得很低。

  「陸公子,這兩道壟……」

  陸長安沒有立刻答。

  他又換了個位置,往下按了一寸。

  還是那點空硬的回聲。

  水過不去,苗吃不勻,孫老六說東邊吃著、西邊還餓著,根子大概就在這兩道舊壟底下。

  陸長安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

  「明日削開。」

  小吉子喉嚨動了動。

  「只削這兩道?」

  陸長安看著夜色里的舊壟,臉色冷了下來。

  「對。」

  「先別驚動大田,也別放大溝。」

  「我倒要看看,這兩道壟底下,到底是誰給這塊半死地留的堵。」

  棚下,朱標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聽見了陸長安的話,目光落向那兩道舊壟,慢慢把手裡的試田臨冊合上。

  「明日,孤親自來看削壟。」

  陸長安心裡一沉。

  更遠處,朱元璋的聲音從夜色里冷硬地壓過來。

  「咱也看。」

  陸長安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

  這皇莊沒有半點好活。

  水車剛讓這塊半死地緩過一口氣,可泥底下那點舊爛瘡,已經順著兩道舊壟露出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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