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舊書房裡,藏著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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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舊書房。

  這五個字一出來,陸長安腦子裡最先冒出來的,不是「書」。

  是「舊」。

  舊,就意味著年頭久。

  年頭久,就意味著東西雜。

  東西一雜,就意味著——

  最容易埋髒。

  而更讓他心裡發沉的是,這地方若真只是堆舊書舊紙,也就罷了。可剛才東宮總管那句「怕是還有殿下早年用過的舊方和起居紙」,卻狠狠干扎中了另一個更麻煩的點。

  昨晚那碗清湯為什麼下得那麼准?

  今早那盞補湯為什麼加的也是最會勾朱標舊症的藥性?

  這說明對方不是隨便碰。

  是——

  知道太子身子哪兒最虛。

  而這種「知道」,靠最近幾天偷聽幾句可不夠。

  得看過舊方。

  看過脈案。

  甚至看過少年時那些不該落外人手裡的起居紙。

  想到這裡,陸長安腳步都快了幾分。

  他從坤寧宮出來,帶著東宮總管一路直奔舊書房。

  朱標已經先到了。

  人就站在舊書房門口,披著件暗青薄氅,臉色還是白,可神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陸長安一看見他,第一句就是:

  「殿下,不是讓你歇著嗎?」

  朱標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都查到我舊書房了,你覺得我還能躺得住?」

  「……也是。」

  陸長安被噎得沒脾氣,只能認命上前。

  太子舊書房位置很偏。

  不在東宮最顯眼的那幾處殿閣里,而是藏在東側迴廊後,一座兩層舊樓,匾額都舊得發暗了。門外平時只有兩個守門內侍,今日卻站了整整一排人,連蔣瓛都已經到了。

  蔣瓛一見他們過來,直接開口:

  「門沒動,鎖沒壞。是清舊冊時,從內層書架後翻出一張夾單。」

  「夾單呢?」

  蔣瓛把一張薄薄的舊紙遞了過來。

  陸長安接過一看,心口就是一沉。

  這紙比之前見的「坤寧舊人知」還舊,邊緣都發脆了。上頭只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小字,像是隨手夾進去的備記:

  乙未冬,舊方三冊,起居一冊,脈案兩冊。

  照原序封,不入東宮明庫。

  交舊簽房謄抄。

  最後一行,墨色淺了很多,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太子舊書房,仍可取。」

  陸長安盯著最後六個字,頭皮一點點發麻。

  仍可取。

  這四個字太髒了。

  髒得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東西先放著,明面不動,回頭誰要用,再來拿。

  朱標站在一旁,也看見了,臉色徹底沉了。

  「舊簽房謄抄?」

  蔣瓛低聲道:

  「與春和庫那邊對上了。」

  陸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行。

  又回來了。

  舊簽房這根線,果然不只碰過藥膳和湯料。

  它還碰過朱標過去的房子和起居紙。

  這就不是「小偷摸鍋邊」了。

  這是有人早就把太子這條命線,從少年時候就狠狠干摸過一遍。

  而且,還是明著摸、借著謄抄和存檔的名義摸。

  朱標看著那張夾單,忽然問了一句:

  「我舊書房的東西,這些年一直沒人動?」

  東宮總管臉色發白,低頭答:

  「回殿下,按規矩,舊書房是封著的。平日只做清灰、防潮,不許亂翻。若真要動,也得先報……」


  「報誰?」

  「報東宮主簿,再由內坊記。」

  陸長安一聽這句,心裡就是一聲冷笑。

  又來了。

  又是「按規矩」。

  他現在一聽這三個字,腦仁都疼。

  按規矩,就不該有這張罰單。

  按規矩,舊簽房也不該碰太子舊方。

  可偏偏所有髒事,一旦追到底,總會有人先拿「規矩」出來擋一下。

  他沒急著發作,只先問:

  「這地方最近誰進去過?」

  總管趕緊答:

  「昨夜前後,除了清冊的小吏進去翻了一回,旁人沒敢動。今早翻出夾單後,便封了。」

  「清冊的小吏是誰?」

  「姓董,叫董平,原本是東宮外書房那邊的抄錄吏。」

  「人呢?」

  「已按住了。」

  蔣瓛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兩個錦衣衛立刻把人拖上來。

  董平年紀不大,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張臉白得不像活人,剛被按到地上就一個勁兒發抖。

  「小、小的只是按命清冊,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沒理,反而先對朱標道:

  「殿下,進去看看吧。」

  朱標點頭。

  門一推開,一股舊紙、木頭和淡淡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地方確實有年頭了。

  書架高,案幾舊,窗欞邊還留著些褪了色的舊墨痕。角落裡擺著幾隻封好的舊箱,牆邊還有一排矮櫃,上頭貼著早年東宮書房的舊簽。

  陸長安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對。

  太整了。

  不是「收拾得整齊」的整。

  是那種——

  太像有人特意把它整成「多年沒人動過」的樣子。

  他走到最近的書架前,伸手輕輕一抹,指腹上有灰。

  可灰不厚。

  尤其是中層幾格,書脊邊緣看著舊,裡頭夾縫卻比旁邊乾淨些。

  說明什麼?

  說明這地方近來有人碰過。

  而且碰的不止一次。

  朱標顯然也看出來了,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我記得,這幾架原先放的是早年起居錄和講讀舊冊。」

  東宮總管連忙應聲:

  「是。」

  「可現在位置像動過。」

  總管額頭一下冒汗了。

  「殿下……小的……」

  「別小的了。」陸長安蹲下去,抽出最中間一冊舊書翻了翻,又抬頭看向蔣瓛,「這灰不是均的。」

  蔣瓛點頭。

  「我也看出來了。」

  「看來不是我們多心。」陸長安把書放回去,語氣發沉,「這裡,近來真有人來過。」

  他繼續往裡走。

  走到那排矮櫃前時,忽然停住。

  最左邊第三格,鎖是舊的,可鎖眼邊有極細的一道擦痕,像是有人用細器捅進去過,又小心拭過。

  若不是站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陸長安眯了眯眼。

  「這柜子誰管?」

  東宮總管臉都白了。

  「按、按理說,是舊檔櫃,鑰匙在主簿房……」

  「鑰匙在哪,不重要。」陸長安伸手點了點鎖眼,「重要的是,這鎖不是沒人開過。是開過,又想裝作沒開過。」

  朱標站在他身後,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若說藥膳和湯料那邊,還能解釋成是最近才被人摸上的線。

  那這舊書房被人開過,就說明——

  至少有人在朱標自己都不怎麼再進的地方,偷偷翻過他的舊檔。


  而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比喝到那碗髒湯還讓人噁心。

  陸長安抬頭看蔣瓛。

  「能開嗎?」

  「能。」

  蔣瓛抬手,立刻有人送來細器和備用鑰匙。

  可還沒等動手,陸長安忽然抬手攔了一下。

  「等等。」

  「怎麼?」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陸長安看了眼櫃門,聲音壓低了些,「若對方早知道這裡還能取,那這柜子里真正要緊的東西,未必還在。」

  朱標看向他。

  「你是說,他們可能已經拿走了?」

  「要麼拿走了。」陸長安點頭,「要麼——」

  他頓了頓。

  「留下了想讓我們看見的。」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更緊了。

  對。

  這就是現在最煩的地方。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在「查丟了什麼」。

  而是在「查對方故意讓他們看到什麼」。

  一步慢,是沒看見。

  一步快,又可能正中下懷。

  蔣瓛低聲道:

  「那還開不開?」

  「開。」陸長安咬了咬牙,「不開更不知道裡頭藏了什麼鬼。」

  鎖很快被撥開。

  櫃門一拉,裡面果然整整齊齊碼著幾摞舊冊。

  起居錄、講讀記、舊方冊、脈案、雜錄。

  看著都在。

  可陸長安只掃了一眼,就意識到了不對。

  冊子數目不太對。

  不是少得明顯。

  而是——

  太齊了。

  像有人照著舊目錄,狠狠干補成了一套「看起來完整」的樣子。

  朱標也察覺到了。

  「我幼年時常病,舊方冊不該只有這麼薄。」

  陸長安心裡一震。

  對。

  就是這個。

  柜子里現在這幾冊,擺得像樣,名字也對,順序也對,可厚薄卻不對。

  這說明裡頭的冊子,要麼被人抽過。

  要麼,被人「換瘦了」。

  他立刻取出其中一本脈案冊,翻到中間,越翻臉色越沉。

  朱標低聲問:

  「怎麼了?」

  「少頁。」

  「什麼?」

  「不是整本少,是中間狠狠干被人抽走了一截。」陸長安把冊子攤開,指給他看,「這裡線腳舊,紙邊卻不齊。說明原本是有頁的,後來有人不小心割走了,再重新裝了線。」

  蔣瓛聽到這句,眼神徹底冷了。

  好啊。

  不是翻過。

  是狠狠干動過刀子。

  而且這刀,動得很熟。

  不光要拿走中間幾頁,還要裝得外頭看不出來。

  陸長安一連翻了三冊,越翻越覺得後背發涼。

  脈案冊少頁。

  舊方冊少頁。

  就連起居錄里,都有一段關於「冬日寒厥、夜驚、胸痹」的小記被狠狠干抽掉了。

  而剩下的內容,偏偏又剛好留著一點邊角。

  像故意告訴你:

  對,東西確實被人拿走了。

  但我不給你全猜明白。

  這種感覺太噁心了。

  像有人站在暗處,狠狠干朝你笑。

  朱標站在案邊,一張臉已經白得沒有表情了。

  他不是沒想過宮裡有髒手。

  可他沒想過,這髒手會伸到這麼深。


  深到連他自己小時候的病案、舊方、起居紙都被人狠狠干摸過。

  而更可怕的是——

  這些東西,絕不只是為了「了解一下儲君身體」。

  它們能拿來做什麼?

  能拿來配沖方。

  能拿來搭藥性。

  能拿來判斷太子哪年傷過根本、哪一處最容易被勾起來。

  也就是說——

  昨夜和今早的兩碗湯,之所以能狠狠干下得那麼准,背後靠的,很可能就是這裡被抽走的那幾頁。

  想到這裡,朱標緩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溫柔已經散盡。

  「長安。」

  「在。」

  「你方才說得對。」

  「什麼?」

  「他們不是昨夜才開始繞到我身邊。」朱標聲音發沉,「是很早以前,就已經在繞了。」

  陸長安沒說話。

  因為這句話太對。

  對的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這時,蔣瓛忽然從櫃底又翻出一卷薄冊。

  封面寫著四個字——

  《舊方移錄》

  陸長安一看見這名字,心裡就一沉。

  移錄。

  一聽就是謄抄轉手用的。

  果然,一翻開,裡頭不是完整方子。

  而是專門挑了幾類:

  「寒厥時忌並用之藥」。

  「胸痹時最忌之性」。

  「夜驚安神後,不可同服之物」。

  一條一條,抄得簡潔、清楚,甚至比原方冊還方便看。

  朱標看到這裡,臉色徹底變了。

  因為這不是普通舊檔。

  這是有人專門把能用來害他的點,狠狠干摘出來了。

  陸長安也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後背。

  這本冊子太髒了。

  髒得不像正常謄抄用的東西。

  更像是——

  有人專門給外頭那隻髒手,狠狠干備的一本「怎麼碰太子更省力」的用法簿。

  蔣瓛聲音冷得像冰。

  「這冊子不是東宮會用的東西。」

  「當然不是。」陸長安咬著牙,「東宮自己留舊方,是為了養病。誰他娘會專門把『忌並用』『忌相衝』單獨摘成一本?」

  「這就是給人拿去狠狠干下手用的。」

  這句話一落,舊書房裡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有人動過舊檔」。

  這是「有人早就從舊檔里狠狠干摳走了能害太子的東西,還專門做成了方便用的冊子」。

  而更讓人背後發麻的是——

  既然這本舊方移錄還留在櫃裡。

  那就說明,真正拿去用的那本,很可能已經不在這兒了。

  這本留下來的,可能只是副本。

  或者說——

  只是對方來不及再帶走的一點尾巴。

  陸長安腦子裡一轉,猛地抬頭看向東宮總管。

  「董平清冊,是誰叫他來的?」

  總管愣了一下。

  「回、回義公子,是主簿房說舊書房要趁晴翻一遍潮冊,叫他來幫手……」

  「誰在主簿房點的?」

  總管想了想,臉色忽然變了。

  「昨、昨日……是主簿房的劉司簿提過一嘴。」

  「人呢?」

  「今早……今早還在!」

  蔣瓛冷聲道:

  「去拿!」

  錦衣衛瞬間散開。

  陸長安站在櫃前,只覺得腦門一陣陣發緊。


  事情現在越來越清楚了。

  有人先借「清冊」名義,把董平放進舊書房。

  然後剛好讓他在最合適的時候,翻出那張夾單。

  夾單一翻出來,大家的注意力就會狠狠干被「舊簽房」「春和庫」「仍可取」幾個字拉走。

  可真正更要命的——

  是這柜子里少掉的頁,和這本《舊方移錄》。

  這才是昨夜今早那兩碗湯能狠狠干下的那麼準的根。

  而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個錦衣衛快步進來,臉色極難看。

  「指揮使!」

  「劉司簿拿到了?」

  「……沒有。」

  蔣瓛眼神一沉。

  「人呢?」

  「死了。」

  屋裡空氣猛地一冷。

  陸長安心裡「咯噔」一下,背後汗毛都起來了。

  又死一個。

  又是這樣。

  每次只要剛剛摸到一點真線,線頭上的人就會狠狠干先沒。

  蔣瓛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死的?」

  「主簿房後頭的小庫里,上了梁。」

  「看著像……自縊。」

  陸長安聽到「看著像」三個字,臉都木了。

  他現在一聽「自縊」「摔井」「失足」,腦子裡就只剩一個念頭——

  又來了。

  那幫人最會的,從來都不是刀子狠狠干砍。

  是把該死的人,狠狠乾死得像自己想不開。

  朱標站在原地,指節微微收緊,半晌才緩緩道:

  「帶我去看。」

  陸長安張了張嘴,本來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知道——

  這回攔不住。

  舊書房這把火已經燒到朱標自己過去的方冊上了。

  他現在不親眼去看,不可能坐得住。

  蔣瓛也沒勸,只道:

  「殿下小心。」

  一行人很快轉向主簿房後庫。

  小庫不大,門窄,裡頭堆著些舊筆墨、破書匣和換下來的舊簿冊。劉司簿就吊在房梁下,脖子歪著,腳底離地不高,像是自己踩著凳子上去後狠狠干踢了凳。

  可陸長安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不對。

  地上的凳子離人太遠。

  若真是自己踢翻,不該飛出去那麼遠。

  而且——

  劉司簿腳邊那片灰,是亂的。

  像死前掙過。

  也像是——

  死後被人拖著,狠狠干擺成這樣。

  蔣瓛顯然也看出來了,走過去掃了一眼,聲音冷得可怕。

  「不是自己上的梁。」

  「是。」陸長安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拖痕,「有人先狠狠干把他弄死了,再掛上去。」

  「而且動手的人,手很熟。」

  朱標站在門口,沒走得太近,臉色卻已經越來越白。

  不是怕。

  是氣。

  也不是因為死人難看。

  是因為他現在已經看明白一件事——

  這幫人不是偶爾伸一次手。

  他們是有一套老路子。

  誰露線頭,誰就先死。

  死法還一個比一個像「自己沒想開」。

  這時,蔣瓛忽然從劉司簿袖子裡抽出一小片紙。

  不是信。

  更像是匆忙塞進去的字條。

  他展開一看,臉色驟然一沉。

  陸長安立刻問:


  「寫了什麼?」

  蔣瓛沒馬上答,只把紙遞給了他。

  陸長安低頭一看,心裡頓時發涼。

  紙上就一句話:

  「舊方已出宮。」

  短短五個字。

  卻比任何刀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舊書房裡被抽走的那些頁、甚至整本《舊方移錄》,很可能不只是在宮裡流傳。

  它已經——

  出宮了。

  而這,比昨夜那碗清湯、今早那盞補湯更可怕。

  因為只要舊方出宮,外頭知道朱標哪一處最虛、哪幾味最忌相衝的人,就絕不止宮裡這幾個舊奴才。

  換句話說——

  有人把太子的命門,狠狠干送出了皇城。

  陸長安捏著那張紙,手心都開始發涼。

  他終於明白,這局為什麼越翻越大了。

  因為他們從來不是在和一兩個宮裡的老油條斗。

  他們是在和一張早就探進宮、又把消息和舊方狠狠干往外送的舊網斗。

  而這張網,現在已經不只是會碰一碗湯了。

  它甚至——

  已經能在宮外,找人狠狠干碰朱標的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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