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化肥斷供,馬勝利怒摔旱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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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晚一夜沒睡。」陳紅梅的聲音壓得極低,琥珀色的眸子像兩柄燒紅的錐子,直直扎在蘇雲軍大衣鼓起的內袋上,「口袋裡裝的什麼?」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土坯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蘇雲站在木桌邊,側過頭看她,嘴角微揚。

  「你猜。」

  陳紅梅沒動。她背靠著門板,手臂抱在胸前,胸口微微起伏。那雙眼睛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極其熟悉的、屬於重生者獨有的審視與緊繃。

  「蘇雲,我不跟你繞彎子。」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程度,「你是不是走了黑市的路子?」

  屋外,開荒的號子聲和鐵鍬翻土的悶響遠遠傳來。

  蘇雲沒急著接話,只是看著她。

  陳紅梅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前世在這片戈壁灘熬了十年。七五年到七八年,光咱們公社就有三個走黑市被抓的,一個判了八年,一個直接槍斃,還有一個死在押送的路上。」她聲音微顫,琥珀色的眸子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投機倒把,重罪。你要是在這上面栽了,誰都保不了你。」

  蘇雲看著她眼底那絲壓不住的恐懼,神色微微柔和了一瞬。

  這個女人前世被人陷害斷了腿,在戈壁灘上苦熬十年才等到返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時代的殘酷規則。她不是在質問他,是在替他怕。

  「過來。」蘇雲偏了偏下巴,指了指桌邊。

  陳紅梅猶豫了一秒,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桌前。

  蘇雲沒有多說廢話。他伸手探進軍大衣內袋,掏出三個扎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一個接一個輕輕放在木桌上。

  布包落在桌面的聲音很輕,沉甸甸的,不像紙幣那種空洞的手感。

  陳紅梅盯著那三個布包,眉心微蹙。

  「不是錢?」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抬手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紅梅捏住最近的一個布包,解開扎口的棉線。粗糙的土布翻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大團結。不是票據。不是金條。

  滿滿一包白色的、渾圓飽滿的棉種。

  每一粒都比她前世見過的任何棉種大了整整一圈,表面裹著一層極其細密的短絨,在窗欞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銀白色光澤。

  陳紅梅的呼吸驟然加重。

  她下意識伸手捏起一粒,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用力一掐。

  啪。

  種皮裂開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刺鼻的植物漿液從裂口處湧出,黏稠、飽滿,掛在她指尖往下淌。

  「這……」陳紅梅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她在戈壁灘熬了十年,棉田從春種到秋收,年年過手的棉種少說也有幾千斤。好種子什麼樣,爛種子什麼樣,她閉著眼睛摸都能摸出來。

  但眼前這東西——

  漿液這麼豐盈的棉種,別說七五年,就是她返城之後的八十年代初,國家棉科所最頂尖的培育成果,掐開了也就這水平。

  甚至還不如。

  「這不可能。」陳紅梅捏著那粒裂開的棉種,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這個年代……絕對培育不出這種東西。」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雲。

  蘇雲靠在桌邊,雙手抄在軍大衣口袋裡,神色淡然得像是在看她研究一顆普通的花生米。

  「問那麼多幹什麼。」他嘴角微勾,「你只需要知道,這批種子種下去,畝產能翻兩到三倍。」

  陳紅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剛要開口。

  砰!

  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閂直接崩飛出去,彈在牆上嗡嗡作響。

  馬勝利拄著拐杖,黑著一張臉衝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根剛點燃的旱菸管,菸絲還冒著縷縷青煙。老隊長一進門,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布包和陳紅梅通紅的眼眶,什麼都沒問,反手把旱菸管往炕沿上狠狠一摔。

  銅煙鍋磕在磚石上,火星四濺。

  「他娘的!」馬勝利咬著後槽牙,拐杖戳得地面咚咚響,「公社那幫孫子欺人太甚!」


  蘇雲眸光微閃,站直了身子。

  「又出什麼事了。」

  馬勝利從棉襖內兜里扯出一張疊成方塊的信紙,啪地拍在桌上。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蓋著公社的紅公章。

  「你自己看!公社副主任剛派人送來的。不光扣了咱的化肥,還他娘的派了個什麼勘探員,說什麼七隊的地質條件不適合種棉花!」馬勝利越說越氣,那口痰差點嗆在嗓子眼裡,咳得整個人彎下腰去,「勒令咱七隊改種……改種低產高粱!」

  陳紅梅臉色刷地白了。

  低產高粱。

  在這片鹽鹼地上種低產高粱,秋後畝產撐死八十斤。交完公糧,分到各家各戶手裡,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不是卡脖子,這是要活活把七隊餓死。

  馬勝利直起腰,渾濁的老眼裡布滿了血絲。他拄著拐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老牛。

  「三十年了。」馬勝利嗓子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老子在這片戈壁灘扎了三十年根,從來沒求過誰。今天……」

  他的聲音哽住了,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沒再說下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紅梅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蘇雲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蓋著紅公章的通知,又看了看旁邊那三個打開的小布包。

  然後,他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捏住布包邊緣,慢慢推到馬勝利面前。

  「馬叔。」蘇雲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質不合適,不是因為咱七隊的土不行。」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是因為他們沒見過真正的神仙種。」

  馬勝利愣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個布包上。

  他皺著眉頭,粗糙的大手猶豫著探進布包里,捏起一粒棉種,放在掌心。

  老農出身的人,手指肚上的老繭比砂紙還粗糙。但就是這雙糙得能刮掉樹皮的手,在觸到那粒棉種的瞬間,猛地一顫。

  馬勝利瞳孔驟縮。

  他把棉種舉到眼前,眯著眼,像端詳一顆稀世珍珠一樣翻來覆去地看。用大拇指的指甲蓋輕輕掐了一下種皮——

  漿液湧出的那一刻,馬勝利拿棉種的手劇烈哆嗦起來。

  那是只有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才能體會到的顫慄。

  「這……」馬勝利嗓子眼發緊,喉結上下滾了兩遍,聲音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沙啞,「這籽粒這麼飽,絨衣這麼密……出芽率少說九成五往上。這要是種下去……」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雲。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全是風暴。

  「蘇雲!」馬勝利攥著那粒棉種的手抖得比當年端槍還厲害,聲音壓到極低,「你從哪……從哪弄來的這東西?!」

  蘇雲靠在桌邊,神色淡然。

  「省城有個高工農科所的老教授,前兩年被下放到阿克蘇。我去縣城辦事,托人輾轉搭上了線。」他隨口編了個滴水不漏的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了什麼,「這批種子是他們內部培育的實驗品種,還沒正式定型推廣。數量不多,但夠七隊的棉田用了。」

  馬勝利張了張嘴,想追問細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打過仗的人,知道有些事問多了反而害人。

  能弄到這種東西的路子,越少人知道越好。

  「馬叔。」蘇雲看著他,聲音沉了半分,「有了這批種子,公社說什麼地質不合適,都是放屁。但光有種子還不夠。」

  他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卷用麻繩綑紮的粗糙紙筒。

  紙筒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大幅圖紙。

  線條粗獷但極其清晰,標註著長寬數據、支撐結構、通風口位置、灌溉水道走向。

  圖紙最頂端,用炭筆寫著四個方方正正的大字——

  **軍需大棚。**

  馬勝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四個字上,拐杖懸在半空中,忘了落下來。

  陳紅梅站在一旁,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線,嘴唇微啟,胸口劇烈起伏。

  蘇雲將圖紙四角用茶缸和旱菸鍋壓住,手指在大棚主體結構上輕輕一點。

  「馬叔,這東西一旦建起來——」他抬起眼,眸光微閃,「別說公社那幫人,就是縣裡來了,也得在咱七隊的棉田前面站住腳。」

  窗外,春天的風卷著化凍的泥土氣息灌進屋子。

  馬勝利攥著那粒棉種,久久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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