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鐘聲響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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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吊燈的暖光在銀質燭台上流淌,康羅伊莊園的宴會廳里,雪松木燃燒的香氣混著香檳氣泡的甜,在繡著金線的桌布上氤氳。

  喬治·康羅伊端著鍍銀酒杯站在長桌盡頭,深藍燕尾服的絲絨領在轉身時泛出幽光——那是詹尼今早親手熨燙的,針腳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諸位,」他舉起酒杯,鉑金懷表鏈在胸前輕晃,」今年的黎明集團,像一台上緊發條的差分機。」笑聲在賓客間傳開,有人碰響了水晶杯。

  喬治的目光掃過第三排座位,停在穿深棕呢子大衣的男人身上——理察·漢密爾頓正盯著自己的香檳杯,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比五分鐘前快了三倍。

  」北美鐵路三千英里。」他頓了頓,懷表鏈突然繃直,」大西洋電纜貫通在即。」漢密爾頓的手指摳進桌布,露出一截泛白的指節。

  喬治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實驗室里差分機齒輪咬合的輕響——三天前在懷特島觀測站B挖到的加密文件,此刻正躺在詹尼的手提包里,與漢密爾頓的罪證疊在一起。

  」但總有些齒輪,」他放下酒杯,杯底與銀盤相撞發出脆響,」該被拆下來。」

  宴會廳突然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木柴爆裂的輕響。

  詹尼從側門走進來,深灰羊毛裙的褶皺里還沾著實驗室的顯影液味道。

  她沖喬治點了下頭,指尖按在牆上火漆封印的開關上——那是他二十歲時親手設計的暗格,藏著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所有秘密。

  投影儀的光束刺破空氣時,漢密爾頓猛地站起來。

  牆上浮現出兩張重疊的照片:一張是他在利物浦碼頭與紅眼睛男人握手,另一張是黎明號貨船沉沒前的最後航拍照。」兩萬英鎊,」喬治的聲音像淬了冰,」買三艘商船,十二名船員的命。」

  」胡說!」漢密爾頓的臉漲得通紅,右手縮進大衣口袋。

  喬治看見哈里森·菲茨傑拉德從柱後邁出半步,退役將軍的手背青筋凸起,劍柄在掌心壓出紅印。

  羅莎琳德坐在主桌首位,珍珠胸針在她胸前微微晃動——那是父親臨終前送她的最後禮物,此刻正隨著她緩慢的呼吸起伏,像某種無聲的鎮定劑。

  」貨運單據編號1793。」詹尼的聲音從投影儀後傳來,她抽出一疊蓋著卡梅倫家族火漆的紙,」與海關記錄比對,缺失的三箱精密齒輪,最終出現在都柏林黑市。」她轉身時,喬治看見她耳後那道淡粉色的疤——是三年前實驗室爆炸留下的,此刻正隨著她加快的語速微微發燙。

  漢密爾頓突然拔出手槍。

  金屬摩擦布料的聲響讓整個宴會廳炸開尖叫,有女士的蕾絲手套掉在地上,銀匙從老伯爵手裡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蹦跳。

  喬治沒動,他盯著漢密爾頓顫抖的手腕——那把槍是上個月自己送他的生日禮物,雕花槍柄上還刻著」致黎明的夥伴」。

  」放下。」哈里森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鏈。

  四個安保人員從四個角落逼近,黑色制服下的肌肉繃成線條。

  漢密爾頓的槍口在喬治眉心晃了晃,突然轉向窗戶:」你以為...你以為那些怪物是你能控制的?」他的瞳孔縮成針尖,」祂們在鐘樓里等你!」

  爆炸聲比他的話音更快。

  窗玻璃嘩啦碎裂,寒風裹著雪粒灌進來,吹得投影儀布幕獵獵作響。

  漢密爾頓趁亂沖向窗台,卻被一道黑影截住——馬丁,詹尼從費城帶回來的愛爾蘭人,正握著粗麻捕鯨繩,繩套精準地套住漢密爾頓的脖頸。

  男人被拖回地面時,雪地在窗外泛著冷光,他的喊叫被繩子勒成嗚咽:」祂們會碾碎你!

  就像碾碎...碾碎康羅伊老鬼!」

  」綁去馬廄。」喬治的聲音蓋過混亂,」給我留口氣。」他看見羅莎琳德已經起身,檀木盒抱在懷裡,珍珠胸針在她指尖轉了半圈——那是家族遇險時的暗號。

  詹尼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掌心還帶著投影儀金屬外殼的餘溫:」觀測站B的圖紙,在漢密爾頓的懷表里。」

  賓客們開始三三兩兩退向門口,有年輕子爵撞翻了香檳塔,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蜿蜒,像一道流血的傷口。

  喬治望著牆上還未撤下的照片,漢密爾頓與紅眼睛男人的合影里,對方領口別著的徽章突然刺痛他的眼睛——那是聖殿騎士團的銀十字,與勞福德·斯塔瑞克書房裡的一模一樣。


  」父親。」他望向牆上的畫像,康羅伊男爵的銀灰眼睛在燭光下泛著光,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老人把密道圖塞進他手心時說的話:」有些秘密,該由下一代來解開。」

  窗外的暴風雪突然停了。

  鐘樓的鐘聲響起,十二下,比往常慢了半拍。

  喬治抬頭時,看見鐘樓上有黑影晃動,像某種被鐵鏈拴住的活物,在雪幕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詹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突然抓緊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像實驗室里剛沖洗出來的照片。

  」是齒輪,」她輕聲說,」轉錯了方向的齒輪。」鐘樓的銅鐘在雪幕里撞出第十二響時,哈里森·菲茨傑拉德的望遠鏡突然壓在眼窩上。

  退役將軍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槍管刻痕——那是滑鐵盧戰役時留下的彈片印,此刻正隨著他緊繃的肌肉微微發燙。」康羅伊先生!」他的聲音像裂開的燧石,」坡下三十人,蒸汽步槍,戰術散兵線。」

  喬治的手指在露台欄杆上叩出短點,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詹尼的手掌覆上來,帶著差分機散熱口的餘溫:」地窖的炸藥遙控裝置還在運作,我需要三分鐘。」他轉頭看她,實驗室顯影液的氣味混著硝煙味鑽進鼻腔——三天前她熬夜破解漢密爾頓的密碼時,也是這股味道。」去。」他說,」我要他們連引爆的機會都沒有。」

  哈里森已經轉身,軍靴碾過結冰的露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砸出深坑。」機槍組!」他扯開嗓門,聲音穿透風雪撞在石牆上,」目標三點鐘方向,壓槍齊射!」鐘樓頂層的轉管機槍發出撕裂布匹的聲響,第一發子彈掀翻了最前排黑衣人的帽子。

  喬治看見那人脖頸處閃過銀十字紋身——和漢密爾頓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跟我來!」威廉·麥克馬倫的愛爾蘭口音在爆炸聲里格外清晰,他抄起靠在廊柱邊的雙管獵槍,火絨在指縫間擦出火星。

  二十名民兵從側門湧出,有人甩著燃燒瓶,有人扛著改裝過的捕鯨叉——這些費城來的漢子,三個月前還在碼頭上為卡梅倫家族搬運私酒,此刻卻舉著他黎明集團提供的武器,喊著」為康羅伊先生的聖誕火雞報仇」的俚語。

  燃燒瓶在敵群中炸開時,喬治後退半步讓開熱浪。

  橙紅色的火舌舔過黑衣人的呢子大衣,雪被高溫融成沸騰的泥漿,幾個試圖打滾滅火的人陷進去,掙扎的模樣像被拔了毛的火雞。

  有個高個子突然直起身子,胸前掛著的青銅齒輪吊墜在火光里泛著邪異的綠——那是舊神信徒的標記,他父親的日記里夾著的泛黃剪報上,法國大革命時斷頭台下的暴民也戴著同樣的東西。

  」舊神不會原諒篡位者!」瀕死的喊叫混著機槍的轟鳴撞進露台。

  喬治望著那人的血在雪地上洇開,突然想起昨夜詹尼破譯的密信:」十二月廿四,月相最暗時,以康羅伊的血祭舊神,齒輪方能歸位。」原來他們等的」齒輪」,從來就不該由這些瘋子來轉動。

  地窖方向傳來悶雷般的轟鳴。

  喬治轉頭時,詹尼正從側門跑出來,發梢沾著細碎的木屑,差分機的銅鑰匙還攥在手心。」我切斷了主控線路,」她抹了把臉頰上的黑灰,眼睛亮得像實驗室里的弧光燈,」反向注入高壓電流——他們的遙控裝置集體過載了。」遠處傳來更多爆炸聲,進攻隊伍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有人的蒸汽步槍炸成碎片,彈片擦著喬治的耳際飛過,在牆上鑿出焦黑的洞。

  」您說得對,」她仰起臉,嘴角沾著星點血漬,是剛才被木屑劃破的,」差分機不僅是計算器......」風掀起她的裙擺,露出裡面藏著的微型電報機,」也是守護神。」

  戰鬥結束得比開始更突然。

  最後一個黑衣人被麥克馬倫的獵槍托砸中後頸時,雪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十七具屍體。

  哈里森蹲下身,用軍刀挑起一具屍體的衣襟,銀十字徽章在雪光里刺目:」聖殿騎士團的外圍成員,裝備是走私來的普魯士貨。」他抬頭看向喬治,眼角的皺紋里凝著冰碴,」和十年前襲擊康羅伊男爵的那批人,用的是同批槍管鋼印。」

  羅莎琳德不知何時站在露台門口。

  她的深紫色天鵝絨斗篷落滿雪屑,懷裡還抱著那隻檀木盒——喬治認得,裡面裝著家族世代相傳的渡鴉徽章。」該清理戰場了,」她的聲音像陳年雪利酒般醇厚,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時頓了頓,」但有些東西,要留著給客人們看。」

  大廳里的賓客早沒了先前的慌亂。


  老伯爵重新系好領結,年輕子爵彎腰拾起掉落的銀匙,幾個貴婦正用蕾絲手帕擦拭受驚的珍珠項鍊——他們看喬治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從前的審視或輕蔑,而是帶著些敬畏的探尋。

  喬治端起不知誰遞來的紅酒杯。

  酒液在杯里晃出暗紅的漣漪,倒映著牆上歷代先祖的畫像:曾祖父穿著喬治四世時期的宮廷禮服,祖父戴著滑鐵盧戰役的勳章,父親的銀灰眼睛和他此刻在鏡中的模樣重疊。」今天,有人想讓我倒下。」他開口時,大廳里連燭芯爆裂的聲音都消失了,」但他們忘了——康羅伊家族不是靠血統生存,而是靠意志前行。」

  紅酒潑進壁爐的瞬間,火焰騰起半人高。

  火星裹著酒氣竄向天花板,照亮了畫像上每位先祖的眼睛——那些或嚴厲或溫和的目光,此刻都像在微笑。」明年此時,我會在太平洋海底鋪設第二條洲際電纜;五年之內,差分機將走進每一座工廠與學校。」他望向窗外漸停的風雪,積雪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壁爐的灰燼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喬治眯起眼——那是枚渡鴉徽章的殘影,金屬表面的齒輪紋路在餘燼中緩緩旋轉,像永不疲倦的機械心臟。

  後半夜雪停了。

  詹尼靠在臥室窗邊,看僕人們開始清掃露台的積雪。

  她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耳後的淡粉色疤痕,那裡還留著三年前實驗室爆炸的溫度。

  突然,她看見雪地上有道新鮮的痕跡——不是腳印,而是犁鏵翻起的土塊,在月光下泛著暗褐的濕潤。

  」喬治。」她轉身喊,聲音裡帶著些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雪開始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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