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流下的錨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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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裹著咸腥氣灌進艦橋,康羅伊的手指在黃銅欄杆上敲出短促的節奏。

  望遠鏡里,黑帽男子抬起的左手正泛起青灰色紋路,那是舊神權能侵蝕凡軀的徵兆——和三個月前在愛丁堡地下教堂發現的秘典記載分毫不差。

  他喉嚨動了動,餘光瞥見詹尼正將差分機μ的銅鑰匙擰到第三格,齒輪咬合的脆響混著她急促的呼吸:「頻率17.3,確認是『夢魘迴響』。」

  「三級屏蔽。」康羅伊的聲音像淬過冰的鋼,「蜂鳴協議。」

  詹尼的指尖在操作台上掠過,最後停在刻著蜂巢紋的按鈕上。

  差分機突然發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鳴,整艘船的銅管網絡開始震顫,連茶杯里的茶水都激起細密的漣漪。

  艦橋外,瞭望手的驚呼被風扯碎:「那傢伙踉蹌了!權杖掉了!」

  康羅伊放下望遠鏡時,正看見黑帽男子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摳住艇首的銅錨。

  對方抬頭的瞬間,兩人目光相撞——男人瞳孔里翻湧著暗綠色漩渦,那是精神衝擊被反制後的反噬。

  「他們以為我們只是逃亡者。」康羅伊扯松領結,嘴角揚起冷峭的弧度,「但獵物,也能設陷阱。」

  「羅伯特!」他轉向始終繃著臉的前海軍軍官,「把航速降到八節,鍋爐壓力顯示調高一成。」

  「模擬故障?」羅伯特的濃眉挑了挑,隨即領會般點頭,「是,長官。」他抓起傳聲筒,吼道:「左舷螺旋槳減速!蒸汽閥開度調至75%!」

  甲板上立刻響起叮噹的扳手聲,幾縷異常濃重的黑煙從煙囪里竄出——這是康羅伊特意讓機械師改裝的「故障煙」,會讓追蹤者誤以為鍋爐管線堵塞。

  與此同時,兩艘掛著「歸途」商旗的武裝商船正悄然脫離編隊,像兩頭潛伏的鯊魚般切入側後方的海霧。

  「湯姆。」康羅伊側過身,目光落在正檢查左輪槍套的護衛隊長身上。

  湯姆抬頭,護腕上的鋼扣咔嗒扣緊:「魚雷艇備好了,電磁脈衝彈裝艙,六名兄弟都帶了震盪警棍。」

  「等他們靠近一海里。」康羅伊摸了摸懷表袋裡的布鳥,棉絮蹭著指節,「用海霧擋視線,突入後先斷纜繩。」

  湯姆的拇指蹭過槍柄上的刻痕——那是三年前保護康羅伊時留下的彈痕。

  他簡短應了聲「明白」,轉身時披風掃過詹尼的手背。

  詹尼抬頭,剛好看見他耳後那道舊疤在陽光下泛著白,像道沉默的誓言。

  黑帽男子的快艇果然上當了。

  當它頂著浪花逼近至八百碼時,艇尾的蒸汽管突然噴出淡藍色火焰——這是加速信號。

  康羅伊握緊欄杆,能聽見自己心跳和船鐘的滴答重疊。

  「一海里。」詹尼輕聲說,指尖按在差分機的氣壓表上,「海霧濃度23%,正好。」

  「點火。」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響。

  左側武裝商船的前膛炮噴出橘色火舌,炮彈卻沒有尖嘯著破空——它們在半空裂開,迸出大團濃密的白霧。

  右側商船的炮彈緊隨其後,白霧瞬間籠罩了兩船之間的海域,像塊被揉皺的灰布。

  「魚雷艇!」康羅伊對著傳聲筒喊。

  湯姆的身影出現在霧幕邊緣,魚雷艇的螺旋槳攪碎浪花,像把鋒利的刀劃開霧牆。

  六名護衛伏低身子,電磁脈衝彈的鉛灰色外殼在霧中閃著冷光。

  黑帽男子顯然沒料到這手,艇上的水手剛舉起鉤繩,就被震盪警棍擊中手腕,金屬鉤噹啷墜海。

  湯姆躍上敵艇甲板時,靴跟重重磕在鏽蝕的鐵板上。

  黑帽男子已經撿起權杖,黑石表面的幽綠光芒比之前更盛。

  「東方的『虎鶴雙形』?」湯姆躲過對方橫掃的權杖,反手扣住男人手腕,「在印度見過你們這種打法。」

  男人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他突然鬆了手,權杖墜地的瞬間,另一隻手從袖中彈出淬毒短刃。

  湯姆向後仰身,短刃擦著喉結划過,在衣領上留下道焦黑的痕跡。

  「淬了曼陀羅?」他眯起眼,趁對方收勢不穩,肘擊狠狠砸在男人肋下。

  「咔嚓」一聲脆響,男人悶哼著撞在艙壁上。


  湯姆的膝蓋頂在他腰眼,左手鎖喉,右手扯下他的黑帽——露出的竟是張年輕的面孔,頂多二十歲,左眉骨有道新月形疤痕。

  「康羅伊先生!」

  康羅伊踩著搖晃的甲板跨上敵艇時,詹尼正蹲在權杖旁。

  她戴著鹿皮手套的手輕輕抬起黑石,晶體表面的北歐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這是黃金黎明去年失竊的『夜之眼』,我在他們的丟失清單里見過拓本。」

  年輕男人突然笑了,血沫從嘴角溢出:「殺了我吧,康羅伊男爵。你以為抓住我就能找到繆勒?」他的瞳孔再次泛起綠芒,但這次被詹尼迅速掏出的銀質懷表鎮住——表蓋內側刻著聖喬治十字,是康羅伊專門為超凡事件準備的法器。

  「繆勒?」康羅伊捏著權杖的手緊了緊,「普魯士的情報頭子?」

  男人的笑聲更響了,混著浪濤聲撞進霧裡:「他不過是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在看你怎麼拆這局。」

  詹尼的指尖在男人頸側探了探:「沒死,但中毒了——曼陀羅加了某種致幻劑。」她抬頭時,康羅伊正盯著遠處逐漸消散的霧幕,六艘船的煙囪仍噴著黑煙,像支未入鞘的劍。

  「把這艘艇拖到艦隊最後。」康羅伊將權杖遞給詹尼,「讓醫生連夜解毒,我要知道他背後的名字。」

  海風掀起他的披風,懷表袋裡的布鳥輕輕顫動,仿佛在應和某個遠方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汽笛聲。

  鉛灰色的浪頭拍打著拖船纜繩,埃里克·馮·克勞斯被兩名護衛架著走過搖晃的跳板時,康羅伊正站在旗艦「渡鴉」號的下層甲板入口。

  他望著年輕人因中毒而泛青的唇角,指尖輕輕叩了叩懷表——那枚銀表內側的聖喬治十字還留著詹尼擦拭時的餘溫。

  「隔音艙。」他對湯姆頷首,「鉛錫層檢查過?」

  「黃金黎明的人今早剛加固過鉚釘。」湯姆將克勞斯推進艙門,金屬門閂落下的悶響驚得海鷗撲棱著掠過桅杆。

  康羅伊跟著走進艙室,潮濕的金屬味裹著若有若無的苦杏仁氣息——是曼陀羅毒劑殘留。

  他摘下手套,指節抵在刻著符文的艙壁上,確認鉛層傳來的鈍感:阻斷精神感應的結界還在嗡鳴。

  詹尼捧著差分機μ從側門進來,黃銅外殼的縫隙里滲出細白蒸汽。

  「記憶迴響的參數調好了。」她將木盒放在鐵桌上,掀開蓋時,幾縷乾草香混著孩童的笑聲飄出來——那是埃里克故鄉巴伐利亞的穀倉味,康羅伊在他頸間的銀墜里拓下的記憶碎片。

  克勞斯原本渙散的目光突然凝住,喉結在泛青的皮膚下滾動。

  「母親的……揉面聲。」他喃喃著,身體緩緩前傾,「還有雨打在麥垛上的聲音……」

  差分機的齒輪開始轉動,金屬簧片彈出的不僅是聲波,還有光影——艙頂的毛玻璃上,浮現出斜斜的陽光穿過穀倉木樑的影子,塵埃在光束里跳舞。

  克勞斯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仿佛要接住那些虛空中的光。

  康羅伊在他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上:「巴伐利亞的冬天很冷,你十歲那年,父親的馬廄著了火。」

  克勞斯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急促起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救了那匹栗色小馬。」康羅伊的聲音放輕,像在複述一段共同的回憶,「它後來成了你的坐騎,你給它起名『黎明』。」

  年輕人的眼淚突然湧出來,混著臉上未乾的血漬。

  「你們這些貴族……」他抽噎著,「根本不懂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普魯士需要我這樣的人,去撕碎那些……」

  「撕碎誰?」康羅伊向前傾身,「撕碎康羅伊家族?還是撕碎某個操控你們的『鐵砧』?」

  克勞斯的肩膀猛地一震,差分機的光影突然扭曲成暗紅色。

  詹尼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飛掠,金屬簧片發出尖銳的蜂鳴——那是精神反撲的預警。

  但克勞斯沒有攻擊,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像是被人掐著喉嚨:「『鐵砧』是……是張網,覆蓋議會、教堂、碼頭……他們要你死,因為你的船載著……」

  「載著什麼?」康羅伊的指節抵住桌面,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轟鳴。

  克勞斯的瞳孔突然擴散成灰白,七竅滲出黑血。

  他的身體重重砸在鐵椅上,喉嚨里發出氣泡破裂般的聲響:「他們說……說死了就不會疼……」


  詹尼撲過去探他的頸動脈,抬頭時臉色發白:「腦漿凝固了,像被塞進了燒紅的鐵塊。」她的指尖沾著黑血,在差分機的蒸汽里迅速凝結成顆粒,「這不是普通毒劑,是精神烙印的自毀程序。」

  康羅伊站起身,靴跟碾過地上的血滴。

  他望著克勞斯扭曲的面容,喉結動了動——三個月前愛丁堡地下教堂的秘典里,確實記載過這種「遠程抹除」的術式,需要施術者與目標共享一段記憶錨點。

  而克勞斯頸間的銀墜,此刻正躺在詹尼的掌心裡,表面的劃痕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去把墜子送實驗室。」他對湯姆說,聲音像浸在冰水裡,「查裡面有沒有殘留的精神印記。」

  湯姆接過銀墜時,金屬表面突然泛起藍光,嚇得他後退半步。

  康羅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是警報,說明我們猜對了。」他轉向詹尼,「通知羅伯特,半小時後到艦橋密議。」

  旗艦艦橋的黃銅吊燈被調得很暗,羅伯特·史密斯的帽檐在桌面投下陰影,湯姆的左輪槍套擱在地圖旁,槍柄上的刻痕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能跨距離抹除特工,說明他們在艦隊裡有眼線。」羅伯特的指節敲著海圖,「或者……在更接近的地方。」

  「所以需要雙重保險。」康羅伊打開木匣,三枚刻著蜂巢紋的銅徽章躺在絲絨上,「差分機刻的唯一識別碼,每六小時自動刷新。」他將徽章推給羅伯特一枚,湯姆一枚,自己留最後一枚,「每日三次口令,由μ隨機生成,對不上的人,立刻關進隔音艙。」

  湯姆捏著徽章,拇指摩挲著邊緣的鋸齒:「那普通水手怎麼辦?」

  「詹尼會負責『瞭望者』。」康羅伊望向舷窗外的夜色,「她會用差分機監測通訊頻率,同時用黃金黎明的『心靈羅盤』掃描異常情緒——精神滲透的人,瞳孔會先起變化。」

  羅伯特突然冷笑:「斯塔瑞克的人要是知道我們把聖殿騎士的法器當監控器,怕是要氣瘋。」

  康羅伊沒笑,他的目光落在海圖上的「波士頓」標記上,那裡被紅筆圈了三次。

  「斯塔瑞克現在大概在忙著推動財產沒收令。」他說,「但他不知道,我的工廠設備兩周前就裝船去了北美,倫敦的帳本早被詹尼改得面目全非。」

  湯姆突然抬頭:「那女王那邊……」

  「女王有女王的算盤。」康羅伊打斷他,指尖敲了敲海圖,「但至少在對抗『鐵砧』這件事上,我們暫時是盟友。」

  深夜的甲板被海霧浸得濕漉漉的,康羅伊裹緊披風時,聽見身後空氣細微的撕裂聲。

  詹姆斯·哈里斯的黑袍像團陰影般凝實,鷹首短刃的寒光擦過康羅伊的耳垂,停在半寸外。

  「警惕性不錯。」刺客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絲綢,「但『守夜人』的獵手比我更擅長潛伏。」

  「斯塔瑞克的動作?」康羅伊沒動,目光落在短刃的血槽上——那道劃痕他在巴黎見過,是刺殺奧爾良公爵時留下的。

  「他和德比勳爵的保守派達成了協議。」哈里斯收刀入鞘,「下周三議會將表決『康羅伊財產沒收令』,你的莊園、碼頭、差分機實驗室都會被查封。」

  康羅伊笑了,笑聲混著浪濤聲撞向桅杆:「讓他們封吧。我存在瑞士銀行的匯票,夠在波士頓重建三個實驗室;存在都柏林的機械圖紙,連詹尼都沒看過原件。」

  哈里斯從懷裡摸出封蠟的信箋,火漆印是刺客聯盟的雙蛇纏劍:「這是北美聯絡點。女王讓我帶句話——『別試圖回倫敦,那裡的絞索已經備好。』」

  康羅伊接過信箋時,指腹觸到信紙上凸起的盲文——是詹尼的筆跡,確認過安全。

  他將信塞進內袋,望向漆黑的大西洋,那裡有幾點燈光在霧中忽明忽暗,是前哨艦在巡弋。

  「我不回頭。」他說,聲音輕得像風,「等我在北美站穩,倫敦的那些老東西,會排著隊求我回去。」

  哈里斯的身影開始虛化,像滴融入水的墨:「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

  康羅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內袋裡的信箋。

  海風掀起他的披風,懷表里的布鳥輕輕蹭著他的掌心——那是詹尼在他啟程前塞進去的,說是能帶來好運。

  前方的海平線泛起魚肚白,瞭望手的號角聲穿透晨霧:「左舷發現燈塔!預計正午靠岸!」

  康羅伊抬頭,看見詹尼的身影出現在艦橋窗口,正朝他揮手。

  她的發梢沾著霧珠,在晨光里閃著碎鑽般的光。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她整理行裝時說的話:「等我們到了波士頓,要在碼頭邊建座玻璃房,讓陽光能照到每台差分機。」

  而此刻,滑鐵盧車站的蒸汽正從倫敦的晨霧裡升起,月台邊的銅鐘指向五點三刻。

  某個穿黑裙的女人正將一封電報塞進郵筒,信封上的地址是「渡鴉號收」,落款只有一個字母「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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