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遠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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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的後槽牙咬得發酸。

  差分機在體內異空間震顫的頻率突然拔高,像是被注入了高壓蒸汽的齒輪組。

  他盯著三百米外的三道黑影,喉結滾動兩下——他突然發現路邊大樹下面的記號不是普魯士的鐵十字,而是聖十字,那抹聖殿騎士團聖十字的冷光還在記憶里發燙。。

  經過多次打交道,喬治已經很熟悉聖殿騎士團的信息,他們不列顛分冊的徽章正是聖十字鑲藍邊,而勞福德·斯塔瑞克上個月剛在《泰晤士報》發表過」清除異質科技」的演講。

  」安妮,確認中繼器切斷了嗎?」他對著領口的擴音器低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銅筒,煙霧彈的稜角隔著布料硌得皮膚發紅。

  」已切斷!」女孩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他們改用摩爾斯碼,關鍵詞重複了幾次'齒輪'和'核心'——和蒸汽模型的編號一致!」

  喬治的瞳孔驟然收縮。

  軍校演習倉庫里那台由維多利亞女王撥款製作的第二次疊代的蒸汽動力差分機模型,編號正是」齒輪-07」。

  這台差分機是戰爭辦公室專門用來實驗英國軍隊中的用途,其實海軍已經提前投資了另一台小型化的差分機,用於測試海上炮擊,不過現在的軍艦還沒有進入鐵甲艦時代,因此大炮的射程還算比較容易推算。

  不過聽說新銳的混合動力戰艦已經接近完工,它正在嘗試安裝實驗性的後裝線膛炮,據說射程已經由以前的前膛炮幾百米的有效射程,提升到了3500米,戰爭永遠是科技的最強催化劑。

  他想起昨夜弗朗西斯·貝克藉故查看倉庫鑰匙時,袖口閃過的銀鏈——和剛才黑影中最前面那人手腕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內皮爾!」他按下擴音器,」帶突擊組從東北側包抄,留兩個兄弟守住倉庫正門——貝克小隊的木槍該'卡殼'了。」

  」明白!」埃默里的回應混著粗重喘息,喬治甚至能想像到那傢伙正貓著腰在草垛後移動,獵裝下擺沾著晨露,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三道黑影已貼到倉庫側門邊。

  中間那人從懷裡摸出根細鐵絲,插入鎖孔的動作比軍校鎖匠班的教授還利落。

  喬治數到第三聲心跳時,鎖舌」咔嗒」輕響——他們進去了。

  」上!」他低吼一聲,率先從石牆後躍出。

  腰間銅筒被甩到左手,右手摸出安妮特製的煙霧彈,拇指扣住拉環。

  差分機在眼底投出的綠點突然全部轉向,預測屏顯示那三人正以三角陣向模型台移動,最左邊的人後腰鼓起——是真槍,不是演習用的木桿。

  」煙霧彈覆蓋側門!」喬治的喊聲響徹硝煙,煙霧彈劃破空氣的尖嘯緊隨其後。

  灰藍色的煙霧騰起瞬間,倉庫里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是內皮爾的人撞開了正門。

  」小心右後方!」安妮的尖叫從擴音器炸開。

  喬治本能側滾,子彈擦著耳尖射入石牆,火星濺在他臉上,燙得生疼。

  回頭正看見最右邊的黑影舉著短管左輪,槍管還在冒煙,眼神像淬過毒的鋼刀。

  」是聖殿騎士的'清道夫'!」喬治咬著牙翻進草堆,差分機瘋狂計算著彈道軌跡。

  他摸到草堆里提前埋好的絆馬索,手腕一抖甩向那刺客的腳踝——這是內皮爾上周在靶場教他的,說」對付沒騎戰馬的騎士,馬的陷阱最管用」。

  刺客踉蹌跪地的剎那,埃默里的獵刀已經抵住他後頸。」喬治!

  模型台這邊有機關!」男孩的聲音帶著後怕,」他們想拆蒸汽核心,螺絲都鬆了三顆!」

  喬治衝進倉庫時,亨利·沃森的皮靴聲正從門外傳來。

  老軍官的制服還沾著演習時的草屑,佩刀卻已出鞘,刀身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康羅伊,解釋。」

  」聖殿騎士團的刺客,目標是蒸汽模型的核心。」喬治扯下刺客的面巾,露出張布滿刀疤的臉——和情報處檔案里」清道夫」約翰·霍克的畫像分毫不差。

  他指向刺客腰間的鐵十字徽章,」貝克小隊的鑰匙被調包了,有人裡應外合。」

  亨利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轉頭對身後學員吼道:」把貝克帶來!」又看向喬治,目光里多了幾分他從未見過的銳利,」你早有準備?」


  」差分機上周就預警了。」喬治摸出銅筒里的地圖,展開後是昨夜標註的所有可能潛入路線,」我設置了陷阱,內皮爾在草堆里埋了絆馬索——總得防著點'意外'。」

  老軍官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喬治能感覺到那掌心的老繭,像克里米亞戰場上沒融化的冰。

  戰鬥結束時,晨霧已完全散了。

  陽光透過倉庫破損的天窗,在蒸汽模型的銅製外殼上鍍了層金。

  凱薩琳·貝爾蹲在受傷的學員旁包紮,抬頭時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你沒事吧?」

  喬治剛要回答,演習場入口傳來馬蹄聲。

  普魯士軍事情報局的施泰因先生下了馬,身後跟著個穿深灰西裝的年輕人,胸口別著枚小徽章——是克虜伯家族的三圓環標誌。

  」康羅伊先生,」施泰因摘下禮帽,」阿爾弗雷德·克虜伯先生聽說您在差分機領域的成就,特派他的侄子阿圖爾·克虜伯前來學習。」

  年輕人上前一步。

  他的手很穩,指節有常年握扳手的繭,眼睛卻像淬過的鋼——和剛才那個刺客的眼神截然不同。」久仰,康羅伊先生。」他的英語帶著輕微的萊茵口音,」克虜伯工廠的蒸汽錘需要更精密的控制齒輪。」

  這個阿爾弗雷德應該跟血月之環的阿爾弗雷德·莫頓沒什麼關係,歷史記憶告訴喬治阿爾弗雷德·克虜伯正是赫赫有名的克虜伯公司崛起的關鍵人物。

  1826年14歲的阿爾弗雷德接過父親瀕臨破產的公司,跟母親一起將公司短時間就發展成為普魯士王國的「鋼鐵之王」。

  喬治盯著那枚三圓環徽章,想起父親教導的」資本沒有祖國,但技術有」。

  他笑了笑,伸手虛握:」克虜伯先生的誠意我收下了,但差分機的圖紙,只給生養它的國家。」

  施泰因的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鞠了一躬:」那真是太遺憾了。

  阿圖爾,我們該走了。」

  年輕人轉身時,喬治看見他摸了摸西裝內袋,像是在確認什麼。

  陽光掠過他的側臉,照出藏在帽檐下的專注——那是種看見心愛之物時,機械師才會有的眼神。

  演習場的風突然大了。

  喬治望著普魯士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差分機在體內輕輕震顫。

  他摸了摸蒸汽模型的銅殼,金屬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像某種未說完的預言。

  而在倫敦某處陰暗的閣樓里,勞福德·斯塔瑞克捏碎了手中的聖十字徽章。

  碎鐵片扎進掌心,血珠滴在攤開的報紙上,頭版標題是《軍校演習驚現刺客,康羅伊男爵之子智破危機》。

  」齒輪?」他低笑一聲,從抽屜里取出封蓋著龍紋火漆的信,」看來得讓東方的朋友加把勁了。」

  晨霧未散時,阿圖爾·克虜伯的馬車在軍校門口打了個轉。

  喬治原以為這普魯士人會隨著施泰因先生一同離開,卻在晌午用罷午餐時,看見那抹深灰西裝又出現在演習場邊。

  年輕人的禮帽檐壓得很低,正仰頭盯著蒸汽模型的銅製外殼,喉結隨著呼吸上下滾動,像只盯著獵物的獵犬。

  」康羅伊先生!」阿圖爾聽見腳步聲,轉身時眼裡燃著灼熱的光,」我懇請您再考慮一次。

  克虜伯工廠的蒸汽錘需要更精密的控制齒輪,而您的差分機——」他比劃著名空氣里看不見的齒輪組,」它能讓所有機械的心臟跳得更齊整。」

  喬治抱臂靠在倉庫門框上,陽光穿過他發梢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

  他注意到阿爾弗雷德的指節因攥緊而泛白,西裝內袋鼓著個硬邦邦的長方形——像是圖紙夾。」施泰因先生沒告訴你?」他語調輕緩,」我從不把核心技術交給陌生人。」

  」我不是陌生人!」阿爾弗雷德突然提高音量,驚得路過的學員紛紛側目。

  他意識到失態,喉結動了動,聲音放軟:」我在埃森的車間裡拆解過每一台完整的蒸汽機,能背出每根連杆的熱膨脹係數。

  您讓我參與維護差分機,我可以——」他扯下左腕的銀表,」用這個做抵押。

  這是我十四歲時在鍛造爐前熬了三個月,用第一塊合格的鋼坯打的。」

  銀表在陽光下泛著鈍光,表殼邊緣還留著錘子敲過的痕跡。


  喬治的目光掃過那道淺淺的凹痕。

  差分機在異空間輕輕震顫,視野上跳出」技術狂熱者」的標籤。

  但是喬治依然果決的拒絕了他,忠誠不絕對,等於絕對不忠誠,維多利亞女王沒有那麼簡單。

  他望著喬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這才低頭撫過銀表,唇角揚起的弧度比車間裡的銼刀還利。

  同一時刻,弗朗西斯·貝克正縮在學員宿舍頂樓的晾衣間裡。

  他背對著透風的氣窗,喉結隨著吞咽動作上下滾動,右手反覆摩挲著藏在袖管里的銀鏈——那是今早從普魯士信使手裡接過的,鏈墜刻著極小的鐵錨。

  樓下傳來學員們的喧鬧聲,他卻覺得耳膜發悶,像是被人用棉花堵住了耳朵。

  」貝克?」

  晾衣杆」嘩啦」一聲砸在地上。

  弗朗西斯猛地轉身,撞見喬治正倚在門框上,指尖轉著枚黃銅懷表——正是他昨夜趁喬治換演習服時,從床頭摸走又慌忙塞回的那枚。

  」找我?」喬治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銀器,」剛才在靶場,你的槍卡殼三次。

  上回鎖匠班考核,你開這種老式掛鎖的速度比誰都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弗朗西斯攥緊的袖管,」還是說...你更擅長開別的鎖?」

  弗朗西斯的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雨夜,牆頭上的鐵十字刻痕;想起昨夜倉庫鑰匙在自己掌心時,那絲不屬於銅鏽的油膩——是普魯士人塗的潤滑油,方便複製模子。

  」我...我只是手生。」他扯出個僵硬的笑,彎腰去撿晾衣杆,指節在木桿上摳出白印,」康羅伊,你總不能因為演習失誤就——」

  」當然不。」喬治蹲下身,指尖掠過弗朗西斯腳邊的泥印——深褐色,混著煤渣,和今早刺客鞋底的痕跡如出一轍。

  他直起身時,差分機在眼底投出紅色警示:」但我記得上周六,你說要去倫敦看母親。

  可伯克郡到倫敦的驛車,不會經過查令十字街的普魯士郵局。」

  弗朗西斯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猛地撞開喬治沖向樓梯,卻在轉角處被人截住——安妮正靠在牆上,蒼白的指尖按在太陽穴,眼底浮起淡金色的霧。」他在害怕。」女孩的聲音像被風吹散的線,」害怕...鐵十字,害怕聖殿騎士團,害怕...喬治·康羅伊。」

  喬治追上時,弗朗西斯正跪在樓梯間,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安妮的感知像根細針,扎進他記憶的縫隙:雨夜的小巷,戴高禮帽的普魯士人塞來銀鏈;倉庫側門邊,他將鑰匙模子按在溫熱的蠟上;今早演習前,他往貝克小隊的木槍里塞了浸過水的棉絮——讓他們的」卡殼」顯得更真實。

  」為什麼?」喬治蹲下來,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冷硬的探究。

  弗朗西斯抬頭時,眼角掛著淚:」我需要錢。

  父親把爵位傳給了大哥,我連買匹馬的津貼都沒有!

  普魯士人說...只要拿到差分機圖紙,他們給我五千英鎊。」他突然抓住喬治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他們說這只是交易!

  不會有人受傷的!」

  喬治抽回手,袖扣在弗朗西斯手背上劃出紅痕。

  他望著窗外漸沉的夕陽,差分機在體內轟鳴著計算:五千英鎊足夠買一座紡織廠,足夠讓弗朗西斯在新興資產階級里謀個位置——但也足夠讓普魯士人的鐵十字,更深地扎進大英的齒輪。

  」安妮。」他轉身對女孩說,」今晚零點,帶你的感知去查令十字街。」又看向弗朗西斯,後者正用袖口抹著臉,」至於你...明天陪我去見亨利教官。」

  弗朗西斯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驚恐:」你要告發我?」

  」不。」喬治的聲音像鍛鐵爐里冷卻的鋼,」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普魯士人給你的銀鏈交出來。」他摸出懷表看了眼時間,陰影在錶盤上拉出細長的線,」畢竟...總得讓某些人知道,偷齒輪的手,該怎麼剁。」

  晚風中飄來食堂開飯的鈴聲。

  喬治望著弗朗西斯顫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差分機突然在脊椎間發出蜂鳴——預測屏上,查令十字街的坐標正在閃爍,暗紅的警示光里,浮現出」鐵錨」與」龍紋火漆」重疊的圖案。

  他摸了摸胸前的銅筒,那裡裝著安妮今早用靈魂感知拓下的,弗朗西斯記憶里的普魯士密信殘頁。

  而在倫敦的雨霧裡,勞福德·斯塔瑞克正將最後一滴紅酒淋在信紙上。

  龍紋火漆在酒液里慢慢暈開,露出半行漢字:」康羅伊...必除之。」他抬起頭時,窗外的閃電照亮了書桌上的聖十字徽章——那枚被捏碎的碎片已被重新拼好,用金線在背面縫成了更鋒利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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