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毒蛇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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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的指尖在紙條邊緣反覆摩挲,紙張因用力而微微捲起毛邊。

  煤氣燈的光暈在他眼底晃動,像團燒不旺的炭火。

  他想起三天前差分機突然跳出的警示——弗朗西斯·貝克的通訊記錄里出現了普魯士商隊的標記,那些字母組合在機械齒輪的咬合聲中被拆解成」鐵十字」的密文。

  此刻」毒蛇已甦醒」五個字,正像根細針,精準扎進他記憶里那個未癒合的傷口。

  他將紙條折成極小的方塊,塞進馬甲內側的暗袋。

  皮革襯裡貼著心口,涼意順著肋骨蔓延。

  走廊里傳來巡夜校工的腳步聲,木底鞋叩在青石上的」嗒嗒」聲由遠及近,又逐漸消散。

  喬治扯了扯領結,這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被冷汗浸透。

  軍校教官宿舍的門半掩著,暖黃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喬治抬手敲門時,指節碰到門框的瞬間,門裡傳來沉穩的」進來」。

  亨利·沃森正伏在書桌前整理戰術圖,肩章上的橡葉勳章在燭光下泛著暗金,那是克里米亞戰場上留下的彈痕,他曾在課堂上指著勳章說:」真正的戰士,傷疤比軍功章更耀眼。」

  」康羅伊?」沃森抬頭,鋼筆尖在紙頁上點出個墨點,」這個時候來找我,不該是為了討教馬刀技法。」

  喬治取出紙條,放在兩人中間。

  燭光掃過字跡,沃森的眉峰緩緩擰成一道豎線。

  他用指節叩了叩」鋼鐵之心」四個字:」演習代號是我昨天才在全體會議上宣布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十個。」

  」貝克。」喬治脫口而出,」上周他的差分機維修記錄里,有普魯士工程師的簽名。」

  沃森的手指在桌面敲出短促的節奏,這是喬治觀察到的他思考時的習慣。」你確定?」

  」我的差分機截獲過他們的通訊。」喬治摸了摸胸口,那裡藏著融合了現代知識的魔金差分機,」雖然沒有明文,但關鍵詞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沃森突然起身,皮靴在地板上發出悶響。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潑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兩半:」今晚我會加派巡邏隊。

  你帶內皮爾和蘭德爾,負責東校區的圍牆和演習倉庫。

  記住,別打草驚蛇。」

  喬治離開時,沃森的鋼筆重新落回紙頁,沙沙聲像極了蛇信子擦過草葉的響動。

  工坊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喬治推開門,就見安妮蹲在工作檯前,正用細銅絲纏繞一枚拇指大小的鐵盒。

  她聽見動靜抬頭,發梢沾著點機油,在煤氣燈下泛著栗色光澤:」我猜你會需要這個。」她舉起鐵盒,」壓力傳感器的彈簧我調過了,十磅以上的重量就能觸發。」

  喬治接過鐵盒,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前晚打磨齒輪時留下的。」彩色煙霧的膠囊呢?」

  」在那邊。」安妮指了指窗台的木匣,」我用蜂蠟封了口,晚上不會反光,白天一旦有人踩到壓力傳感器,樹梢就會放出彩色的煙霧,樹下的敵人壓根不會發現。

  還有這個。」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個雕著雲紋的竹哨,」鳥鳴報警器,吹起來是夜鶯的叫聲,但裡面的微型簧片是特製的,只有我們的差分機能識別頻率,作為夜晚的警戒非常好。」

  喬治忽然想起原主記憶里,安妮剛被他收留時,縮在閣樓角落像只受驚的小貓。

  如今她低頭調整銅絲的模樣,倒有幾分鐘表匠的沉穩。」為什麼幫我?」他脫口而出。

  安妮的手指頓了頓,抬頭時眼尾彎成月牙:」因為您說過,要帶我們去看更大的世界。」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磁石,把喬治心裡那點因匿名信而起的焦躁吸得乾乾淨淨。

  演習場的晨霧還沒散透,埃默里的大嗓門就穿透了薄霧:」康羅伊!

  沃森教官說今天加練匍匐前進!」他的制服膝蓋處沾著泥,顯然已經滾過幾輪。

  喬治跑過去時,看見凱薩琳·貝爾站在靶台邊,懷裡抱著個錫壺,正往陶杯里倒深褐色的液體。

  」草藥茶。」她把杯子遞過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喬治手背,像片被晨露打濕的花瓣,」洋甘菊和薄荷,提神。」

  沃森的哨聲驟然響起。」三人一組!

  康羅伊帶內皮爾、蘭德爾!」教官扛著木槍走過來,槍托上還留著前幾屆學員刻的名字,」記住,演習不是個人秀。

  當你在掩體後猶豫該不該露頭時,你的隊友可能已經替你擋了子彈。」

  喬治趴到泥地上時,草藥茶的暖意正從胃裡往四肢竄。

  埃默里在左邊悶聲說:」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鼓搗那些鐵盒子了?

  眼下都青了。」安妮在右邊輕笑:」他呀,差分機轉得比蒸汽機還快。」

  泥地的潮氣透過制服滲進來,喬治卻覺得渾身發燙。

  陽光穿過霧層,在演習場的木柵欄上投下淡金色的光。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著埃默里粗重的喘息、安妮調整護腕的響動,像首不太協調卻格外有力的進行曲。

  夜色再度降臨時,喬治帶著巡邏隊走過東校區圍牆。

  青苔覆蓋的磚縫裡,他的壓力報警器正埋在牆下左數第三塊地磚下。

  月光把樹影撕成碎片,落在地上像堆亂箭。

  走到倉庫後巷時,埃默里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你聞見沒?」

  喬治吸了吸鼻子,除了潮濕的泥土味,還有絲若有若無的煤油味——不是軍校用的無煙煤油,帶著股刺鼻的硫黃味。

  他蹲下身,泥地上有個模糊的鞋印,比學員統一配發的皮靴寬半指,後跟有個菱形凹痕,像是某種軍用鞋釘。

  」誰?」安妮突然低喝。

  喬治抬頭,就見牆頭上有道黑影閃過,只來得及捕捉到半片深灰色大衣的衣角,和別在領口的金屬飾扣——在月光下,那形狀像朵帶刺的十字。

  喬治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那裡躺著那張匿名信。

  夜風捲起他的披風,像面獵獵作響的戰旗。

  他聽見差分機在體內發出細微的顫抖,齒輪咬合的聲音里,似乎混著某種來自遠方的、陌生的電報碼。

  明天的演習,從來都不是一場簡單的學員競賽。

  而此刻的喬治·康羅伊,正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攥緊了手中的刀。

  演習前一天的晨霧還未散盡,喬治正站在軍校更衣室擦拭馬刀,門房的學徒捧著銀盤匆匆進來,銅鈴般的聲音撞碎了室內的靜謐:」康羅伊先生,門外來了位自稱普魯士商會代表的先生,說有緊急事務要面談。」

  銀盤裡的名片在晨露中泛著冷光,燙金的」弗里德里希·馮·施泰因」幾個字像塊燒紅的鐵,烙得喬治指尖發疼。

  他想起昨夜巡邏時牆頭上那枚聖十字飾扣,又想起沃森教官說過」普魯士人對我們的軍校演習向來比對賽馬會還熱心」。

  指節在刀柄上叩了叩,他對學徒道:」請他去東廊花房,記得把百葉窗拉開——讓陽光曬在他臉上。」

  花房的玫瑰剛打了骨朵,甜膩的香氣裹著潮濕的泥土味湧進來。

  喬治推開門時,穿深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手指摩挲著陶瓮上的中國青花纏枝紋。

  聽見腳步聲,男人轉身,帽檐下露出雙灰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易北河:」康羅伊先生,久仰您在差分機領域的天賦。」他摘下手套,指節處有舊火藥灼傷的疤痕,」我是普魯士軍事情報局的特別顧問,不是什麼商會代表。」

  喬治的脊背在大衣下繃成弓弦。

  他拉過藤椅坐下,手肘撐在石桌上,恰好擋住對方視線里自己藏在桌下的右手——那裡正攥著安妮昨晚塞給他的微型警報器。」施泰因先生,」他揚起禮貌的笑,」大早上說這種話,不怕被軍校的獵狐犬當成偷雞賊?」

  施泰因的喉結動了動,從內袋掏出張燙銀信紙:」我們注意到康羅伊家族在倫敦金融城的投資,也聽說您改良的差分機能提前三天預測潮汐。」信紙展開時飄出松木香,」普魯士國王願意為您提供男爵頭銜、柏林科學院的終身席位,還有......」他頓了頓,」足夠讓康羅伊家族擺脫'宮廷棄臣'標籤的政治庇護。」

  喬治的指甲掐進掌心。

  原主記憶里,老康羅伊男爵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別信任何承諾,尤其是來自王座的」,此刻突然清晰如在耳畔。

  他盯著施泰因領口上那枚極小的鐵十字——和昨夜牆頭上的形狀分毫不差,笑意卻更濃了:」施泰因先生該知道,我父親當年為了接近王座,連睡眠都獻給了公文堆。」他指尖敲了敲信紙,」而我,更愛伯克郡的蘋果樹。」


  施泰因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猛地起身,呢子大衣掃落了半盆薄荷,綠莖摔在地上發出脆響,不過看得出他還是儘量想表達自己的善意:」希望您能記住我們的好意。」他抓起帽子扣在頭上,經過喬治身邊時壓低聲音,」今晚的演習,祝您好運——請您特別注意,有些意外,連差分機都預測不到。」

  門」砰」地撞上,震得花房的玻璃嗡嗡作響。

  喬治撿起地上的薄荷,清苦的香氣漫過鼻腔,他這才發現後背又被冷汗浸透。

  褲袋裡的警報器還在微微發燙,那是他剛才下意識按下去的——安妮的小發明會把這次會面的時間地點同步到沃森教官的接收器上。

  演習當天的黎明來得格外早。

  喬治站在靶場的高台上,望著晨霧中影影綽綽的二十支隊伍,喉結動了動。

  他身後,埃默里正用袖口擦戰術望遠鏡,金屬鏡片上還沾著他昨晚偷吃的果醬漬:」我說康羅伊,你確定要把主攻點放在北坡?

  貝克那組可把重火力都堆在東邊了。」

  」因為貝克以為我們會這麼想。」喬治展開羊皮地圖,用炭筆在北坡的灌木叢畫了個圈,」安妮的壓力傳感器昨晚就埋好了,他們的移動會觸發三次警報。」他抬頭時,正撞進安妮亮得驚人的眼睛——她發間別著朵白薔薇,是凱薩琳今早塞給她的,」蘭德爾負責切斷他們的通訊,內皮爾帶突擊組繞後,我和貝爾護士守指揮點。」

  凱薩琳抱著藥箱走過來,發梢還沾著露水:」我帶了止血棉和嗎啡,還有你愛喝的洋甘菊茶。」她把保溫壺塞進喬治手裡,指尖在他手背輕輕一按,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誓約。

  號角聲撕裂晨霧。

  喬治把地圖卷進銅筒,掛在腰間。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著遠處戰馬的嘶鳴、學員們的呼喝,組成某種原始的戰歌。

  差分機在體內微微震顫,齒輪轉動的嗡鳴里,他聽見安妮的聲音通過竹哨傳來:」東二區傳感器觸發,有三組移動。」

  」按計劃,」喬治對著領口的微型擴音器說,聲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內皮爾,帶你的人往西北偏十五度,安妮,切斷他們的支援——動作快點!」

  演習場的硝煙升起來時,喬治正貓在廢棄的石牆後。

  差分機的預測界面在眼底投下幽藍的光,貝克小隊的移動軌跡被拆解成閃爍的綠點,和他昨晚推演的分毫不差。

  埃默里的喊殺聲突然炸響在東側,驚飛了一群烏鴉,喬治知道那是突擊組得手了。

  直到那聲異響傳來。

  像是某種機械齒輪卡住的鈍響,混在學員們的叫嚷里幾乎不可聞。

  但喬治的警報器發出輕微的鳴叫——那是安妮特製的警報頻率。

  他猛地抬頭,就見三百米外的演習倉庫後巷,三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移動。

  他們的動作太利落,不似學員的生澀;腰間的武器輪廓太清晰,不似演習用的木槍。

  最關鍵的是,其中一人轉身時,領口閃過道冷光——和昨夜牆頭上那枚聖十字,一模一樣。

  喬治的手指在擴音器上按了三次短音。

  埃默里的回應幾乎立刻傳來:」收到,正在包抄。」安妮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我這裡截到他們的無線通訊,用的是摩爾斯碼......等等,重複的關鍵詞是'齒輪'和'核心'。」

  核心。

  喬治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三天前差分機警示里的」鐵十字密文」,想起施泰因臨走前那句」有些意外連差分機都預測不到」,想起演習參謀室里保存著的——全軍校最精密的一台蒸汽動力差分機,那是維多利亞女王親自撥款製作的教學用具,雖然只是一台一次疊代的差分機,但也是整個演習的」核心目標」。

  硝煙里,那三道黑影已經接近參謀室大院的側門。

  喬治摸了摸腰間的銅筒,裡面除了地圖,還藏著安妮做的煙霧彈。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像台即將啟動的蒸汽機。

  而此刻的演習場,晨霧正被陽光一點點撕碎。

  那些隱藏在迷霧裡的陰影,終於要在光天化日下,露出真正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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