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3章,瘋狂信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言既出,黑水河畔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奔騰的水花瘋狂拍打著暗礁,再也聽不到半點活人的動靜。

  「結黨?」

  一個年紀最小、衣衫被扯得稀爛的生員雙腿一軟,「吧嗒」一聲跪在了爛泥里。

  「李大哥……你瘋了?那是結黨營私啊!大乾律歷寫得明明白白,沾上這四個字……要凌遲處死,要誅九族的啊!」

  「我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啊……我們剛才只是打了大儒,大不了去牢里蹲幾年,結黨……那可是十惡不赦的謀逆!」

  恐慌,就像這黑水河底的暗流,瞬間在十幾個年輕漢子中間蔓延開來。

  剛才在望春樓里拿算盤砸人的那一腔熱血,被這六月天的熱風一吹,卻似乎愈發冰冷起來。

  大乾建國兩百餘年,那張無形的封建巨網,早就把「皇權至上、結黨者死」的緊箍咒,焊在了每一個人的骨髓里。

  「跑吧……趁著海捕文書還沒下來,咱們往山里跑!」另一個生員慌亂地抹著臉上的泥水,轉身就要往蘆葦盪深處鑽,「我不幹了!新政是好,可命只有一條啊!」

  「站住!」

  一聲猶如野獸般的暴喝炸響。

  李鐵一步跨出,猶如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餓狼,一把攥住了那個試圖逃跑的生員的衣領,猛地將其掀翻在泥沙里。

  「跑?你往哪跑?!」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地上的同伴,指著身後遠處的汾州城牆怒吼:

  「你以為你跑回大山里,還是那個安分守己的順民嗎?孔明軒吐血昏死,那幫汾州的世家大族,會放過你?!」

  「大乾律法?去他娘的大乾律法!你爹前幾年交不出火耗,被縣衙差役活活打死在穀場上的時候,大乾律法在哪?!」

  地上那生員渾身一顫,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李鐵猛地直起身,環視著這群瑟瑟發抖的兄弟,冷聲道:

  「你們都給我用腦子好好想一想!」

  「護國公打下汾州前,自己都是什麼東西?是城南臭水溝里等死的叫花子!是鄉下給地主家挑糞連一口泔水都喝不上的牲口!是世家大族名錄上一筆勾銷的賤籍!」

  「是誰把你們從爛泥塘里拔出來的?是誰讓你們穿上長衫,堂而皇之地走進縣衙當差的?是誰讓你們這群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泥腿子,知道什麼是『實事求是』,什麼是『百姓為本』的?!」

  「是護國公!是林公!」

  李鐵猛地一扯本就破爛的領口,露出瘦骨嶙峋卻布滿鞭痕的胸膛,指著那道經年不褪的老疤:

  「我這條命,要不是林公的糧,早就該絕了!是林公給了我一口飯!是技院的規矩,教我怎麼堂堂正正地做個人!」

  「在那個吃人的朝廷眼裡,我們連一條野狗都不如!可是林公給了我們做人的骨頭,今天到了為林公的新政拼命的時候,你們居然想當縮頭烏龜?!」

  拿算盤砸人的霍州後生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李大哥說得對!死怕他個鳥!」

  「老子家裡三代給人當牛做馬,見了個九品芝麻官連頭都不敢抬,跟著護國公,老子不僅吃上了白面饃饃,今天還他娘的揍了名滿天下的孔大儒!」

  他發瘋似地大笑起來:

  「老子值了!這輩子沒這麼痛快過!我這條賤命,從分到那兩畝地開始,就是林公的!誰敢擋林公的路,老子就是用牙咬,也要咬斷他的喉嚨!」

  這股瘋狂的情緒,就像烈火烹油,瞬間引燃了荒灘上所有的恐懼與絕望。

  沒有退路了。

  要麼像狗一樣被舊世道抓回去,要麼,就在這黑暗的深淵裡,跟著那唯一的光,燒出一條血路!

  「幹了!」

  那名最為穩重的學社骨幹,此刻雙眼也布滿了癲狂的血絲。他大跨步上前,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舉動。

  他直接把右手食指塞進嘴裡,對著關節處發狠去咬!

  「咔——」

  伴隨著一聲悶哼,試了兩下沒咬透,他嫌惡地啐了一口唾沫。乾脆蹲下身,摸索到河灘上一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碎石。

  沒有任何猶豫,他將指肚抵在石刃上,死死往下用力一划!


  「嗤——」

  皮肉翻卷,猩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他將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猛地伸向半空:

  「算我一個!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為了林公,死個明白!」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一絲理智。

  什麼禮義廉恥,什麼結黨謀逆,全在這滾燙的鮮血面前化為了灰燼。剩下的,只有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救世主」最狂熱的、最原始的個人崇拜!

  這種崇拜,帶著一種粉身碎骨的獻祭感。

  在他們眼裡,林川已經不再是一個凡人,不再是一個推行制度的上位者,而是大乾王朝暗無天日的長夜裡,唯一一尊值得他們用命去供奉的活神仙!

  他們根本不懂林川口乾舌燥開會講的很多東西,他們骨子裡流淌的,依然是兩千年來封建社會培養出的根深蒂固的基因——

  尋找一個絕對正確的主子,然後為他死戰到底。

  「我也來!」

  剛才要跑的那個後生,一把奪過旁邊人手裡的破瓦片,對著掌心狠狠一划拉。

  「還有我!」

  「不敢見血的就是孬種!不配做林公的門生!」

  十幾個滿身狼狽、衣衫襤褸的青年漢子,就這樣站在這烈日暴曬的荒灘上。風吹得蘆葦盪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場魔幻的儀式伴奏。

  有人拿瓦片割,有人用牙咬,有人拿撿來的石頭戳。

  帶血的手掌,就這樣一隻接一隻,緊緊地交迭在了一起。

  那是滾燙的、年輕的、不計後果的鮮血。人血混雜著河灘的泥沙,順著乾枯的指縫一滴滴往下淌,無聲無息地滲入腳下這片苦難深重的黃土之中。

  李鐵仰頭向天,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直立,仿佛要掙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他扯著嗓子,對那奔騰咆哮的黑水河,對那灰暗蒼茫的老天爺,發出了此生最慘烈的嘶吼:

  「當世唯一行道者,唯有護國公!」

  「我輩今日歃血,不拜天地,不拜鬼神,只拜林公!」

  「從今往後,我等便在此起誓——立林黨!」

  「承護國公安民之志,掃清天下一切貪腐世家!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攔路!若違此誓,背叛林公,甘願千刀萬剮,天誅地滅!!!」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十幾個人同時爆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狂風呼嘯而過,掠過連綿的蘆葦盪,把這群狂熱信徒的誓言吹向廣袤的西北大地。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徹底滑向了一個連林川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深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