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獅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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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那位暗稽司百戶早就等著了,聞聲立刻上前,抱拳怒吼道:

  「啟稟大人!屬下方才已親自帶人盤點核查過!市舶司的後庫房大門,全被那伙暴徒撞開!裡頭貼著戶部封條的箱子被砸了個稀巴爛,全被搬了個底朝天!連根毛都沒剩下!」

  他這一嗓子,別說是巷口得人,就連隔了兩條街賣涼茶的老伯恐怕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什嘛?!」

  陳默配合得天衣無縫,嗓音猛地拔高,那表情簡直可以說是撕心裂肺,比死了親媽還驚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區區亂民,竟然敢洗劫朝廷的重稅庫房!還有王法嗎!還有大乾律嗎!」

  主從倆這齣戲唱得可謂是浮誇至極,浮誇到連鄉下草台班子最拙劣的過場戲都不如。

  就差沒當場掉兩滴眼淚了。

  不遠處,站在轎子旁邊的廣州知府周伯年,老臉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他默默偏過頭去,和師爺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太搞明白,陳默這一驚一乍的,是在玩什麼把戲。

  身在局中急於脫罪的盧敬文更是沒聽出弦外之音。

  他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那百戶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屁!市舶司那破庫房裡,裝的全是發霉的舊帳本和爛木頭!哪他娘的有什麼稅銀?!暗稽司少拿這種低劣的屎盆子往老子頭上扣!老子不吃這一套!」

  一番痛罵出口,周師爺猛地意識到什麼,臉色陡然煞白。

  他暗道不妙,想發聲阻止盧敬文說話,已經來不及。

  整個南倉巷口,瞬間靜得出奇。

  那暗稽司百戶聽盧敬文這麼一罵,非但沒生氣,反而衝著氣急敗壞的盧敬文一呲牙,笑了起來。

  這一笑,盧敬文陡然懵了一瞬。

  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可眨了眨眼,腦子轉了好幾圈,也沒想明白。

  陳默也已經收起了那副浮誇痛心的做派。

  他嘆了口氣,用一種像是看死人的目光,看著盧敬文。

  「千戶大人。」

  「老子剛才……哪裡提過庫房裡丟的是『稅銀』了?」

  轟——

  盧敬文整個人呆愣在原地。豆大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陳默極具壓迫感地往前又邁了一步。

  盧敬文隨之踉蹌後退,腳下不知道踩了根竹片還是什麼的,咔嚓一聲。

  「市舶司,是直歸大乾戶部管轄的稅務衙門。裡頭的帳目、庫管、封條,外人一概無權干涉,連看一眼都是僭越。」

  陳默歪了歪腦袋,嘴角的笑意徹底被冰冷取代,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你一個負責街面治安、捉拿毛賊的武官,怎麼就一口咬定,市舶司的內庫房裡,連一兩稅銀都沒有?你親眼進去看過?還是說……你早就知道裡頭的稅銀被什麼人轉移了?!」

  他步步緊逼:「莫非平日裡,這巡檢營的千戶大老爺,還背著朝廷,兼著市舶司庫管的差事,替他們做帳管錢?」

  盧敬文心跳如擂鼓,臉色肉眼可見地慌了。

  他只覺得頭皮已經麻到失去了知覺,腦子裡那團被憤怒攪渾的漿糊,總算是轉過了彎來。

  這他媽的哪裡是在講理查案?!

  暗稽司由始至終,壓根就沒打算扯什麼「百姓造反」、「亂民衝擊」的真相。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量身定做的驚天大坑,就等他盧敬文自己不知死活地提著刀,樂顛顛地往裡跳!

  黃泥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渾身發軟,艱難地轉過發僵的脖頸,眼巴巴地去尋不遠處的知府大老爺救命。

  「府尊大人……卑職……卑職嘴笨,不善言辭。方才一時急躁,話沒過腦子,說禿嚕嘴了……您,您替卑職向陳大人解釋兩句啊……」

  站在轎旁的周伯年,此刻正背負著雙手,抬頭看天。

  天上灰雲厚重,風雨欲來。

  時不時有幾隻黑色的飛鳥在雲層下掠過。

  知府大人仿佛突然對這天象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看得那叫一個入迷。脖頸梗得筆直,兩耳不聞窗外事,連一個餘光都不曾施捨給他。


  這副做派,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老狐狸這是要斷尾求生,死道友不死貧道。

  你盧敬文自己蠢,被人家摳了字眼下了套,別把火星子濺到我知府衙門的門楣上。

  看到這一幕,陳默懶得再搭理這可笑的主僕情深。

  他轉過身去,雙手背在身後,眼神睥睨全場。

  「這幾日,本官親自核對過市舶司歷年的帳冊副本。」

  他語速放慢,朗聲道,「查明,市舶司內庫房,實有歷年積存的稅銀,足足有八百萬兩!」

  「這筆銀子,尚未押解入京!」

  周伯年心頭一震,猛地望向陳默。

  陳默的目光正盯著盧敬文,怒喝一聲:

  「今日有暴民作祟,勾結內應,搬空了朝廷重地稅庫!而你,一個廣州巡檢營千戶,領著幾百兵丁,就在這巷口放風看門,任由賊寇離去!好大的膽子!好毒的心思!」

  隨後,他猛地轉頭,衝著周伯年已經變了色的臉,義憤填膺道:

  「知府大人!今日廣州府轄下,出了這等滔天大案!八百萬兩稅銀不翼而飛,不知所蹤!暗稽司人手短缺,今日抓捕的反賊又實在太多,實難分身!還請廣州府衙立刻接手這樁大案,調集全城兵馬,幫本官查明這筆巨款的下落!若有延誤,烏紗帽難保啊知府大人!」

  這一下,饒是周伯年養氣功夫再深厚,臉皮也繃不住了。

  他直挺挺地釘在原地。

  心裡的算盤,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本以為自己隔岸觀火,能躲開這把邪火。

  誰曾想,對方壓根不按官場套路出牌,反倒借著盧敬文的愚蠢,將這口滾燙的黑鍋,結結實實扣在他這位廣州知府的頭上。

  在朝為官,向來習慣引經據典,玩制衡,耍心機。寫摺子罵人,也得講究個體面章法,引申幾句聖人微言大義。大家都在一張桌子上打牌,講究個規矩。

  可暗稽司這幫人,辦事路數全是野的。

  開口就是八百萬兩!

  大乾國庫一年到頭才進帳多少?

  這是來查帳的,還是來打劫的?

  要是十萬二十萬兩,意思意思得了,大家還能坐下來商量商量。

  八百萬兩?這麼獅子大開口嗎?

  有本事你去搶雷土司那幾個大戶啊!

  擱在廣州城裡,拿著密旨當令箭,真拿自己當太上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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