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1章,下不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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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敬文有些下不來台。

  堂堂廣州府巡檢營千戶,在這條鋪滿爛菜葉子的巷子口,被一個不知道底細的傢伙當面挑釁。

  對方到底什麼身份?

  他餘光掃過不遠處的兵馬。

  今日帶了五百號巡檢營的兵卒過來,此時此刻,所有人目光正齊刷刷地盯著他。

  若是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被對方一句話就給壓彎了腰,低了頭,他盧敬文往後在廣州府還帶個屁的兵?還不被那些兵油子在背後戳斷脊梁骨?

  想到此處,他後槽牙猛地一咬,硬著頭皮嚷道:

  「好大的口氣!不知尊駕是哪路神仙?既要在這廣州城的地界上拿官威壓人,總得先亮個腰牌,報個名號吧!」

  「老子是哪一位,你沒資格問!」

  隨著陳默一聲冷哼,他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一股冷厲殺氣朝對方壓了過去。

  「我倒是想先問問,千戶今日帶著幾百號兵馬,卻像群縮頭烏龜一樣杵在這巷子口看戲,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放屁的?」

  盧敬文又驚又怒。

  對方這口氣,這架勢,絕不是什麼跑腿的小角色。

  看來就是暗稽司那位陳主事了。

  他在廣州混了十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鹽幫里砍人不眨眼的刀客見過,雷土司手底下吃人肉喝生血的峒兵見過,連前些年從北邊逃下來的馬匪頭子都跟他喝過酒。

  可眼前這位,他有點看不透了。

  盧敬文後背隱隱有些發緊,腦子飛快盤算著——

  暗稽司來廣州,統共才帶了五百人。

  五百人守驛館、盯碼頭、封衙門、跟蹤線索,分下去,每個點能擺多少?南倉巷那一仗打完,對方折損了沒有?就算沒折損,這五百人撒在偌大一座廣州城裡,跟把鹽撒進珠江有什麼區別?

  再說了,欽差又怎樣?

  大乾朝這些年,欽差死在外頭的還少嗎?

  永和十五年查鹽案的那位,馬車翻進了山溝里,屍首三天才撈上來,朝廷最後定了個「路遇山洪」。

  永和十九年去雲南查銅礦的那位,更乾脆,人還沒進城門,一壺酒就把命喝沒了。

  廣州不是盛州。

  這地方,水深,人雜,死個人比死條狗還安靜。知府大人在這兒經營了多少年?雷土司的刀又不是擺設。那幫峒兵殺了人往山里一鑽,三年五載都別想找見影子。

  想到這裡,他將手按在刀柄上,脖子一梗。

  「本官乃廣州府巡檢營千戶,正五品武將!今日見地方生亂,有暴民糾集,特領兵來平定亂局。爾等暗稽司無故擅抓百姓,甚至動用私刑,本官身為地方父母官的輔佐,過問一句,於情於理合乎大乾律法,怎麼就算罵街了?」

  他這番話扯得極滿,字字句句往「大乾律法」和「保護百姓」上靠,餘光還不忘瞥了一眼知府周伯年,企圖求個聲援。

  然而,周伯年正仰頭看著天,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求助。

  對面的陳默卻是直接冷笑了一聲。

  「正五品?官威不小啊。」

  就在盧敬文以為這位暗稽司的陳大人面對地方強龍,多少要客套兩句,拉扯一下官場太極時,陳默的聲調卻陡然一抬。

  「誰他媽有閒工夫跟你論品級了?你算個什麼玩意兒!」

  話音未落,陳默猛地抬手,將手裡那捲黃絹文書幾乎懟到了盧敬文的鼻尖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暗稽司奉密旨南下,查的是國庫商稅大案!老子手裡攥著的,是聖上御賜的專斷勘合!如朕親臨!」

  陳默每說一句,便逼近半步,逼得盧敬文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亂民衝撞我暗稽司,你告訴我算什麼?你一個地方武將,領著幾百號兵丁當縮頭王八!眼睜睜看著那幫手持兇器的刁民,衝撞辦案重地,衝擊市舶司!」

  陳默眼底滿是戾氣,盯著盧敬文那雙已經開始慌亂的瞳孔,

  「就憑你頭上那頂五品武官的破帽子,你真以為能保得住你脖子上這顆豬腦袋?!」

  盧敬文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涼意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意識到,對方根本不是來查案的講理儒臣,這他媽就是一個披著官皮的土匪!


  「本……本官不知裡頭是暗稽司在辦案!不知者不罪……」

  盧敬文舌頭開始打結,手足無措之下,只能繼續搬出官場那套陳詞濫調,企圖扯皮。

  可陳默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喘息一口。

  「你不知?好一個不知!」

  「那我倒要當著廣州府老百姓的面問問你,你披甲執銳,領著大軍站在這裡,是來踏青的,還是來看戲的?!」

  盧敬文被這氣勢壓得大腦一片空白,順口結結巴巴地答道:

  「本官……本官聽聞碼頭有民亂,有刁民衝擊市舶司,特來……」

  「那你的人呢!!!」

  陳默一聲雷霆怒吼,不僅盧敬文渾身一震,連他身後那幾百名巡檢營兵卒都嚇得往後退了退。

  「有人衝擊市舶司,你為何按兵不動?!帶兵隔岸觀火,縱容暴民衝撞朝廷稅衙!往小了算,這是瀆職,是你巡檢營護衛不力,該打一百殺威棒,褫奪官服!」

  「往大處追究……」

  陳默的眼神陡然變得玩味而殘忍,

  「市舶司乃朝廷重地。你領兵堵在巷口,拒不發兵救援,那就是在替賊人望風!是夥同暴民,圖謀不軌,意欲造反!」

  「抄家滅門,株連九族的好買賣啊,千戶大人!你想好把墳埋在哪兒了嗎?」

  官場扯皮的至高境界,就是絕不跟對方陷入細節的糾纏,而是直接把天大的帽子先扣下去,用凌遲砍頭的大罪,直接碾碎對方的心理防線。

  陳默他別的本事沒有,殺人誅心的事情,他可太喜歡幹了。

  要不是公爺三令五申叮囑他此番辦案的目標,按照他的脾氣,還跟對方廢什麼話啊,直接一刀了事!

  他這一頂「謀逆造反」得帽子扣得爽快,可盧敬文要瘋了。

  這罪名誰扛得住???

  別說他一個五品千戶,就是當朝一品大員也扛不住這口黑鍋!

  他急得差點在原地跳起來。

  「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你這是栽贓!裡頭全是一幫討生活的窮苦腳夫在鬧事,哪有什麼反賊?哪有搶什麼東西……」

  「沒有搶?」

  陳默突然收斂了怒容,抬起手臂,猛地一揮。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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