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6章,盛州新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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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淅淅瀝瀝,已經落了兩日了。

  江南這個時節,雨下得不急,就是細細密密得沒完沒了。

  整片大地都被籠罩在雨霧之中,新發的草木被雨水洗得蔥鬱,可也把官道泡出了一層爛泥。

  馬蹄鏗鏘踏過,泥水濺到車輪和甲片上。

  一隊車馬浩浩蕩蕩,正沿著官道往盛州的方向行進。

  前後加起來,四五百名護衛鐵騎披甲執刃,目光凜然。雨水順著兜鍪往下淌,人人都沉著臉,顯然沒有什麼好心情。

  風雨之中,幾面旌旗被雨打得發沉。旗面上,一個蒼勁有力的「蜀」字,十分醒目。

  隊伍經過,路邊的行人都遠遠地避開,有些膽大的,則躲在茶棚檐下探頭看。

  「蜀山王府的人?」

  「看旗號是。」

  「這麼多車東西,是來進獻貢品、入京覲見的?」

  「那看來是了……」

  「蜀山王不是一直不服朝廷那位嗎?」

  一旁的茶博士聽到這話,撇了撇嘴:

  「嘿,那是從前!如今護國公打下關中,西邊那些王爺,哪個還能睡踏實?」

  旁邊一個挑擔漢子點點頭:

  「也是,聽說護國公的炮可厲害了,一炮下去,城牆都得掉一層皮。」

  茶博士嘖了一聲:「你這話說小了。掉皮算什麼?我表兄在潼關做過腳夫,他說城牆都被轟塌了。」

  「真的啊?」眾人紛紛驚訝道。

  「那還能有假?」

  茶博士見眾人這副表情,心中得意起來,

  「要不為什麼蜀山王要來盛州進貢呢?肯定是怕了……」

  馬車內,蜀山王府長史孟知節坐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說是養神,其實他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

  在他身前,擺著一隻朱漆匣子,匣子裡,裝著蜀山王的親筆表章。

  此番入京,便是奉表歸順,俯首聽命。

  俯首聽命。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

  可對於盤踞蜀地二十年的王府來說,不啻於活生生地割肉。

  孟知節跟隨蜀山王多年,對這一點最是清楚。

  那夜,王爺在書房中,面對著這封表章,手中的筆握了將近半個時辰,也落不下去。

  後來,他抬頭問了一句:

  「你們說……林川拿下長安之後,會不會南下?」

  屋裡的幾名心腹,面面相覷,無一人敢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回答?

  蜀地自古險固,山川能拒兵,也能養膽。蜀山王府上下,過去最常掛在嘴邊的,便是「盛州鞭長莫及」。

  可自從潼關被林川率軍半日攻下,這句話,再也沒有人敢說了。

  誰也不知道林川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火器。

  不然,為什麼吳越軍、東平軍、甚至鎮北軍,都攔不住他?

  想起鎮北軍,孟知節的腦袋就隱隱作痛。

  去年,蜀山王居中調停,好不容易讓荊襄王和武寧王這對老冤家暫放舊怨。兩家在鄱陽湖打得船板都沒剩幾個了,終於坐在了一張桌子上,談聯手。

  這件事,孟知節親自經辦過。

  三家書信來回數月,銀子花了,臉皮賠了,酒也喝了不少。

  最後總算說動荊襄王和武寧王,一同給盛州施壓。

  那時他們打的算盤很清楚——

  鎮北王趙承業擁立六皇子,東平王第一時間響應,隨後林川率軍北伐,攻打山東。

  正是盛州朝廷首尾難顧的最佳時機。

  荊襄軍出兵壓迫豫章,武寧軍越界挑釁,同時鎮北軍南下突襲開封,共同施壓豫章王,逼迫他重新站隊。

  而蜀山王則坐鎮西南,靜等朝廷內外失衡。

  這個盤子鋪得很大,棋局也算得不差。

  尤其是豫章王,出了名的軟骨頭,誰都拿他當軟柿子。


  可偏偏這枚軟柿子,被盛州朝廷捏成了釘子。

  豫章王沒倒,開封也沒丟。

  鎮北軍在開封城下吃了大虧,隨後一路敗退。林川又以東平縣為餌,接連吃掉各路援軍,最後直取齊州,大破東平軍,拿下山東。

  同時也把鎮北王逼上了絕路。

  當時蜀山王府還有人不服,說北境未必會敗。

  趙承業經營二十年,手裡兵馬糧草都厚,真打起來,林川未必討得到便宜。

  結果呢?

  所有人都在等著北境大戰,可林川一轉身,竟是去了關中。

  隆冬時節,千里突襲。

  羯部被打到滅族,關中三個月,重歸朝廷版圖。

  軍報傳回蜀地,王府燈火通宵未滅。

  府中幕僚將領吵成了一鍋粥。

  有人勸再觀望;有人主張多派斥候,探清西北虛實;還有將領拍著桌子,說蜀地天險可守,糧倉充足,山道難行,朝廷大軍進來便是自尋死路。

  這話說得倒是響亮。

  可問他若林川真南下,該怎麼守?

  那人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

  「可化整為零,退入群山,長久周旋。」

  滿堂眾人面面相覷。

  從戰術上來說,這法子管用。

  可堂堂一方藩鎮之師,守著城池府庫,最後要鑽山溝子???

  實在是有失體面!!!

  二十年的藩王臉面,終歸是頂不住林川的火器威懾,蜀山王猶豫了好幾宿,最後終於決定低頭。

  有趣的是,蜀地這邊剛拿定主意,荊襄王、武寧王也相繼派人遞了信。

  措辭都好聽,什麼「奉天承運」,什麼「共安宗社」,什麼「願尊朝廷號令」……

  可翻成白話就兩個字——

  怕了。

  孟知節嘆了一口氣。

  外頭傳來隨行參軍的聲音:「長史,盛州城快到了。」

  孟知節掀開車簾,看向雨幕盡頭。

  盛州城的輪廓已經露了出來。

  城牆高聳,門前甲士林立,進城的商隊排成長龍,守門軍卒披著蓑衣查驗路引,規矩嚴整。

  孟知節這不是第一次來盛州。

  可往日盛州雖然繁華,卻沒有今日這股壓人的勁。

  那時的朝廷,外強中乾,他每次進京,禮部官員都要迎到十里亭,酒宴擺到驛館,席間滿口「蜀中屏藩」「王爺勞苦功高」,這些當京官的,滿口說話酸溜溜的,可該有的禮數,總歸是不敢缺的。

  可如今,大不同了……

  禮部的接引官站在城門下,見到孟知節,笑著拱了拱手。

  「孟長史一路辛苦。使團入城後,暫居南驛館。隨行甲士入冊點驗,兵刃封存,非奉旨不得擅出。」

  孟知節眉心一皺,身後一名武官壓不住火了:

  「我等護送王府表章而來,兵刃乃隨身之物,豈可封存?」

  接引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是盛州新規。」

  那武官眼珠子一瞪,剛要發作,對面的百戶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直接壓了過來。

  孟知節抬了抬手:「照辦。」

  武官咬著牙:「長史……」

  孟知節低聲道:「如今還想擺王府的架子?你若想試試他們刀快不快,我不攔你。」

  武官猛地噎住,愣在原地。

  接引官還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孟長史明理,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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