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下歸心
天視七年，春，成都。
孫策站在望北台上，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盤瓜子、一碟花生。他嗑著瓜子，看著北方的天空，嘴裡哼著小曲。
「主公，」諸葛亮站在旁邊，手裡換了一把新扇子——竹骨紙面的，上面畫著山水，「您哼的什麼？」
「《將軍令》。我自己編的。」
「唱來聽聽。」
孫策清了清嗓子：「將軍將軍你別狂，老子比你更囂張。你有一萬兵和馬，我有兩萬鐵褲襠。」
諸葛亮沉默了。
「主公，這曲子……不太雅觀。」
「雅觀有什麼用？雅觀能打勝仗嗎？」
諸葛亮無語了。
華歆從台階下面探出頭來：「主公，糧草準備好了。十萬石。夠吃一年。」
「一年？這麼多？」
「對。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好，賺了不少。跟曹操的生意也做得好，又賺了不少。」
孫策笑了。
「曹操還跟我們做生意？他不是在跟我們打仗嗎？」
「打歸打，生意歸生意。兩回事。」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今年還跟他做生意。賣他一批絲綢，價錢提高三成。」
華歆的眼睛亮了：「好！下官去談！」
他轉身跑了。
孫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這個人，一聽到錢就來勁。」
曹操在鄴城，收到了孫策的信。
信很長，寫了三頁紙。主要內容是：
「曹公，別來無恙。你今年六十三了吧？我今年二十八。你六十三，我二十八。你比我大三十五歲。三十五年前，你還在讀《論語》，我還沒出生。現在，你占了北方，我占了南方。咱們打了三年，沒分出勝負。你不累，我都累了。要不，咱們別打了。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你要是願意，我把女兒嫁給你兒子。你要是願意，我把兒子給你當女婿。反正，別打了。孫策。」
曹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郭嘉，」他說，「孫策說不打了。」
郭嘉接過信，看了一遍，笑了。
「他這是在求和。」
「不是求和。是在炫耀。」
「炫耀什麼？」
「炫耀他年輕。他二十八，我六十三。他比我小三十五歲。他等得起，我等不起。」
郭嘉點了點頭。
「那您打算怎麼辦？」
曹操想了想，拿起筆，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冠軍侯，喝茶可以。聊天可以。聯姻也可以。但有一條——你來鄴城。我等你。曹操。」
孫策收到回信，笑了。
「孔明，他說讓我去鄴城。」
諸葛亮皺眉：「主公，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知道。但我不去，他就不談。」
「那就打。」
「打？打了三年了，打夠了。」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您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您想打。現在您想談。」
孫策笑了。
「不是變了。是累了。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夠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那您打算怎麼辦？」
孫策想了想：「我去鄴城。」
「主公！」
「別急。我不是一個人去。我帶兵去。」
「帶兵去？那不是去打嗎？」
「不是打。是護駕。帶兵護駕，安全。」
諸葛亮無語了。
天視七年五月，孫策帶著五萬人馬，從成都出發，北上鄴城。
五萬人，一千輛糧車，浩浩蕩蕩地走在官道上。
華歆騎在騾子上，臉色蒼白。
「主公，下官能不能不去？」
「不能。你是管錢的。鄴城的花銷，你來算。」
「可是下官怕——」
「怕什麼？太史慈在，你死不了。」
華歆轉頭看了看太史慈。太史慈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啃得牙疼。
「將軍，您能保護下官嗎？」
「能。但你得給我買雞——買吃的。」
華歆的臉綠了。
「下官沒錢。」
「你有。你床底下藏了一箱。」
華歆的臉更綠了。
「你……你怎麼知道？」
「上次你不在，下官借了五文。還沒還。」
華歆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捅了一刀。
走了半個月，孫策的人馬到了黃河邊。
黃河很寬，水很黃，浪很大。
孫策站在岸邊，看著滔滔黃河，深吸了一口氣。
「孔明，你說曹操會不會在對面埋伏？」
諸葛亮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想跟您談。不是打。」
「那萬一他騙我呢？」
「那就打。五萬人，夠打一陣子了。」
孫策笑了。
「好。過河。」
船隊緩緩駛向對岸。孫策站在船頭，看著滔滔河水，心潮澎湃。
「公瑾，」他對周瑜說，「你說我爹要是看到現在這樣，會不會高興？」
周瑜站在他旁邊，想了想。
「會。」
「真的？」
「真的。您占了半壁江山，還要跟曹操談判。您爹像您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打黃巾呢。」
孫策笑了。
「那他說不定會嫉妒我。」
「不會。他只會說『還行』。」
孫策哈哈大笑。
曹操在鄴城，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城門口鋪了紅地毯，街道兩旁站滿了士兵，城頭上掛滿了彩旗。
孫策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笑了。
「排場不小啊。」
諸葛亮點了點頭：「曹操這是在給您面子。」
「給我面子？他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因為您帶了五萬人。他不客氣不行。」
孫策笑了。
他策馬進城，身後是五萬江東子弟。
鄴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個年輕人，議論紛紛。
「這就是孫策？好年輕啊。」
「聽說他二十八歲，就占了半壁江山。」
「曹操六十三了，還沒統一北方。他二十八，就統一了南方。」
「嘖嘖嘖，真是英雄出少年。」
孫策聽到這些話，笑得更燦爛了。
曹操在銅雀台上，等著孫策。
銅雀台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鄴城。
孫策走上銅雀台，看到曹操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盤點心。
曹操六十三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頭。
「冠軍侯，」曹操站起來，「請坐。」
孫策坐下來，腰杆挺得筆直。
曹操給他倒了杯茶。
「嘗嘗。這是江南的茶。我讓人從江東買的。」
孫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有點苦。」
「苦茶提神。」
「我不需要提神。我精神很好。」
曹操笑了。
「年輕就是好。老夫喝一口茶，能精神半天。你喝一口，跟沒喝一樣。」
孫策也笑了。
「曹公，您也不老。」
「六十三了，還不老？」
「不老。您還能再打十年。」
曹操搖了搖頭。
「打不動了。打了半輩子，累了。」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打了。」
「不打？你不打我，別人會打我。」
「誰打您？」
「袁紹的兒子。劉表的兒子。張魯的弟弟。還有那些藏在山裡的土匪。到處都是敵人。」
孫策想了想。
「那您就把他們滅了。」
「滅不了。老了。手抖了，眼花了，刀都拿不穩了。」
孫策看著他的手，確實在抖。
「曹公，您這是——」
「帕金森。大夫說的。治不好。」
孫策沉默了。
「那怎麼辦？」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來幫我。」
孫策愣了一下：「我？幫您？」
「對。你來鄴城，幫我治理北方。我把天子讓給你。」
孫策的臉綠了。
「天子本來就在我手裡。您讓什麼？」
「那我讓什麼？」
「您什麼都不用讓。您退休就行。」
曹操笑了。
「退休？退休了幹什麼？」
「養老。讀書。種花。等死。」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孫策，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我知道。很多人都這麼說。」
談判進行了三天。
第一天，談地盤。孫策要黃河以南，曹操要黃河以北。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以黃河為界。南邊歸孫策，北邊歸曹操。
第二天，談人口。孫策要北方的人口，曹操要南方的人口。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人口不動。願意搬家的，自己搬。不願意的，留下。
第三天，談聯姻。孫策把女兒嫁給曹操的兒子，曹操把女兒嫁給孫策的弟弟。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同時嫁。誰也別占誰便宜。
談完之後，曹操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累死了。比打仗還累。」
孫策也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
「對。比打仗還累。」
「那你以後還打嗎？」
「不打了。打夠了。」
曹操笑了。
「我也不打了。打夠了。」
兩人對視，同時笑了。
天視七年六月，孫策和曹操在鄴城簽署了和平協議。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
一、以黃河為界。南歸孫策，北歸曹操。
二、雙方互不侵犯。誰先動手，誰是小狗。
三、雙方互通貿易。絲綢、茶葉、瓷器、糧食、鐵器，隨便買賣。
四、雙方聯姻。孫策的女兒嫁曹操的兒子，曹操的女兒嫁孫策的弟弟。
簽完協議，孫策站起來，伸出手。
「曹公，合作愉快。」
曹操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兩人握了很久。
華歆站在旁邊，小聲對太史慈說：「他們怎麼還不鬆開？」
太史慈想了想：「可能在較勁。」
「較勁？較什麼勁？」
「手勁。誰先松，誰就輸了。」
華歆無語了。
握了一炷香的時間，孫策鬆開了。
「曹公，您手勁不小。」
曹操喘著氣：「你也不差。老夫的手都快斷了。」
孫策笑了。
簽完協議，孫策在鄴城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參觀銅雀台。銅雀台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鄴城。孫策站在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河，深吸了一口氣。
「曹公，您這銅雀台，比我的望北台高。」
曹操笑了：「高有什麼用？高不能當飯吃。」
「對。高不能當飯吃。但能當風景看。」
曹操點了點頭。
第二件：吃鄴城的飯。鄴城的飯，跟江東的不一樣。江東的飯偏甜，鄴城的飯偏咸。孫策吃不慣，每道菜都要加一勺糖。
「曹公，你們這兒的菜，怎麼這麼咸？」
「咸了好。咸了下飯。」
「下飯？飯本來就是乾的。咸了更干。」
曹操無語了。
第三件：見曹操的家人。曹操的兒子曹丕、曹植、曹彰，女兒曹節，都來了。
曹丕長得像曹操，瘦瘦高高，一臉精明。
曹植長得像他母親，白白淨淨，一臉書卷氣。
曹彰長得像武將，虎背熊腰，一臉橫肉。
曹節長得像她母親，溫溫柔柔，一臉和氣。
孫策看著他們，笑了。
「曹公，您這兒子，長得都不一樣。」
「對。像他們的娘。」
「那您有幾個娘？」
曹操的臉黑了。
「冠軍侯，這種話不能亂問。」
孫策趕緊閉嘴。
離開鄴城那天，曹操送到城門口。
「冠軍侯，」他說，「下次來，別帶五萬人了。帶五千就夠了。」
孫策笑了：「下次來，帶五百。」
「五百？五百夠嗎？」
「夠。五百人，夠喝酒了。」
曹操也笑了。
「好。下次來，老夫請你喝酒。」
「什麼酒？」
「杜康。老夫藏了三十年的。」
孫策的眼睛亮了。
「三十年的？那一定很貴。」
「貴。但請你喝，不心疼。」
孫策哈哈大笑。
他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回來。
「曹公。」
「嗯？」
「您的手，還抖嗎？」
曹操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抖。」
「那您別打仗了。打仗要拿刀，拿不穩。」
曹操點了點頭。
「不打了。養老。」
孫策笑了，策馬向前。
身後，曹操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郭嘉，」他說，「你說孫策是不是比我還厲害？」
郭嘉想了想：「不是。他不如您。」
「哪裡不如？」
「他太年輕了。年輕就會衝動。衝動就會犯錯。犯錯就會……」
「就會什麼？」
郭嘉沒說話。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郭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郭嘉低下頭。
「主公，下官……」
「說。」
「下官病了。」
曹操的臉色變了。
「什麼病？」
「肺病。咳了半年了。大夫說，治不好。」
曹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您會擔心。擔心了，就沒辦法談判。」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郭嘉，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下官知道。」
「但你也很可靠。」
「下官也知道。」
曹操的眼淚下來了。
「郭嘉，你別死。」
郭嘉笑了。
「主公，下官不會死。下官只是病。病了可以治。」
「治得好嗎？」
「治得好。華佗在江東。下官去找他。」
曹操愣了一下：「華佗？他不是在江東嗎？」
「對。孫策的地盤。下官去江東，找他治病。」
「孫策會讓你去嗎？」
「會。因為他是孫策。他對敵人好。」
曹操沉默了。
「好。你去。治好了，回來。」
郭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來。
「主公。」
「嗯？」
「下官有一個請求。」
「說。」
「下官想帶一壇杜康。」
曹操愣了一下：「帶杜康幹什麼？」
「送給華佗。他喜歡喝酒。」
曹操笑了。
「好。帶兩壇。」
孫策回到成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喬。
大喬正在院子裡種花。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孫策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了。
「夫人。」
大喬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瘦了。」
「沒有。胖了。」
「你看你這臉，都凹下去了。」
「那是曬的。曬黑了就顯得瘦。」
大喬瞪了他一眼。
「吃飯了嗎？」
「沒有。」
「那我去給你做。」
「不用。讓廚子做。」
「廚子做的不好吃。」
「你做的也不好吃。」
大喬又瞪了他一眼。
孫策趕緊改口：「我是說——你做的太好吃了。好吃到我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會胖。胖了就騎不了馬。騎不了馬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
「行了行了，」大喬打斷他，「你去洗把臉。我去做飯。」
她轉身走了。
孫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花很香。
他突然覺得——活著真好。
天視七年八月，郭嘉到了成都。
他騎著馬，帶著兩壇杜康，風塵僕僕。
孫策在冠軍侯府門口接他。
「郭先生，歡迎。」
郭嘉翻身下馬，拱手行禮。
「冠軍侯，打擾了。」
「不打擾。你是來看病的？」
「對。找華佗。」
「華佗在曲阿。不在成都。」
郭嘉愣了一下：「那下官去曲阿。」
「不急。先住下。明天我派人送你去。」
郭嘉點了點頭。
孫策讓人給他安排了住處，就在太史慈隔壁。
太史慈看到郭嘉，愣了一下。
「郭先生？您怎麼來了？」
「看病。肺病。」
「哦。那您好好養病。下官不打擾您。」
郭嘉笑了。
「太史將軍，下官有一個問題。」
「問。」
「您晚上為什麼點那麼多燈？」
太史慈的臉紅了。
「下官……下官在讀書。」
「讀什麼書？」
「《孫子兵法》。」
「背下來了嗎？」
「背下來了。」
「那為什麼還讀？」
「溫故而知新。」
郭嘉笑了。
「太史將軍，您怕黑？」
太史慈的臉更紅了。
「不怕！」
「那為什麼點燈？」
「……因為亮。」
郭嘉哈哈大笑。
太史慈轉身走了。
郭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太史將軍，有意思。」
華佗在曲阿，收到了孫策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華先生，郭嘉病了。肺病。您幫他看看。孫策。」
華佗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郭嘉？就是那個曹操的謀士？」
「對。」送信的人說。
「他不是敵人嗎？」
「主公說了，敵人也是人。病了就要治。」
華佗笑了。
「這個孫策，有意思。」
他收拾了藥箱，騎著毛驢，去了成都。
到了成都，他見到郭嘉，給他把了脈。
「嗯，肺病。不嚴重。能治。」
郭嘉鬆了口氣。
「華先生，需要多少錢？」
「不要錢。」
「不要錢？那要什麼？」
「要酒。你帶了兩壇杜康？分我一壇。」
郭嘉笑了。
「好。分您一壇。」
華佗收了酒，開了藥方。
「每天一劑，連服三個月。忌煙，忌酒，忌生氣。」
郭嘉點了點頭。
「華先生，下官還有一個問題。」
「問。」
「您為什麼不收錢？」
華佗想了想。
「因為孫策不收老百姓的稅。他不收稅，我就不收錢。」
郭嘉愣了一下。
「您不收錢，怎麼生活？」
「種地。自己種，自己吃。」
郭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華先生，您比下官高尚。」
「不是高尚。是省。省錢，省事，省心。」
郭嘉笑了。
天視七年十月，孫策在成都做了一件大事。
他下令，在成都建一座太廟。
不是普通太廟，是「天下太廟」。裡面供奉的是——所有在戰爭中死去的人。不分敵我，不分南北，不分貴賤。
「主公，」諸葛亮問，「您建這座廟，是什麼意思？」
「紀念。紀念那些死去的人。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天下。」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那廟叫什麼？」
「叫『安魂殿』。讓死者的靈魂安息。」
華歆從角落裡探出頭來：「主公，建廟要花很多錢。」
「花。該花的花。」
「可是——」
「沒有可是。建。」
華歆的臉綠了，但他不敢說不。
安魂殿建了三個月，建好了。
孫策站在殿前，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孔明，」他說，「你說他們會不會恨我？」
「誰？」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命，沒了。我的命，還在。」
諸葛亮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為天下太平死的。天下太平了，他們就不會恨您。」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孔明，你說得對。」
他走進殿裡，點燃一炷香，鞠了一躬。
「各位，謝謝你們。安息吧。」
香菸裊裊，飄向天空。
天視八年正月，孫策在成都稱帝。
不是他願意的，是百官逼的。
「主公，」張昭說，「天下已定，您該稱帝了。」
「不稱。稱帝有什麼意思？」
「稱帝了，才能名正言順地治理天下。」
「我現在不也在治理嗎？」
「您現在是以冠軍侯的身份治理。名不正，言不順。」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好。稱帝。但有一條——不搞排場。不花冤枉錢。」
張昭點了點頭。
稱帝大典很簡單。沒有紅地毯，沒有彩旗，沒有禮炮。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壺茶，一盤瓜子。
孫策坐在椅子上，張昭站在旁邊，念了即位詔書。
詔書很長，寫了三頁紙。主要內容是：
「朕本布衣，躬耕於江東。值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朕提三尺劍，東征西討，南征北戰，凡十五年，方得天下。今即皇帝位，國號『吳』，年號『天視』。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永享太平。」
念完之後，百官跪了一地。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孫策擺了擺手。
「起來吧。別跪了。朕還沒死呢。」
眾人站起來。
孫策看著他們，笑了。
「各位，從今天起，別叫主公了。叫陛下。」
「陛下！」
「嗯。好聽。」
稱帝之後，孫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后。
大喬坐在房間裡，等著聖旨。
孫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黃綢。
「夫人，接旨。」
大喬站起來，看著他。
「念。」
孫策展開黃綢，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喬氏，溫婉賢淑，德才兼備。即日立為皇后，母儀天下。欽此。」
念完之後，孫策笑了。
「夫人，你是皇后了。」
大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孫策，你是不是在逗我？」
「不是。是真的。你是皇后了。」
「那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繼續種花、做飯、罵我。」
大喬笑了。
「好。那我繼續罵你。」
「你什麼時候不罵了？」
「你什麼時候不犯傻了？」
孫策想了想：「那你要罵一輩子了。」
大喬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天視八年三月，曹操在鄴城病逝。
他走得很安詳。躺在床上，手裡握著一把刀，身邊放著一壺酒。
郭嘉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說，「您走好。」
曹操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
郭嘉轉身走出房間，對門口的侍衛說：「發喪。告天下。」
消息傳到成都，孫策正在吃飯。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孔明，」他說，「曹操死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
「朕要去鄴城。」
「陛下，去鄴城幹什麼？」
「送他最後一程。」
「可是——」
「沒有可是。他是朕的對手，也是朕的朋友。」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臣陪您去。」
孫策到了鄴城，郭嘉在城門口接他。
「陛下，」郭嘉拱手，「您來了。」
「來了。曹操呢？」
「在銅雀台上。他說，他想葬在銅雀台下面。」
孫策走上銅雀台，看到曹操的靈柩放在台上，周圍擺滿了鮮花。
孫策站在靈柩前，沉默了很久。
「曹公，」他說，「您走好。」
他鞠了一躬。
「您這輩子，不容易。從小被人欺負，長大被人追殺。好不容易有了地盤，又被人搶。好不容易當了丞相，又被人罵。好不容易統一了北方，又遇到了朕。」
他頓了頓。
「朕不恨您。您也別恨朕。下輩子，咱們做朋友。不做敵人。」
他轉身走了。
郭嘉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
天視八年五月，孫策回到了成都。
他站在望北台上，看著北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孔明，」他說，「天下太平了。」
諸葛亮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
「對。天下太平了。」
「那朕以後幹什麼？」
「治理天下。」
「治理天下累不累？」
「累。但比打仗輕鬆。」
孫策笑了。
「好。那就治理天下。」
他轉身走下望北台，身後是滿天的晚霞。
（全文完）
【全書後記】
故事寫到這裡就結束了。
感謝各位讀者一路陪伴。這本書寫了孫策從出生到稱帝的全過程。他打過仗，受過傷，被人捅過，也捅過別人。他哭過，笑過，罵過人，也被罵過。他娶了大喬，生了孩子，當了皇帝。
他不是完人。他怕死，怕輸，怕大喬生氣。他摳門，衝動，愛吹牛。但他對百姓好，對部下好，對家人好。對敵人也好。
這就是孫策。江東霸王。冠軍侯。天視皇帝。
一個有意思的人。
孫策站在望北台上，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盤瓜子、一碟花生。他嗑著瓜子，看著北方的天空，嘴裡哼著小曲。
「主公，」諸葛亮站在旁邊，手裡換了一把新扇子——竹骨紙面的，上面畫著山水，「您哼的什麼？」
「《將軍令》。我自己編的。」
「唱來聽聽。」
孫策清了清嗓子：「將軍將軍你別狂，老子比你更囂張。你有一萬兵和馬，我有兩萬鐵褲襠。」
諸葛亮沉默了。
「主公，這曲子……不太雅觀。」
「雅觀有什麼用？雅觀能打勝仗嗎？」
諸葛亮無語了。
華歆從台階下面探出頭來：「主公，糧草準備好了。十萬石。夠吃一年。」
「一年？這麼多？」
「對。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好，賺了不少。跟曹操的生意也做得好，又賺了不少。」
孫策笑了。
「曹操還跟我們做生意？他不是在跟我們打仗嗎？」
「打歸打，生意歸生意。兩回事。」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今年還跟他做生意。賣他一批絲綢，價錢提高三成。」
華歆的眼睛亮了：「好！下官去談！」
他轉身跑了。
孫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這個人，一聽到錢就來勁。」
曹操在鄴城，收到了孫策的信。
信很長，寫了三頁紙。主要內容是：
「曹公，別來無恙。你今年六十三了吧？我今年二十八。你六十三，我二十八。你比我大三十五歲。三十五年前，你還在讀《論語》，我還沒出生。現在，你占了北方，我占了南方。咱們打了三年，沒分出勝負。你不累，我都累了。要不，咱們別打了。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你要是願意，我把女兒嫁給你兒子。你要是願意，我把兒子給你當女婿。反正，別打了。孫策。」
曹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郭嘉，」他說，「孫策說不打了。」
郭嘉接過信，看了一遍，笑了。
「他這是在求和。」
「不是求和。是在炫耀。」
「炫耀什麼？」
「炫耀他年輕。他二十八，我六十三。他比我小三十五歲。他等得起，我等不起。」
郭嘉點了點頭。
「那您打算怎麼辦？」
曹操想了想，拿起筆，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冠軍侯，喝茶可以。聊天可以。聯姻也可以。但有一條——你來鄴城。我等你。曹操。」
孫策收到回信，笑了。
「孔明，他說讓我去鄴城。」
諸葛亮皺眉：「主公，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知道。但我不去，他就不談。」
「那就打。」
「打？打了三年了，打夠了。」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您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您想打。現在您想談。」
孫策笑了。
「不是變了。是累了。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夠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那您打算怎麼辦？」
孫策想了想：「我去鄴城。」
「主公！」
「別急。我不是一個人去。我帶兵去。」
「帶兵去？那不是去打嗎？」
「不是打。是護駕。帶兵護駕，安全。」
諸葛亮無語了。
天視七年五月，孫策帶著五萬人馬，從成都出發，北上鄴城。
五萬人，一千輛糧車，浩浩蕩蕩地走在官道上。
華歆騎在騾子上，臉色蒼白。
「主公，下官能不能不去？」
「不能。你是管錢的。鄴城的花銷，你來算。」
「可是下官怕——」
「怕什麼？太史慈在，你死不了。」
華歆轉頭看了看太史慈。太史慈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啃得牙疼。
「將軍，您能保護下官嗎？」
「能。但你得給我買雞——買吃的。」
華歆的臉綠了。
「下官沒錢。」
「你有。你床底下藏了一箱。」
華歆的臉更綠了。
「你……你怎麼知道？」
「上次你不在，下官借了五文。還沒還。」
華歆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捅了一刀。
走了半個月，孫策的人馬到了黃河邊。
黃河很寬，水很黃，浪很大。
孫策站在岸邊，看著滔滔黃河，深吸了一口氣。
「孔明，你說曹操會不會在對面埋伏？」
諸葛亮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想跟您談。不是打。」
「那萬一他騙我呢？」
「那就打。五萬人，夠打一陣子了。」
孫策笑了。
「好。過河。」
船隊緩緩駛向對岸。孫策站在船頭，看著滔滔河水，心潮澎湃。
「公瑾，」他對周瑜說，「你說我爹要是看到現在這樣，會不會高興？」
周瑜站在他旁邊，想了想。
「會。」
「真的？」
「真的。您占了半壁江山，還要跟曹操談判。您爹像您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打黃巾呢。」
孫策笑了。
「那他說不定會嫉妒我。」
「不會。他只會說『還行』。」
孫策哈哈大笑。
曹操在鄴城，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城門口鋪了紅地毯，街道兩旁站滿了士兵，城頭上掛滿了彩旗。
孫策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笑了。
「排場不小啊。」
諸葛亮點了點頭：「曹操這是在給您面子。」
「給我面子？他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因為您帶了五萬人。他不客氣不行。」
孫策笑了。
他策馬進城，身後是五萬江東子弟。
鄴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個年輕人，議論紛紛。
「這就是孫策？好年輕啊。」
「聽說他二十八歲，就占了半壁江山。」
「曹操六十三了，還沒統一北方。他二十八，就統一了南方。」
「嘖嘖嘖，真是英雄出少年。」
孫策聽到這些話，笑得更燦爛了。
曹操在銅雀台上，等著孫策。
銅雀台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鄴城。
孫策走上銅雀台，看到曹操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盤點心。
曹操六十三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頭。
「冠軍侯，」曹操站起來，「請坐。」
孫策坐下來，腰杆挺得筆直。
曹操給他倒了杯茶。
「嘗嘗。這是江南的茶。我讓人從江東買的。」
孫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有點苦。」
「苦茶提神。」
「我不需要提神。我精神很好。」
曹操笑了。
「年輕就是好。老夫喝一口茶，能精神半天。你喝一口，跟沒喝一樣。」
孫策也笑了。
「曹公，您也不老。」
「六十三了，還不老？」
「不老。您還能再打十年。」
曹操搖了搖頭。
「打不動了。打了半輩子，累了。」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打了。」
「不打？你不打我，別人會打我。」
「誰打您？」
「袁紹的兒子。劉表的兒子。張魯的弟弟。還有那些藏在山裡的土匪。到處都是敵人。」
孫策想了想。
「那您就把他們滅了。」
「滅不了。老了。手抖了，眼花了，刀都拿不穩了。」
孫策看著他的手，確實在抖。
「曹公，您這是——」
「帕金森。大夫說的。治不好。」
孫策沉默了。
「那怎麼辦？」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來幫我。」
孫策愣了一下：「我？幫您？」
「對。你來鄴城，幫我治理北方。我把天子讓給你。」
孫策的臉綠了。
「天子本來就在我手裡。您讓什麼？」
「那我讓什麼？」
「您什麼都不用讓。您退休就行。」
曹操笑了。
「退休？退休了幹什麼？」
「養老。讀書。種花。等死。」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孫策，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我知道。很多人都這麼說。」
談判進行了三天。
第一天，談地盤。孫策要黃河以南，曹操要黃河以北。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以黃河為界。南邊歸孫策，北邊歸曹操。
第二天，談人口。孫策要北方的人口，曹操要南方的人口。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人口不動。願意搬家的，自己搬。不願意的，留下。
第三天，談聯姻。孫策把女兒嫁給曹操的兒子，曹操把女兒嫁給孫策的弟弟。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定在——同時嫁。誰也別占誰便宜。
談完之後，曹操坐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累死了。比打仗還累。」
孫策也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
「對。比打仗還累。」
「那你以後還打嗎？」
「不打了。打夠了。」
曹操笑了。
「我也不打了。打夠了。」
兩人對視，同時笑了。
天視七年六月，孫策和曹操在鄴城簽署了和平協議。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
一、以黃河為界。南歸孫策，北歸曹操。
二、雙方互不侵犯。誰先動手，誰是小狗。
三、雙方互通貿易。絲綢、茶葉、瓷器、糧食、鐵器，隨便買賣。
四、雙方聯姻。孫策的女兒嫁曹操的兒子，曹操的女兒嫁孫策的弟弟。
簽完協議，孫策站起來，伸出手。
「曹公，合作愉快。」
曹操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兩人握了很久。
華歆站在旁邊，小聲對太史慈說：「他們怎麼還不鬆開？」
太史慈想了想：「可能在較勁。」
「較勁？較什麼勁？」
「手勁。誰先松，誰就輸了。」
華歆無語了。
握了一炷香的時間，孫策鬆開了。
「曹公，您手勁不小。」
曹操喘著氣：「你也不差。老夫的手都快斷了。」
孫策笑了。
簽完協議，孫策在鄴城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參觀銅雀台。銅雀台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鄴城。孫策站在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河，深吸了一口氣。
「曹公，您這銅雀台，比我的望北台高。」
曹操笑了：「高有什麼用？高不能當飯吃。」
「對。高不能當飯吃。但能當風景看。」
曹操點了點頭。
第二件：吃鄴城的飯。鄴城的飯，跟江東的不一樣。江東的飯偏甜，鄴城的飯偏咸。孫策吃不慣，每道菜都要加一勺糖。
「曹公，你們這兒的菜，怎麼這麼咸？」
「咸了好。咸了下飯。」
「下飯？飯本來就是乾的。咸了更干。」
曹操無語了。
第三件：見曹操的家人。曹操的兒子曹丕、曹植、曹彰，女兒曹節，都來了。
曹丕長得像曹操，瘦瘦高高，一臉精明。
曹植長得像他母親，白白淨淨，一臉書卷氣。
曹彰長得像武將，虎背熊腰，一臉橫肉。
曹節長得像她母親，溫溫柔柔，一臉和氣。
孫策看著他們，笑了。
「曹公，您這兒子，長得都不一樣。」
「對。像他們的娘。」
「那您有幾個娘？」
曹操的臉黑了。
「冠軍侯，這種話不能亂問。」
孫策趕緊閉嘴。
離開鄴城那天，曹操送到城門口。
「冠軍侯，」他說，「下次來，別帶五萬人了。帶五千就夠了。」
孫策笑了：「下次來，帶五百。」
「五百？五百夠嗎？」
「夠。五百人，夠喝酒了。」
曹操也笑了。
「好。下次來，老夫請你喝酒。」
「什麼酒？」
「杜康。老夫藏了三十年的。」
孫策的眼睛亮了。
「三十年的？那一定很貴。」
「貴。但請你喝，不心疼。」
孫策哈哈大笑。
他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回來。
「曹公。」
「嗯？」
「您的手，還抖嗎？」
曹操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抖。」
「那您別打仗了。打仗要拿刀，拿不穩。」
曹操點了點頭。
「不打了。養老。」
孫策笑了，策馬向前。
身後，曹操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郭嘉，」他說，「你說孫策是不是比我還厲害？」
郭嘉想了想：「不是。他不如您。」
「哪裡不如？」
「他太年輕了。年輕就會衝動。衝動就會犯錯。犯錯就會……」
「就會什麼？」
郭嘉沒說話。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郭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郭嘉低下頭。
「主公，下官……」
「說。」
「下官病了。」
曹操的臉色變了。
「什麼病？」
「肺病。咳了半年了。大夫說，治不好。」
曹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您會擔心。擔心了，就沒辦法談判。」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郭嘉，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下官知道。」
「但你也很可靠。」
「下官也知道。」
曹操的眼淚下來了。
「郭嘉，你別死。」
郭嘉笑了。
「主公，下官不會死。下官只是病。病了可以治。」
「治得好嗎？」
「治得好。華佗在江東。下官去找他。」
曹操愣了一下：「華佗？他不是在江東嗎？」
「對。孫策的地盤。下官去江東，找他治病。」
「孫策會讓你去嗎？」
「會。因為他是孫策。他對敵人好。」
曹操沉默了。
「好。你去。治好了，回來。」
郭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來。
「主公。」
「嗯？」
「下官有一個請求。」
「說。」
「下官想帶一壇杜康。」
曹操愣了一下：「帶杜康幹什麼？」
「送給華佗。他喜歡喝酒。」
曹操笑了。
「好。帶兩壇。」
孫策回到成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喬。
大喬正在院子裡種花。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孫策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了。
「夫人。」
大喬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瘦了。」
「沒有。胖了。」
「你看你這臉，都凹下去了。」
「那是曬的。曬黑了就顯得瘦。」
大喬瞪了他一眼。
「吃飯了嗎？」
「沒有。」
「那我去給你做。」
「不用。讓廚子做。」
「廚子做的不好吃。」
「你做的也不好吃。」
大喬又瞪了他一眼。
孫策趕緊改口：「我是說——你做的太好吃了。好吃到我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會胖。胖了就騎不了馬。騎不了馬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
「行了行了，」大喬打斷他，「你去洗把臉。我去做飯。」
她轉身走了。
孫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花很香。
他突然覺得——活著真好。
天視七年八月，郭嘉到了成都。
他騎著馬，帶著兩壇杜康，風塵僕僕。
孫策在冠軍侯府門口接他。
「郭先生，歡迎。」
郭嘉翻身下馬，拱手行禮。
「冠軍侯，打擾了。」
「不打擾。你是來看病的？」
「對。找華佗。」
「華佗在曲阿。不在成都。」
郭嘉愣了一下：「那下官去曲阿。」
「不急。先住下。明天我派人送你去。」
郭嘉點了點頭。
孫策讓人給他安排了住處，就在太史慈隔壁。
太史慈看到郭嘉，愣了一下。
「郭先生？您怎麼來了？」
「看病。肺病。」
「哦。那您好好養病。下官不打擾您。」
郭嘉笑了。
「太史將軍，下官有一個問題。」
「問。」
「您晚上為什麼點那麼多燈？」
太史慈的臉紅了。
「下官……下官在讀書。」
「讀什麼書？」
「《孫子兵法》。」
「背下來了嗎？」
「背下來了。」
「那為什麼還讀？」
「溫故而知新。」
郭嘉笑了。
「太史將軍，您怕黑？」
太史慈的臉更紅了。
「不怕！」
「那為什麼點燈？」
「……因為亮。」
郭嘉哈哈大笑。
太史慈轉身走了。
郭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太史將軍，有意思。」
華佗在曲阿，收到了孫策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華先生，郭嘉病了。肺病。您幫他看看。孫策。」
華佗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郭嘉？就是那個曹操的謀士？」
「對。」送信的人說。
「他不是敵人嗎？」
「主公說了，敵人也是人。病了就要治。」
華佗笑了。
「這個孫策，有意思。」
他收拾了藥箱，騎著毛驢，去了成都。
到了成都，他見到郭嘉，給他把了脈。
「嗯，肺病。不嚴重。能治。」
郭嘉鬆了口氣。
「華先生，需要多少錢？」
「不要錢。」
「不要錢？那要什麼？」
「要酒。你帶了兩壇杜康？分我一壇。」
郭嘉笑了。
「好。分您一壇。」
華佗收了酒，開了藥方。
「每天一劑，連服三個月。忌煙，忌酒，忌生氣。」
郭嘉點了點頭。
「華先生，下官還有一個問題。」
「問。」
「您為什麼不收錢？」
華佗想了想。
「因為孫策不收老百姓的稅。他不收稅，我就不收錢。」
郭嘉愣了一下。
「您不收錢，怎麼生活？」
「種地。自己種，自己吃。」
郭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華先生，您比下官高尚。」
「不是高尚。是省。省錢，省事，省心。」
郭嘉笑了。
天視七年十月，孫策在成都做了一件大事。
他下令，在成都建一座太廟。
不是普通太廟，是「天下太廟」。裡面供奉的是——所有在戰爭中死去的人。不分敵我，不分南北，不分貴賤。
「主公，」諸葛亮問，「您建這座廟，是什麼意思？」
「紀念。紀念那些死去的人。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天下。」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那廟叫什麼？」
「叫『安魂殿』。讓死者的靈魂安息。」
華歆從角落裡探出頭來：「主公，建廟要花很多錢。」
「花。該花的花。」
「可是——」
「沒有可是。建。」
華歆的臉綠了，但他不敢說不。
安魂殿建了三個月，建好了。
孫策站在殿前，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孔明，」他說，「你說他們會不會恨我？」
「誰？」
「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命，沒了。我的命，還在。」
諸葛亮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為天下太平死的。天下太平了，他們就不會恨您。」
孫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孔明，你說得對。」
他走進殿裡，點燃一炷香，鞠了一躬。
「各位，謝謝你們。安息吧。」
香菸裊裊，飄向天空。
天視八年正月，孫策在成都稱帝。
不是他願意的，是百官逼的。
「主公，」張昭說，「天下已定，您該稱帝了。」
「不稱。稱帝有什麼意思？」
「稱帝了，才能名正言順地治理天下。」
「我現在不也在治理嗎？」
「您現在是以冠軍侯的身份治理。名不正，言不順。」
孫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好。稱帝。但有一條——不搞排場。不花冤枉錢。」
張昭點了點頭。
稱帝大典很簡單。沒有紅地毯，沒有彩旗，沒有禮炮。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壺茶，一盤瓜子。
孫策坐在椅子上，張昭站在旁邊，念了即位詔書。
詔書很長，寫了三頁紙。主要內容是：
「朕本布衣，躬耕於江東。值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朕提三尺劍，東征西討，南征北戰，凡十五年，方得天下。今即皇帝位，國號『吳』，年號『天視』。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永享太平。」
念完之後，百官跪了一地。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孫策擺了擺手。
「起來吧。別跪了。朕還沒死呢。」
眾人站起來。
孫策看著他們，笑了。
「各位，從今天起，別叫主公了。叫陛下。」
「陛下！」
「嗯。好聽。」
稱帝之後，孫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后。
大喬坐在房間裡，等著聖旨。
孫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黃綢。
「夫人，接旨。」
大喬站起來，看著他。
「念。」
孫策展開黃綢，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喬氏，溫婉賢淑，德才兼備。即日立為皇后，母儀天下。欽此。」
念完之後，孫策笑了。
「夫人，你是皇后了。」
大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孫策，你是不是在逗我？」
「不是。是真的。你是皇后了。」
「那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繼續種花、做飯、罵我。」
大喬笑了。
「好。那我繼續罵你。」
「你什麼時候不罵了？」
「你什麼時候不犯傻了？」
孫策想了想：「那你要罵一輩子了。」
大喬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天視八年三月，曹操在鄴城病逝。
他走得很安詳。躺在床上，手裡握著一把刀，身邊放著一壺酒。
郭嘉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說，「您走好。」
曹操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
郭嘉轉身走出房間，對門口的侍衛說：「發喪。告天下。」
消息傳到成都，孫策正在吃飯。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孔明，」他說，「曹操死了。」
諸葛亮點了點頭。
「朕要去鄴城。」
「陛下，去鄴城幹什麼？」
「送他最後一程。」
「可是——」
「沒有可是。他是朕的對手，也是朕的朋友。」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臣陪您去。」
孫策到了鄴城，郭嘉在城門口接他。
「陛下，」郭嘉拱手，「您來了。」
「來了。曹操呢？」
「在銅雀台上。他說，他想葬在銅雀台下面。」
孫策走上銅雀台，看到曹操的靈柩放在台上，周圍擺滿了鮮花。
孫策站在靈柩前，沉默了很久。
「曹公，」他說，「您走好。」
他鞠了一躬。
「您這輩子，不容易。從小被人欺負，長大被人追殺。好不容易有了地盤，又被人搶。好不容易當了丞相，又被人罵。好不容易統一了北方，又遇到了朕。」
他頓了頓。
「朕不恨您。您也別恨朕。下輩子，咱們做朋友。不做敵人。」
他轉身走了。
郭嘉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
天視八年五月，孫策回到了成都。
他站在望北台上，看著北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孔明，」他說，「天下太平了。」
諸葛亮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
「對。天下太平了。」
「那朕以後幹什麼？」
「治理天下。」
「治理天下累不累？」
「累。但比打仗輕鬆。」
孫策笑了。
「好。那就治理天下。」
他轉身走下望北台，身後是滿天的晚霞。
（全文完）
【全書後記】
故事寫到這裡就結束了。
感謝各位讀者一路陪伴。這本書寫了孫策從出生到稱帝的全過程。他打過仗，受過傷，被人捅過，也捅過別人。他哭過，笑過，罵過人，也被罵過。他娶了大喬，生了孩子，當了皇帝。
他不是完人。他怕死，怕輸，怕大喬生氣。他摳門，衝動，愛吹牛。但他對百姓好，對部下好，對家人好。對敵人也好。
這就是孫策。江東霸王。冠軍侯。天視皇帝。
一個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