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渡龍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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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元年,公元194年,深秋。

  孫策站在歷陽(今安徽和縣)的江邊上,看著滔滔江水,心情比這江水還澎湃。

  他終於要過江了。

  這一年,他二十歲。手上有兩千多人馬——袁術「還」給他的一千多父兵,加上他自己在丹楊招的三百多人,再加上收編祖郎的人馬,再加上程普、黃蓋、韓當這些老將帶來的零散舊部,七七八八湊在一起,勉強夠兩千。

  兩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孫策覺得,夠了。

  當年他爹孫堅起家的時候,手下還沒這麼多人呢。

  「伯符,你在想什麼?」呂范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捲地圖。

  「我在想,對面有什麼。」孫策指著江對岸。

  對岸是江東,是一片廣袤的土地,是無數人的夢想。但現在,那裡被三個人把持著——劉繇、嚴白虎、王朗。

  劉繇,揚州刺史,朝廷委任的正牌官員,占據了丹楊、吳郡的北部。

  嚴白虎,自稱「東吳德王」,是個山賊頭子,占據了吳郡的西部。

  王朗,會稽太守,名士,占據了會稽郡。

  三個人各懷鬼胎,互相看不順眼,但面對孫策這個「外來戶」,他們倒是出奇地一致——都不想讓他過江。

  「對面有什麼?」呂范展開地圖,「劉繇在曲阿(今江蘇丹陽)有萬餘人馬,嚴白虎在烏程(今浙江湖州)有數千人,王朗在會稽(今浙江紹興)也有萬餘人。加起來,三萬人不止。」

  「三萬人?」孫策挑了挑眉,「那又怎樣?」

  呂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三萬人很少?」

  「不覺得少,」孫策咧嘴一笑,「但我有程普、黃蓋、韓當,還有你。」

  「我有什麼用?我又不能上陣殺敵。」

  「你能動腦子啊!」孫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負責動腦子,我負責動刀子。咱倆配合,天下無敵!」

  呂范深吸了一口氣:「你能不能別這麼樂觀?」

  「樂觀怎麼了?樂觀的人運氣好!」

  呂范決定不跟他爭了。反正爭也爭不過,這傢伙的樂觀是骨子裡的,打死都改不了。

  「對了,」孫策突然想起一件事,「公瑾什麼時候來?」

  呂范看了看信:「周瑜說他正在籌備糧草,大概還要幾天。」

  「還要幾天?」孫策急了,「我都等不及了!」

  「打仗這種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但我就是急!」

  呂范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傢伙,二十歲了,還是跟十二歲的時候一樣——一遇到興奮的事就坐不住。

  幾天後,周瑜終於來了。

  他帶了五百人,還有一些糧草軍械,從舒縣趕來歷陽與孫策會合。

  孫策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軍營里跟程普討論渡江方案。一聽「周瑜來了」,他二話不說扔下手裡的地圖就往外跑。

  程普看著他的背影,一臉懵:「公子這是怎麼了?」

  呂范淡定地說:「他發小來了。」

  「發小?什麼發小?」

  「就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

  程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問:「比公子夫人還在意?」

  呂范想了想:「他現在還沒有夫人。」

  「那比母親還在意?」

  「那倒不至於。」呂范頓了頓,「但差不多。」

  程普沉默了一會兒,決定不深究這個問題。

  孫策衝到營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周瑜。

  周瑜騎在一匹白色的馬上,穿著一襲銀色的輕甲,外罩白色披風,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孫策衝上去就是一個熊抱:「公瑾!你可算來了!我想死你了!」

  周瑜被他抱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趕緊勒住韁繩:「伯符!你能不能輕點!」

  「不能!」孫策抱得更緊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五天!整整五天!」


  「我說了要籌備糧草……」

  「糧草有我重要嗎?」

  周瑜沉默了三秒鐘:「糧草比你重要。沒糧草,你的兵都餓死了,你一個人怎麼打仗?」

  孫策鬆開他,一臉委屈:「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周瑜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你瘦了。」他說。

  孫策一愣,然後嘿嘿一笑:「你也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周瑜面不改色:「是趕路趕的。」

  「切,嘴硬。」孫策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走,我給你介紹我的部下!」

  周瑜被他摟著往前走,無奈地說:「你能不能別摟著我?我又不是你的戰利品。」

  「你是我的軍師!軍師就得被將軍摟著!」

  「這是什麼道理?」

  「孫策的道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主公,不能打。

  孫策把周瑜領進大帳,程普、黃蓋、韓當、呂范、祖郎等人都在。

  「各位!」孫策站在中間,一手摟著周瑜的肩膀(周瑜的表情很微妙),一手比劃著名,「這是我的髮小,周瑜,字公瑾!廬江周氏的公子!從今天起,他就是我們的軍師了!」

  眾人看向周瑜,眼神各異。

  程普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周公子儀表堂堂,果然名不虛傳。」

  黃蓋也附和:「聽說周公子精通音律,文武雙全,難得難得。」

  韓當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呂范倒是多看了周瑜幾眼——他早就聽說過周瑜的名聲,但今天是第一次見。說實話,比他想像的要年輕,也要好看。

  好看得讓他有點不平衡。

  祖郎最直接:「軍師?他會打仗嗎?」

  孫策替周瑜回答:「當然會!他比我還能打!」

  周瑜面無表情地糾正:「我打不過你。」

  「那是你讓著我!」

  「我沒有讓你。」

  「那你就是退步了!」

  「我也沒有退步。」

  「那你為什麼打不過我?」

  「因為我從來沒打得過你。」

  孫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上次在舒縣切磋,兩人打了個平手。再上次,也是平手。再上上次,還是平手。

  「那咱倆到底誰厲害?」他問。

  周瑜想了想:「你力氣大,我速度快。你擅長猛攻,我擅長防守。真要分勝負,大概要打一天一夜。」

  「那下次試試!」

  「好。」

  程普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想起了孫堅。孫堅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

  可惜,天不假年。

  「公子,」程普開口了,「既然周公子來了,我們就商量一下渡江的事吧。」

  孫策點頭,鬆開周瑜的肩膀,走到地圖前。

  「各位,」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我們要過江了。對面有三個人,劉繇、嚴白虎、王朗。加起來三萬人不止。我們只有兩千五。你們說,怎麼打?」

  帳內沉默了一會兒。

  程普先說:「劉繇是最大的威脅。他在曲阿有萬餘人馬,離我們最近。如果能打敗劉繇,嚴白虎和王朗就不足為懼了。」

  黃蓋點頭:「德謀說得對。劉繇是朝廷委任的揚州刺史,名義上江東都是他的地盤。打敗了他,其他人就會動搖。」

  韓當補充道:「但劉繇手下也有能人。太史慈,就是其中之一。」

  孫策眼睛一亮:「太史慈?就是那個『神亭嶺』的太史慈?」

  「對,」韓當說,「太史慈,字子義,東萊人。此人武藝高強,弓馬嫻熟,是劉繇手下第一猛將。公子如果遇到他,千萬要小心。」

  孫策不但不怕,反而興奮起來:「太史慈?有意思!我倒想會會他!」


  周瑜在旁邊淡淡地說:「你想會他,可以。但別在戰場上會。在戰場上會他,你可能就回不來了。」

  孫策不服氣:「我打不過他?」

  「不是打不過,」周瑜說,「是你太容易衝動。一衝動,什麼戰術都忘了。太史慈是沙場老將,經驗比你豐富。你跟他單挑,吃虧的是你。」

  孫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周瑜說得有道理。

  他確實容易衝動。

  上次打祖郎的時候,他就沖在最前面,差點被砍了一刀。要不是祖郎的山賊戰鬥力太差,他可能就交代了。

  「那你說怎麼辦?」他問。

  周瑜走到地圖前,指著江對岸的幾個點。

  「第一,我們不能硬拼。兩千五對三萬,硬拼就是送死。」

  「第二,我們要利用劉繇、嚴白虎、王朗之間的矛盾。他們三個人各懷鬼胎,不會真心合作。我們打一個的時候,另外兩個不會來幫忙。」

  「第三,我們要速戰速決。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我們的糧草不多,經不起消耗。」

  孫策聽得連連點頭:「然後呢?」

  「然後,」周瑜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我們從這裡渡江,先取牛渚(今安徽馬鞍山采石磯)。牛渚是江防要地,劉繇在那裡囤積了大量的糧草軍械。拿下牛渚,我們就有補給,劉繇就斷了糧。」

  孫策的眼睛亮了:「好計!」

  「拿下牛渚之後,我們揮師東進,直取曲阿。劉繇的主力在曲阿,打敗他,江東就是我們的了。」

  「嚴白虎和王朗呢?」

  「嚴白虎是個山賊,沒什麼大志向。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會主動來找你麻煩。至於王朗,」周瑜頓了頓,「他是個名士,讀書人,不會打仗。等我們拿下曲阿,他要麼投降,要麼跑路。」

  孫策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

  程普看著周瑜,眼神里多了一絲敬意。

  這個年輕人,看著文質彬彬的,但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三言兩語就把整個戰略講得清清楚楚,比自己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還厲害。

  「周公子,」程普拱手道,「佩服。」

  周瑜回禮:「程將軍過獎了。」

  孫策在旁邊得意洋洋:「怎麼樣?我的軍師厲害吧?」

  程普笑了:「厲害。公子的眼光也厲害。」

  孫策更得意了:「那是!我孫策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

  周瑜面無表情地說:「你上次在酒館喝醉了說要當大將軍,那眼光就不怎麼樣。」

  孫策:「……」

  帳內響起一片笑聲。

  幾天後,一切準備就緒。

  孫策站在江邊,身後是兩千五百人馬,旌旗獵獵,殺氣騰騰。

  周瑜站在他身邊,呂范站在另一邊,程普、黃蓋、韓當、祖郎等人騎在馬上,一字排開。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喊一聲:「過江!」

  兩千五百人齊聲吶喊,聲震雲霄。

  船隻緩緩駛離岸邊,向對岸駛去。

  孫策站在船頭,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從他父親死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了三年,整整三年。

  現在,他終於要踏上江東的土地了。

  「公瑾,」他突然說,「你說我爹在天上能看到嗎?」

  周瑜站在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

  「你覺得他會說什麼?」

  周瑜想了想:「大概會說——『這小子,終於長大了。』」

  孫策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紅。

  「爹,」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看著吧。你兒子,不會給你丟臉的。」

  船到江心的時候,風突然大了。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船身搖晃得厲害。

  孫策站在船頭,紋絲不動。

  他是北方人,不習慣坐船。但他的平衡感極好,站在搖晃的船頭上,跟站在平地上沒什麼區別。


  周瑜就沒這麼幸運了。

  他雖然住在舒縣,離長江不遠,但坐船的次數也不多。風浪一來,他的臉色就有點發白。

  「公瑾,你沒事吧?」孫策回頭看他。

  周瑜強撐著說:「沒事。」

  話音剛落,一個浪頭打過來,船身猛地一晃。周瑜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孫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還說沒事?」

  周瑜站穩了,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就是暈船嘛!」孫策哈哈大笑,「原來你也會暈船!」

  周瑜的臉色更白了——不是因為暈船,是因為被孫策笑話。

  「你再笑,我就跳江了。」他說。

  孫策趕緊閉嘴,但肩膀還在抖。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主公,不能打。

  船隊順利抵達對岸,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孫策第一個跳下船,踩在江東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東,」他說,「我來了。」

  兩千五百人陸續上岸,迅速列陣。斥候被派出去偵察,其他人就地休整。

  沒過多久,斥候回來了。

  「將軍!牛渚就在前方十里!劉繇在那裡駐守了三千人,守將叫張英!」

  孫策看了看周瑜:「三千人?」

  周瑜點頭:「三千人。比我們多五百。」

  「能打嗎?」

  「能打。但不能硬打。」

  「怎麼打?」

  周瑜想了想:「夜襲。」

  「夜襲?」孫策眼睛一亮,「我喜歡!」

  當天夜裡,孫策帶著一千精兵,摸黑向牛渚進發。

  程普、黃蓋、韓當各帶五百人,從三個方向包抄。周瑜和呂范留在後方,負責調度。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候。

  孫策帶著人摸到牛渚營外的時候,守軍正在睡覺。營門口只有幾個哨兵,一個個哈欠連天,困得東倒西歪。

  孫策趴在草叢裡,看著那幾個哨兵,小聲對身邊的程普說:「程將軍,你看那幾個哨兵,像不像我小時候養的雞?」

  程普一臉懵:「什麼雞?」

  「我小時候養了一隻雞,每天晚上都蹲在樹枝上睡覺,一推就倒。」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們太好打了。」

  程普無語。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站起來,大喊一聲:「殺!」

  一千人齊聲吶喊,如潮水般湧向敵營。

  那幾個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砍翻了。

  孫策一馬當先,衝進營中,長槍如龍,左挑右刺。他身後的一千精兵如猛虎下山,殺得守軍措手不及。

  張英從睡夢中驚醒,連鎧甲都來不及穿,光著膀子跑出來。看到營中火光沖天,殺聲震耳,嚇得魂飛魄散。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將軍!孫策打過來了!」

  「孫策?哪個孫策?」

  「就是孫堅的兒子!他過江了!」

  張英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孫堅的兒子?孫堅可是當年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的猛人啊!他的兒子,能差嗎?

  「撤!快撤!」張英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就跑。

  主將一跑,守軍更沒了鬥志,紛紛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結束了。

  孫策站在牛渚營中,看著滿地的戰利品——糧草、軍械、盔甲、刀槍,堆得像小山一樣。

  「發了!」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這麼多糧草!夠我們吃半年的!」

  程普走過來,也是一臉喜色:「公子,這一仗打得漂亮!」

  「那是!」孫策得意地說,「我的夜襲厲害吧?」

  「厲害是厲害,」程普頓了頓,「但公子,您下次能不能別喊『殺』?您一喊,敵人就知道了,夜襲就沒意義了。」


  孫策一愣:「不喊『殺』怎麼打仗?」

  「……您可以不喊。」

  「不喊多沒氣勢!」

  程普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能跟這個年輕人的代溝有點大。

  拿下牛渚的消息傳到曲阿,劉繇差點把茶杯摔了。

  「什麼?牛渚丟了?張英呢?張英在幹什麼?」

  「張將軍……跑了。」

  「跑了?!」劉繇氣得臉都紅了,「三千人守三千人,他給我跑了?!」

  傳令兵低著頭不敢說話。

  劉繇在大廳里走來走去,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他本以為孫策只是個毛頭小子,翻不起什麼大浪。沒想到這小子一過江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來人!」他大喊一聲,「把太史慈叫來!」

  太史慈很快就來了。

  他三十出頭,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背上背著一張大弓,腰間掛著一把長刀,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鐵塔。

  「府君,您找我?」太史慈拱手道。

  劉繇壓住火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太史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府君,」他說,「孫策拿下牛渚,下一步一定會來打曲阿。末將請命,帶兵迎戰。」

  劉繇猶豫了一下:「你有把握嗎?」

  「末將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末將願意一試。」太史慈的語氣很平靜,「孫策雖然勇猛,但他畢竟年輕,經驗不足。末將若能將他擋在曲阿之外,江東可保。」

  劉繇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將領,我不能讓你去冒險。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太史慈皺了皺眉,但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劉繇的脾氣——膽小,多疑,不敢冒險。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劉繇成不了大事。

  一個不敢冒險的主公,怎麼可能在亂世中立足?

  孫策拿下牛渚之後,沒有急著去打曲阿。

  他在牛渚休整了幾天,整頓兵馬,分發糧草,同時派人去偵察曲阿的情況。

  這幾天裡,他還做了一件事——寫信。

  信是寫給周瑜的。

  雖然周瑜就在他旁邊,但他還是寫了一封信。因為有些話,他不好意思當面說。

  「公瑾,展信佳。牛渚拿下了,我們的糧草夠了。接下來去打曲阿,你覺得怎麼打好?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兄弟,孫策。」

  周瑜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帳篷里看地圖。他打開信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提筆回信:

  「伯符,展信佳。你就在我隔壁,能不能別寫信?有事直接過來說。你兄弟,周瑜。」

  孫策收到回信,嘿嘿一笑,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去找周瑜。

  「公瑾!我來了!」

  周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下次再給我寫信,我就把你的筆沒收了。」

  「為什麼?」

  「因為你就在隔壁。」

  「隔壁也要寫信啊!寫信顯得正式!」

  周瑜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跟他爭。

  「說吧,」他指著地圖,「你有什麼想法?」

  孫策看了看地圖,然後說:「我想直接打曲阿。」

  「怎麼打?」

  「我帶兵正面進攻,程將軍從側面包抄,黃將軍從後面截斷退路。三面夾擊,一舉拿下!」

  周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方案不錯,」他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劉繇手下有一個叫太史慈的人。這個人不簡單,武藝高強,而且有謀略。如果他出來迎戰,你的正面進攻可能會受阻。」

  孫策不以為意:「太史慈再厲害,還能比我厲害?」

  「不是比你厲害的問題,」周瑜說,「是你能不能冷靜的問題。你見到太史慈,一定會想跟他單挑。一單挑,你就忘了戰術。你忘了戰術,你的兵就沒人指揮。沒人指揮,你就可能輸。」


  孫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周瑜說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確實想跟太史慈單挑。

  他確實會忘了戰術。

  他確實可能輸。

  「那你說怎麼辦?」他問。

  周瑜想了想:「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只管打仗,別管單挑。太史慈如果出來,讓程將軍去對付他。」

  「讓程將軍去?」孫策急了,「那我幹什麼?」

  「你指揮全軍。」

  「指揮全軍多沒意思!」

  周瑜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你是將軍,不是打手。」

  孫策:「……」

  他覺得周瑜這句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什麼叫「不是打手」?他明明是將軍!將軍也可以打架啊!

  但他知道周瑜說得對。

  他不能只顧著自己爽,忘了大局。

  「行,」他咬了咬牙,「我聽你的。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太史慈主動找我單挑,我不能不應。」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但如果他主動找你單挑,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打贏了別追。」

  孫策愣了一下:「打贏了為什麼不追?」

  「因為追了就可能中埋伏。」

  「萬一他跑了我追不上呢?」

  「那就不追。」

  孫策沉默了。

  他覺得「打贏了不追」這件事,比「不當打手」還難。

  但他還是答應了。

  「好,」他說,「打贏了不追。」

  周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孫策這個承諾,大概跟沒承諾一樣。

  幾天後,孫策率軍向曲阿進發。

  兩千五百人浩浩蕩蕩地走在路上,旌旗招展,氣勢如虹。

  孫策騎在馬上,意氣風發。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那是從牛渚繳獲的戰利品,銀光閃閃,配上他那張英俊的臉,看起來威風凜凜。

  「子衡,」他轉頭對呂范說,「你看我像不像大將軍?」

  呂范看了看他:「像。」

  「真的?」

  「像一個大將軍的雕像。」

  「……什麼意思?」

  「就是看著威風,但不知道能不能打。」

  孫策的臉黑了:「你能不能別老損我?」

  「我是謀士。」

  「謀士就不能說點人話?」

  呂范想了想:「你穿這身鎧甲確實很好看。」

  孫策:「……你能不能換個詞?每次都是『好看』,你就不會說『威武』、『雄壯』、『英姿勃發』?」

  呂范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會說真話。」

  孫策決定閉嘴。

  隊伍走了半天,前鋒突然停了下來。

  孫策策馬上前,發現前面有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那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背上背著一張大弓,腰間掛著一把長刀,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氣勢逼人。

  孫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史慈。

  他雖然沒有見過太史慈,但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

  「來者何人!」孫策大聲喊道。

  對面的人朗聲回答:「東萊太史慈!你是孫策?」

  孫策的眼睛亮了:「我就是孫策!」

  太史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果然一表人才。難怪敢來江東撒野。」

  孫策笑了:「我不是來撒野的。我是來收江東的。」


  太史慈也笑了:「好大的口氣。你憑什麼?」

  「憑我手裡的槍!」

  太史慈拔出長刀:「那就讓我領教領教!」

  兩人對視,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程普趕緊策馬上來,小聲說:「公子,別忘了周公子的話。」

  孫策咬了咬牙,忍住了。

  「程將軍,」他說,「你去會會他。」

  程普一愣:「我去?」

  「對。你去。」

  程普雖然意外,但還是策馬上前,舉起鐵脊蛇矛:「太史慈,我來會你!」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孫策,笑了。

  「孫策,你不敢跟我打?」

  孫策的拳頭攥得嘎嘎響,但他忍住了。

  「我今天是將軍,不是打手。」他說。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說,「那先打你這個將軍,再打那個打手!」

  他策馬沖了上來,長刀帶著風聲劈向程普。

  程普舉矛格擋,「當」的一聲,火花四濺。

  兩人戰在一起,刀來矛往,打得難解難分。

  程普是老將,經驗豐富,招式老辣。太史慈是壯年,力氣大,速度快。兩人交手十幾回合,不分勝負。

  孫策在旁邊看得心癢難耐,手一直在抖。

  他想衝上去,想跟太史慈單挑,想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打過他。

  但他答應了周瑜,不能衝動。

  「公子,」黃蓋在旁邊小聲說,「您的手在抖。」

  「我知道。」孫策咬著牙說。

  「您是不是想上去打?」

  「想。」

  「那就去吧。」

  孫策回頭看了黃蓋一眼:「你讓我去?」

  黃蓋笑了:「公子,您是將軍,但將軍也可以打架。周公子說的不一定都對。」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黃將軍,你說得對!」

  他一夾馬腹,提著長槍就沖了上去。

  「太史慈!我來會你!」

  程普聽到聲音,趕緊閃到一邊。太史慈看到孫策衝上來,不但不慌,反而笑了。

  「終於來了!」他舉起長刀,迎了上去。

  兩馬相交,槍刀相擊,「當」的一聲巨響,兩人都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孫策的手臂發麻,但他沒有退縮。太史慈的手臂也發麻,但他也沒有退縮。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好力氣!」太史慈說。

  「你也不差!」孫策說。

  然後兩人又沖了上去。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孫策的槍法剛猛霸道,每一槍都帶著風聲,像是要把太史慈刺穿。太史慈的刀法沉穩老辣,每一刀都恰到好處,總能擋住孫策的攻擊。

  兩人交手三十回合,不分勝負。

  五十回合,還是不分勝負。

  一百回合,依然不分勝負。

  雙方的士兵都看呆了,連喊殺都忘了。

  程普站在旁邊,喃喃自語:「這倆人是瘋了吧?」

  黃蓋點頭:「瘋了。都瘋了。」

  韓當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太史慈的弓——他怕太史慈突然放冷箭。

  一百二十回合的時候,兩人的力氣都耗得差不多了。孫策的槍法慢了下來,太史慈的刀法也慢了下來。

  但兩人都沒有停。

  「太史慈!」孫策大喊,「投降吧!我饒你不死!」

  太史慈笑了:「孫策!你投降吧!我請你喝酒!」

  「我請你喝更好的酒!」

  「我請你喝最好的酒!」

  「我請你喝皇宮裡的酒!」


  「皇宮裡的酒你也能弄到?」

  「等我打進許都,要多少有多少!」

  太史慈哈哈大笑:「好!等你打進許都,我跟你喝!」

  兩人的對話讓雙方的士兵都懵了。

  這是在打仗還是在交朋友?

  又打了二十回合,兩人的馬都累了,口吐白沫,腳步踉蹌。

  孫策突然勒住馬,跳了下來。

  太史慈也跳了下來。

  兩人站在地上,繼續打。

  槍對刀,刀對槍,打得塵土飛揚。

  又打了三十回合,兩人都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孫策的槍突然被太史慈的刀磕飛了,太史慈的刀也被孫策一腳踢開了。

  兩人赤手空拳,繼續打。

  你一拳,我一腳,跟兩個小孩子打架似的。

  最後,兩人同時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你厲害。」太史慈說。

  「你……你也厲害。」孫策說。

  兩人對視,同時笑了。

  「太史慈,」孫策說,「跟我干吧。」

  太史慈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跟我干。劉繇不值得你效忠。他是個膽小鬼,不敢用你。跟著我,我給你兵,給你權,讓你打真正的仗!」

  太史慈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劉繇說的話——「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他想起孫策說的話——「跟我干吧,我給你兵,給你權。」

  兩個人,兩種態度。

  一個把他當工具,一個把他當兄弟。

  「孫策,」太史慈慢慢地說,「你就不怕我假投降?」

  孫策笑了:「不怕。因為你是太史慈。」

  太史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跟你干。」

  孫策大喜,跳起來把他拉起來:「好兄弟!」

  太史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單膝跪地:「太史慈,見過主公。」

  孫策趕緊扶他起來:「別跪!起來說話!」

  太史慈站起來,看著孫策,眼神里多了一絲敬意。

  「主公,」他說,「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主公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太能打了。」

  孫策哈哈大笑:「那是!我孫策,天下第一能打!」

  太史慈也笑了:「天下第一?我可不這麼認為。」

  「那咱倆再打一場?」

  「改天吧。今天打不動了。」

  「好!改天再打!」

  兩人並肩走回營地,留下一臉懵的雙方士兵。

  這就……投降了?

  剛才不是還在拼命嗎?

  程普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這個公子,真是……讓人看不透。」

  黃蓋笑了:「但你不覺得,他很有魅力嗎?」

  程普想了想,點了點頭。

  確實有魅力。

  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跟著他的魅力。

  太史慈投降的消息傳到曲阿,劉繇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什麼?太史慈投降了?!」

  「是……是的。太史將軍……不,太史慈,跟孫策打了一架,然後就投降了。」

  劉繇的臉色慘白,手都在抖。

  太史慈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將領,連他都投降了,其他人還怎麼打?

  「撤!」他猛地站起來,「撤到豫章去!」

  「府君,曲阿不要了?」

  「不要了!保命要緊!」

  劉繇帶著殘兵敗將,連夜逃往豫章。

  孫策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曲阿。


  站在曲阿城門口,孫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東,」他說,「我終於來了。」

  周瑜站在他身邊,微笑著:「恭喜你,伯符。這是你的第一塊地盤。」

  孫策轉頭看著他,突然笑了。

  「公瑾,」他說,「你還記得嗎?那年你問我,志向是什麼。」

  「記得。」

  「我說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孫策的名字。你說那不是志向,是野心。」

  「對,我說過。」

  「現在我知道了,」孫策看著遠處的山川,「我的志向不是讓天下人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志向是,讓江東的百姓過上好日子。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不用打仗,不用逃難。」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溫暖。

  「伯符,」他說,「你長大了。」

  孫策嘿嘿一笑:「我早就長大了!就是你不承認!」

  周瑜笑了笑,沒有說話。

  遠處的夕陽慢慢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

  孫策站在城牆上,看著這片他剛剛打下來的土地,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不是興奮,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責任感。

  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是他的百姓了。

  他要對他們負責。

  「公瑾,」他突然說,「你說我能不能當好這個主公?」

  周瑜想了想:「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會問這個問題。真正當不好主公的人,不會問這個問題。」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公瑾,你說話總是這麼有道理。」

  「那當然。」

  「那你以後多說點有道理的話。」

  「好。」

  「現在說一句。」

  周瑜想了想:「你該去吃飯了。打了一天仗,不餓嗎?」

  孫策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

  「走!」他摟著周瑜的肩膀,「吃飯去!」

  兩人並肩走下城牆,身後是滿天的晚霞。

  拿下曲阿之後,孫策沒有急著去打嚴白虎和王朗。

  他在曲阿安頓下來,整頓兵馬,安撫百姓。

  太史慈的投降,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幫助。太史慈在江東威望很高,他的投降讓很多原本觀望的人倒向了孫策。

  「主公,」太史慈有一天來找他,「我想回一趟東萊。」

  孫策一愣:「回東萊?做什麼?」

  「我的母親還在東萊。我想把她接過來,在江東安頓。」

  孫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好!你去!我給你準備盤纏和人手。」

  太史慈有些意外:「主公,你不怕我一去不回?」

  孫策笑了:「不怕。因為你是太史慈。」

  太史慈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說,「我太史慈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孫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說得這麼嚴重。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借來用用。」

  太史慈忍不住笑了。

  這個主公,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太史慈走後,孫策開始整頓內政。

  他讓周瑜負責軍事,呂范負責財政,程普負責訓練新兵,黃蓋負責水軍,韓當負責偵察。

  他自己則負責——到處跑。

  「子衡,」他跑到呂范那裡,「咱們有多少錢?」

  呂范翻了翻帳本:「不多。夠花三個月。」

  「三個月?那三個月之後呢?」

  「三個月之後,要麼你打下更多地盤,收更多稅。要麼咱們喝西北風。」

  孫策的臉黑了:「你就不能說得委婉一點?」

  「委婉的說法是:財政狀況不容樂觀,需要開源節流。」


  「……這跟剛才有什麼區別?」

  「剛才更直接。」

  孫策決定去找周瑜。

  「公瑾,咱們沒錢了。」

  周瑜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急?」

  「因為急也沒用。錢不會自己長腿跑過來。」

  「那怎麼辦?」

  「打。打下更多地盤,就有更多稅收。」

  孫策點了點頭,覺得周瑜說得有道理。

  「那打誰?嚴白虎還是王朗?」

  周瑜想了想:「嚴白虎。」

  「為什麼?」

  「因為嚴白虎是山賊,不得人心。打他,百姓會支持我們。王朗是名士,在會稽很有威望。打他,可能會引起民怨。」

  孫策點了點頭:「好。那就打嚴白虎。」

  「不過,」周瑜頓了頓,「打嚴白虎之前,你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回一趟曲阿縣。」

  「回曲阿縣?我在曲阿啊。」

  「不是這個曲阿城,」周瑜指了指地圖,「是曲阿縣。你母親和弟弟們還在張先生那裡。你打下江東的消息,應該告訴他們。」

  孫策愣住了。

  他確實好久沒去看母親和弟弟們了。

  當初離開江都去投袁術之前,他把家人託付給了張紘。張紘帶著他們離開了江都——因為江都靠近徐州,不太安全。張紘在曲阿縣找了一處宅子,把孫策的母親和弟弟們安頓下來,自己則在那裡一邊教書一邊照顧他們。

  從離開江都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他一直忙著打仗,忙著招兵,忙著過江,忙得連給家裡寫信的時間都沒有。

  「你說得對,」他說,「我應該回去看看。」

  「嗯。順便帶點禮物回去。空著手回去,你娘會罵你的。」

  孫策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軍師。軍師什麼都知道。」

  「……你能不能別這麼臭屁?」

  「跟你學的。」

  孫策無言以對。

  幾天後,孫策帶著一車禮物,騎馬前往曲阿縣。

  曲阿縣在曲阿城的東北方向,不算太遠,騎馬半天就到了。

  孫策到的時候,正是下午。陽光暖暖地照在院子裡,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書。

  張紘。

  孫策的鼻子一酸,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院子。

  「張先生!」

  張紘抬起頭,看到孫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書,慢悠悠地站起來。

  「喲,折衝校尉回來了?」他上下打量了孫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這身鎧甲不錯,從哪兒搶的?」

  孫策本來醞釀了一肚子感激的話,被這一句話全堵了回去。

  「什麼叫搶的?那是繳獲的戰利品!」

  「哦,戰利品,」張紘點了點頭,「那不就是搶的嗎?」

  「……張先生,您能不能別這麼說話?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張紘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皺了皺眉。

  「你這鎧甲是不是太大了?肩膀這裡空了一塊。打仗的時候被人砍到這裡,你就完了。」

  孫策低頭看了看:「大嗎?我覺得挺合身的。」

  「合身個屁。你是不是又長個了?」

  孫策想了想:「好像是長了一點。」

  「二十歲還長個,你是竹筍嗎?」張紘繞著他轉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匹剛買回來的馬,「嗯,是比走的時候壯實了。看來沒少打架。」

  孫策嘿嘿一笑:「那是!張先生,我在丹楊打了祖郎,在牛渚打了張英,在神亭嶺打了太史慈……」

  「行了行了,」張紘擺手打斷他,「知道你厲害。進來吧,站在門口像什麼話?」

  孫策跟著張紘走進院子,發現院子裡多了幾樣東西——一棵新栽的桂花樹,幾張石凳,還有一個小魚池。池子裡養了幾條錦鯉,正在水裡慢悠悠地游。


  「張先生,您還養魚了?」

  「閒著沒事,養著玩的。」張紘在石桌旁坐下,給他倒了杯茶,「你娘在後院,等會兒再去看她。先跟我說說,過江之後的事。」

  孫策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嗯,還是那個味道,張紘泡的茶永遠苦得像藥。

  「張先生,您的茶能不能別放這麼多茶葉?」

  「不能。茶不放多叫什麼茶?那是糖水。」

  孫策撇了撇嘴,把牛渚之戰、神亭嶺之戰、收降太史慈、拿下曲阿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張紘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嘴問幾句。

  「你說你跟太史慈打了一百五十回合?」

  「對!」

  「然後邊打邊聊?」

  「對!」

  「然後你把他打趴下了?」

  「沒有,我倆同時趴下的。」

  張紘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所以你打了個平手,然後他就投降了?」

  「對!」

  「憑什麼?」

  孫策理直氣壯:「憑我的人格魅力!」

  張紘差點被茶嗆死。

  「咳咳……你說什麼?」

  「人格魅力!」孫策重複了一遍,「張先生,您不是說過嗎?成大事者不光要靠武力,還要靠人心。我對太史慈以誠相待,他自然願意跟我!」

  張紘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

  「我說的是『善待百姓,重用賢才』,」他緩緩開口,「不是讓你在戰場上跟人打架打累了然後說『跟我干吧』。」

  「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你說的那是江湖賣藝的,我說的那是治國安邦的。」

  孫策撓了撓頭:「反正結果都一樣嘛。」

  張紘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學生,不能打。

  「行,算你歪打正著。」他頓了頓,又問,「周瑜來了?」

  「來了!公瑾可厲害了!渡江的計策就是他出的!」

  張紘點了點頭:「周家那小子確實不錯。比你強。」

  「……張先生,您能不能別老損我?」

  「不能。損你是為你好。哪天我不損你了,說明你沒救了。」

  孫策無言以對。

  張紘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這次少放了些茶葉。

  「孫策,」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拿下曲阿,只是第一步。江東六郡,你才得了半個丹楊。嚴白虎、王朗還在,劉繇雖然跑了,但他在豫章還有勢力。你不要以為打了幾個勝仗就天下無敵了。」

  孫策的表情也認真起來:「我知道。」

  「知道就好。」張紘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曹操。」

  「曹操?」孫策一愣。

  「對。曹操現在在兗州,剛剛打敗了呂布,勢力越來越大。他這個人,眼光長遠,不會放過江東這塊肥肉。你現在雖然離他遠,但遲早要對上。」

  孫策想了想:「那我該怎麼辦?」

  張紘喝了口茶:「先把自己的地盤經營好。江東有長江天險,進可攻,退可守。只要你把內部治理好,曹操一時半會兒拿你沒辦法。」

  孫策點了點頭:「張先生,您說的我都記住了。」

  「記住沒用,要做到。」張紘站起來,走到書房裡,拿出一卷竹簡遞給他,「這是我最近寫的《江東策》,講的是怎麼治理江東。你拿回去看看,別光打仗,忘了治理。光會打仗的人,叫莽夫。會打仗還會治理的人,才叫英雄。」

  孫策接過竹簡,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張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還要寫心得。」

  「……寫心得?」

  「對。寫完了拿給我看。」

  孫策的臉垮了:「張先生,我都二十歲了,還要寫作業?」

  張紘面無表情地說:「二十歲怎麼了?你就是四十歲,該寫的作業也得寫。」


  孫策覺得自己的學生生涯可能永遠都結束不了了。

  「行了,」張紘擺擺手,「去看你娘吧。她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繭了。」

  孫策走進後院,吳氏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碗蓮子羹,還有幾塊桂花糕。

  「娘!」孫策大步走過去,跪下來行禮,「兒子回來了!」

  吳氏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她說。

  就一個字。

  孫策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娘?」他試探地叫了一聲。

  「嗯。」吳氏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您……不生氣吧?我這麼久沒回來看您。」

  吳氏終於正眼看他了,眼神裡帶著一種讓孫策頭皮發麻的平靜。

  「生氣?」她慢悠悠地說,「我生什麼氣?你忙著打天下,忙著當校尉,忙著跟人打架,哪有空回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孫策頭皮一麻,知道完了——這是標準的「我不生氣但比生氣還可怕」模式。

  「娘,我真的忙……」

  「忙?忙到連封信都寫不了?」

  孫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知不知道張先生每天給我念你的消息,念來念去就那麼幾條——『孫策過江了』、『孫策打牛渚了』、『孫策跟人打架了』。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睡好,一個字都沒有!」

  吳氏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小刀一樣扎在孫策心上。

  「娘,我錯了……」

  「你錯了?你哪兒錯了?你是大將軍,你哪兒能錯呢?」

  孫策覺得自己的膝蓋已經開始疼了——不是跪的,是被親娘扎的。

  「娘,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我一定經常寫信,每半個月寫一封!」

  「半個月?」吳氏挑了挑眉。

  「十天!每十天寫一封!」

  「五天。」

  「五天就五天!」孫策趕緊答應。

  吳氏這才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桂花糕遞給他:「吃吧。瘦得跟猴似的。」

  孫策接過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娘,我沒瘦,我還壯了呢。」

  「壯什麼壯?你看你這臉,都凹下去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我每天都吃很多!」

  「吃很多還這麼瘦?你是不是光吃不長肉?」

  孫策無言以對。他確實吃很多,但就是不長肉。周瑜說他是「吃多了不消化」,呂范說他是「消耗太大」,程普說他是「年輕人正常」。

  吳氏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嗯,倒是結實了點。」她又捏了捏他的肩膀,「這裡也厚實了。」然後拍了拍他的背,「腰也挺直了。」

  孫策被捏得渾身不自在:「娘,我又不是馬,您別這麼摸……」

  「閉嘴。」吳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娘看看你怎麼了?」

  孫策乖乖閉嘴。

  吳氏繞著他轉了一圈,最後站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臉。

  「長高了,」她說,「也黑了。不過還是那麼好看。」

  孫策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生的!」

  「少貧嘴。」吳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你那些弟弟們呢?有沒有欺負他們?」

  「沒有沒有!」孫策連忙擺手,「我對他們可好了!」

  「可好了?你把孫權放馬背上的事我還記著呢。」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他現在都十二了,我哪還能放他?」

  「孫翊的木劍呢?你拿走了就沒還。」

  「我……我給他帶了新的!更大更好的!」

  吳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起來吧。跪了半天了,膝蓋不疼?」


  孫策站起來,膝蓋確實有點疼,但他不敢揉。

  「娘,」他湊過去,嬉皮笑臉地說,「您想我沒?」

  吳氏看了他一眼:「想你幹什麼?想你把我孫子放馬背上?」

  孫策:「……」

  「想你半夜偷喝酒?」

  「……娘。」

  「想你一腳踢塌鄰居家的牆?」

  「娘!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吳氏終於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想,當然想。」她伸手摸了摸孫策的臉,「你是我兒子,我怎麼會不想?」

  孫策的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娘,」他蹲下來,握住吳氏的手,「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吳氏搖了搖頭:「擔心是正常的。你爹當年出去打仗的時候,我也擔心。但擔心歸擔心,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她頓了頓,然後說:「你爹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孫策的眼眶紅了。

  「你比他強,」吳氏繼續說,「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沒你厲害呢。」

  「真的?」孫策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跟著皇甫嵩打仗,什麼官職都沒有。你已經是校尉了。」

  孫策咧嘴笑了:「那我是不是比爹厲害?」

  吳氏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厲害什麼厲害?你爹是破虜將軍!你才是個校尉!差著好幾級呢!」

  孫策揉了揉腦袋,不服氣地說:「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早晚?你先活到你爹那個歲數再說。」

  「……娘,您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吳氏笑了,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策兒,」她說,「你打仗的時候,一定要小心。能打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娘,我不會跑的。我要是跑了,兄弟們怎麼辦?」

  「你不跑,兄弟們就跟你一起死?」吳氏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你是主帥,你死了,你的兵就散了。你死了,你弟弟們怎麼辦?你死了,我怎麼辦?」

  孫策沉默了。

  「你爹就是太要強,不肯退,才……」吳氏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穩住了,「我不希望你也這樣。」

  孫策握緊母親的手:「娘,我知道了。我答應您,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一定活著回來。」

  吳氏點了點頭,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

  「吃吧。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孫策嘴裡塞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娘,您剛才不是說我還壯了嗎?」

  「那是安慰你的。你瘦得跟猴似的,我不得說點好聽的?」

  孫策:「……」

  他覺得自己的親娘可能是全天下最會扎心的人。

  孫策在後院陪母親說了會兒話,然後去找弟弟們。

  孫權正在書房裡看書——是的,書房。張紘在宅子裡專門辟了一間屋子當書房,給孫權他們讀書用。

  孫策推門進去的時候,孫權正捧著一本《春秋》看得入神。

  「二弟!」

  孫權抬起頭,看到孫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沉穩的表情。

  「大哥。」他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孫策一把摟住他:「行什麼禮?我是你大哥,又不是外人!」

  孫權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大哥……你能不能輕點……我快喘不上氣了……」

  孫策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長高了。也壯了。讀書讀得怎麼樣?」

  「還行。」孫權把書遞給他看。

  孫策翻了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不是他不認識字,是他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頭疼。

  「好!好!」他把書還回去,「好好讀,將來幫大哥打仗!」


  孫權點了點頭,然後問:「大哥,你打了很多勝仗?」

  「那是!」孫策得意地說,「你大哥我,天下無敵!」

  孫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大哥,你能不能別這麼吹牛?」

  孫策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麼?」

  「我說你別吹牛。」孫權面不改色,「我聽說你在神亭嶺跟太史慈打了一百五十回合,打了個平手。平手也叫天下無敵?」

  孫策:「……」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二弟可能被張紘教壞了。

  「那是意外!」他辯解道,「下次我一定能贏!」

  「下次?」孫權歪著頭,「你跟太史慈不是已經和好了嗎?還要打?」

  孫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十二歲的弟弟問住了。

  「你……你怎麼跟呂范一樣?說話專門挑刺?」

  孫權想了想:「可能是張先生教的。他說,說話要一針見血。」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親弟弟,不能打。

  「行,」他說,「你厲害。我去看三弟四弟。」

  他轉身要走,孫權突然叫住他:「大哥。」

  「嗯?」

  「你……受傷了沒有?」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你大哥我命大。」

  孫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但孫策注意到,他的二弟鬆了一口氣。

  孫策走出書房,心裡暖暖的。

  這個二弟,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裡還是惦記他的。

  孫翊和孫匡在後院玩。

  孫翊十歲了,虎頭虎腦的,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當劍,正在院子裡「練武」。孫匡七歲,蹲在旁邊看他練,時不時鼓鼓掌。

  「三弟!四弟!」

  孫翊回頭看到孫策,興奮得扔了樹枝就跑過來:「大哥!」

  孫策一把抱起他:「想大哥沒有?」

  「想了!」孫翊摟著他的脖子,「大哥,你是不是打了很多勝仗?」

  「對!」

  「那你是不是很厲害?」

  「當然厲害!你大哥我天下第一!」

  孫翊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教我打仗?」

  孫策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大一點,大哥就教你!」

  「好!」孫翊興奮得跳起來。

  孫匡怯生生地走過來,小聲叫了一句:「大哥。」

  孫策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四弟,想大哥沒有?」

  孫匡點了點頭,小聲說:「想了。」

  「想什麼了?」

  「想大哥給我帶禮物。」

  孫策哈哈大笑,從包袱里拿出兩把木劍,遞給孫翊和孫匡。

  孫翊接過來,揮舞了兩下,滿意得不得了:「大哥,這是真的劍嗎?」

  「木頭的。等你長大了,大哥給你真劍!」

  孫匡也接過來,抱在懷裡,怯生生地說:「謝謝大哥。」

  孫策又摸了摸他的頭:「乖。」

  孫翊突然問:「大哥,二哥有沒有禮物?」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說:「有!當然有!」

  他從包袱里翻出一把摺扇——那是他在牛渚繳獲的戰利品,象牙扇骨,絹面畫著山水,看起來很精緻。

  「這是給二弟的。」他把摺扇遞給孫翊,「你幫我拿給他。」

  孫翊接過摺扇,好奇地打開看了看,然後說:「大哥,二哥不喜歡這些東西。他喜歡看書。」

  孫策:「……那你看他喜歡什麼書?我下次給他買。」

  孫翊想了想:「二哥最近在看《孫子兵法》。張先生說他已經看到第三遍了。」

  孫策沉默了。

  他的二弟,十二歲,在看《孫子兵法》,還看了三遍。


  而他,二十歲,還在被張紘要求寫讀書心得。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孫家最聰明的那個人。

  「行,」他說,「下次大哥給他帶兵法書。」

  孫翊點了點頭,拿著木劍和摺扇跑去找孫權了。

  孫匡還站在原地,抱著木劍,仰頭看著孫策。

  「大哥,」他怯生生地說,「你能不能別走了?」

  孫策蹲下來,看著這個最小的弟弟,心裡一軟。

  「四弟,大哥要去打仗。等大哥打完了仗,就回來陪你們。」

  孫匡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你什麼時候打完?」

  孫策想了想:「很快。很快就能打完。」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很快」是多久,但他不想讓弟弟失望。

  孫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木劍,像是怕大哥突然消失一樣。

  那天晚上,孫策在張紘的宅子裡吃了一頓飯。

  吳氏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雞湯……全是孫策愛吃的。

  張紘也難得地從書房裡出來,坐在桌子旁邊,慢悠悠地喝著酒。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孫策吃得很香,嘴裡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慢點吃,」吳氏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又沒人跟你搶。」

  「餓嘛!」孫策含糊不清地說,「在軍營里哪有這種好吃的!」

  張紘在旁邊慢悠悠地說:「軍營里的飯不好吃?」

  「不好吃!程將軍做的飯,能把人咸死!」

  「程普還會做飯?」

  「不會!但他非要自己做!說將士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不能搞特殊!」

  張紘笑了:「這倒是個好將軍。」

  「好什麼好!上次他做的飯,連豬都不吃!」

  吳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說話注意點!程將軍是你父親的老部下,你得尊重人家!」

  孫策揉了揉腦袋:「我尊重啊!我就是不吃他做的飯而已!」

  張紘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酒。

  「孫策,」他說,「你在軍營里,要注意身體。打仗歸打仗,飯要好好吃,覺要好好睡。身體垮了,什麼都做不了。」

  「我知道!張先生,您放心,我身體好得很!」

  「好得很?你上次受傷的事,以為我不知道?」

  孫策一愣,看向吳氏。

  吳氏面無表情地說:「不是我說的。是周瑜寫信告訴張先生的。」

  孫策在心裡把周瑜罵了一百遍。

  「小傷!就是胳膊上被劃了一刀!已經好了!」

  張紘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孫策,你是主帥,不是小兵。沖在最前面的事,讓程普他們去做。你站在後面指揮就行。」

  「可是……」

  「沒有可是。」張紘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死了,孫家就完了。你娘怎麼辦?你弟弟們怎麼辦?你那些跟著你的兄弟怎麼辦?」

  孫策沉默了。

  「我知道你勇猛,」張紘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勇猛不是莽撞。真正的勇者,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退。」

  孫策點了點頭:「張先生,我知道了。」

  吳氏在旁邊補了一句:「知道有什麼用?要做到。」

  「……娘,您跟張先生是不是商量好了?說話都一樣?」

  吳氏和張紘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這叫英雄所見略同。」張紘說。

  「這叫當娘的直覺。」吳氏說。

  孫策覺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比在軍營里還低。

  那天晚上,孫策喝了不少酒。

  張紘難得地陪他喝了幾杯,吳氏也沒有攔著。

  喝到後來,孫策的臉紅了,話也多了。

  「張先生,」他摟著張紘的肩膀——就像摟周瑜一樣,「您知不知道,您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之一?」


  張紘被他摟得渾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別動手動腳的?」

  「不行!我高興!」孫策又摟緊了一些,「您教我兵法,教我做人,還幫我照顧家人。您就是我的……我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

  「老師?」張紘說。

  「對!老師!」孫策用力點頭,「您就是我的老師!」

  張紘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他說,「那你就好好學。別給我丟人。」

  「不會的!」孫策拍著胸脯保證,「我孫策,一定不會給老師丟人!」

  吳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喝醉了還是這副德性。

  不過,這樣也好。

  至少說明,他心裡有這些人。

  第二天一早,孫策告別了母親、弟弟們和張紘,騎馬返回曲阿城。

  臨走的時候,吳氏站在門口,給他塞了一包東西。

  「路上吃。」她說。

  孫策打開一看——是一包桂花糕,還有幾塊肉乾。

  「娘……」

  「別廢話。路上小心。」

  孫策點了點頭,把包袱系在馬上。

  張紘站在吳氏身後,負手而立。

  「孫策,」他說,「記住我的話。」

  「記住了!」孫策翻身上馬,「張先生,等我打下整個江東,就把您接過去!」

  張紘笑了:「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孫策嘿嘿一笑,策馬要走。

  「等等。」張紘突然叫住他。

  孫策回頭。

  張紘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我最近寫的幾篇兵法心得,你拿回去看看。」

  孫策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張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還要寫心得。」

  「……又要寫心得?」

  「對。寫完了派人送過來。」

  孫策的臉又垮了。

  張紘看著他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了,去吧。」

  孫策策馬而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吳氏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孫權、孫翊、孫匡也站在門口,沖他揮手。

  張紘站在最後面,負手而立,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孫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策馬向前。

  路上,他遇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襲白衣,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風度翩翩。

  「伯符。」那人微笑著說。

  孫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公瑾?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周瑜說,「怕你迷路。」

  「我怎麼會迷路?這條路我走了好幾遍了!」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然後你在舒縣迷了路,在自己家裡迷了路。」

  孫策的臉黑了:「你能不能別提以前的事?」

  「不能。因為那是證據。證明你是個路痴。」

  「我不是路痴!我只是方向感不太好!」

  「那不就是路痴嗎?」

  孫策無言以對。

  兩人並肩騎行,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公瑾,」孫策突然說,「你說,我們以後會怎樣?」

  周瑜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孫策笑了。

  「好,」他說,「那就一起。」

  兩人策馬向前,消失在晨光中。

  遠處的江東大地,正在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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