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雲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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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陷入了沉寂,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少,幾個日本便衣躲在掩體後,眼前被濃煙遮擋的嚴嚴實實。

  直到最後,整個大廳里已經沒有了咳嗽聲,最後一個便衣縮在柜子後面,如同驚弓之鳥一般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感覺好像聽到了旁邊有走路的聲音,一邊用日語喊著什麼一邊慌亂的連著開了幾槍。

  但是槍聲消散之後,腳步聲還是在不緊不慢的向他靠進。

  最後,在濃煙中,他身後浮現出了方舟帶著面具的那張臉,他聽著身後粗重的呼吸聲,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方舟如同殺豬一般處理掉了最後一個便衣,走出了大廳。

  此時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警報聲響徹整個廠區,日本兵從四面八方湧來,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還有光著膀子顯然是從床上被叫起來的。

  方舟沒有戀戰。

  他借著廠房和倉庫的掩護,一路往圍牆的方向跑。

  方舟跑到圍牆邊上,一個翻身就翻了過去,在一片混亂中鑽進了夜色里。

  身後,紗廠的警報聲還在響著,探照燈的光柱還在掃來掃去。

  方舟一口氣跑出了三條街,鑽進一條黑漆漆的弄堂里。

  他一邊靠在牆邊喘著粗氣,一邊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武田是在吐真藥的作用下,說出的近藤的藏身之處。

  但是他今天到了紗廠之後發現是早就準備好的圈套。

  問題是武田說的話不可能是假話,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了。

  近藤弘之做這個局的時候,連武田都蒙在鼓裡,武田只是他計劃中的一個棋子。

  所以他告訴武田的那些話,武田都認為是真的。

  方舟想到這裡,不免也是有些後怕,近藤這個人,是真的不擇手段。

  三天後,法華鎮路,常八爺公館。

  方舟坐在桌旁,面前擺著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

  這幾天他想打探一下近藤的動向,所以沒有回到系統的安全屋,而是找到了常八爺。

  他在黑田道場受的傷已經好了不少,纏著一圈新換的紗布。

  常八爺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小餛飩,正用調羹舀著一個往嘴裡送。

  他胸口那刀傷還沒好利索,動作稍微大一點就疼,但吃東西的興致一點沒減。

  「方老弟,儂的傷口,真的勿要緊伐?」

  常八爺用下巴指了指方舟纏著紗布的左手。

  方舟擺了擺手。

  「皮外傷,不礙事,反倒是八爺您那刀傷怎麼樣了?」

  常八爺嘆了口氣,放下調羹,撩起衣襟給他看胸口纏著的繃帶。

  「阿福這個赤佬,下手倒是真狠,一刀捅進去,差兩分就戳到肺了,要不是阿拉年輕時在碼頭上打過幾年架,曉得怎麼卸力,這條老命就交代了。」

  他說著把衣襟放下,拿起調羹又舀了一個餛飩。

  「不過儂放心,阿拉已經把公館裡的人全部盤了一遍,不老實的,該打發的打發,該沉江的沉江,現在還能在阿拉身邊站著的,全是信得過的兄弟。」

  方舟點了點頭。

  這時候,阿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八爺,今朝的申報。」

  常八爺接過報紙,展開掃了一眼頭版,突然眉頭一皺。

  「冊那,又來。」

  方舟湊過去看了一眼。

  頭版上印著一張照片,是一艘巨大的軍艦,艦首高高翹起,艦身上刷著出雲兩個漢字。

  照片旁邊是一行加粗的大標題:《出雲艦不日抵滬,將停泊虹口碼頭》。

  「八爺,這齣雲號是什麼來頭?」

  常八爺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滿臉不屑。

  「東洋鬼子的戰艦,說是什麼巡洋艦,阿拉看就是一隻鐵皮棺材,每回來上海,都停在虹口碼頭,一停就是好幾天,艦上那些東洋水兵,一下船就往虹口的酒館和妓院裡鑽,喝醉了就鬧事,巡捕房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說著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大口湯。

  「要阿拉說,在上海灘,真正難弄的不是那些穿黃皮的陸軍,是這幫穿白制服的海軍,陸軍那幫人,做事多少有點顧忌,海軍這幫赤佬,誰的帳都不買,船上的軍紀也鬆散,三天兩頭跟陸軍的人起衝突。」

  方舟聽到這裡,筷子停了一下。

  「他們的海軍還和陸軍起衝突?」

  常八爺一聽這個來勁了,把餛飩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對付?方老弟,儂是不曉得,這幫東洋人自己窩裡鬥起來,比對外人還狠。」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前年秋天,虹口有家叫松乃屋的日本酒館,一個海軍中尉和一個陸軍少尉為了一個藝伎爭風吃醋,當場就拔刀了,海軍中尉把陸軍少尉的耳朵削下來半隻,陸軍少尉把海軍中尉的手指頭剁下來兩根,最後兩邊各自叫了人來,在酒館門口對峙了一整夜,差點就開槍了。」

  方舟聽得入神。

  「後來呢?」

  「後來?後來是兩邊的高級長官出面,把兩邊都壓下去了。對外就說是喝醉了酒,不小心傷著了,但阿拉聽說,那個海軍中尉後來被調回了日本本土,陸軍少尉也被調到了滿洲。」

  常八爺又掰著第二根手指:

  「還有一樁事體,就更荒唐了,去年夏天,海軍那邊有一批從南洋運來的橡膠,要從虹口碼頭轉運到陸軍的軍需倉庫,結果交接的時候,陸軍的人說數量少了,海軍的人說是陸軍自己弄丟的,兩邊先是吵,後來動了手,再後來陸軍的人直接把碼頭封了,海軍那邊也不甘示弱,開了兩艘炮艇過來,炮口對準了碼頭上的陸軍倉庫。」

  「真開炮了?」

  「那倒沒有。最後還是東京發了電報來,才把事體壓下去,但是那批橡膠,在碼頭上風吹日曬了半個月,全廢了。」

  方舟聽到這麼荒唐的事,忍不住笑了出來。

  常八爺也笑了,端起餛飩碗又喝了一口湯。

  「所以說呀,在上海灘,真正讓人頭疼的,不是陸軍那幫人,陸軍好歹還有根韁繩拴著,海軍這幫赤佬,連韁繩都沒有,全憑艦長一個人的脾氣。」

  方舟把最後半根油條塞進嘴裡,慢慢嚼著,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既然出雲號這幾天要停靠虹口碼頭,近藤弘之又是陸軍特高課的少佐。

  方舟咽下嘴裡的油條,端起豆漿碗,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

  「八爺。」

  「嗯?」

  「您說,如果海軍的人在虹口出了事,他們會第一個懷疑誰?」

  常八爺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想了想。

  「那還用說?肯定是先查自己人。海軍那幫人,對外人睚眥必報,但最恨的,還是陸軍那幫赤佬。」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盯著方舟看了好一會兒。

  「方老弟,儂不會是打算......」

  「八爺,您這兒有虹口碼頭那邊的地圖嗎?」

  常八爺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阿強!去把虹口碼頭那片的地圖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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