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拿不到錢,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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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化廠,主廠房地下二層。

  拿下控制室之後,俄軍把地下二層的一個配電間改成了臨時休整點。

  房間不大,二十來平,牆上掛著蘇聯時期的高壓電警示牌,紅底白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靠牆擺著幾張從控制室搬來的破椅子,中間用彈藥箱拼了張桌子。

  鄭毅坐在彈藥箱上,面前擺著半罐豬肉罐頭和一瓶伏特加。

  伏特加是從烏軍陣地上繳獲的,烏克蘭產的,商標上印著看不懂的字。

  罐頭是俄軍口糧里的,凍得像石頭,用刺刀撬開之後放在暖氣管上烤了一會兒,化開了,油脂在表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

  「來,喝。」

  科斯佳把伏特加倒進三個鐵杯子裡,推過來一杯。鐵杯子是從廚房翻出來的,杯底還粘著一層幹掉的番茄醬。

  薩沙端起來抿了一口,齜牙咧嘴:「好烈。」

  「伏特加就是這個味兒。」

  科斯佳一口悶了半杯,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靠著牆坐著,SVD靠在身邊,槍口朝上,護木上纏著布條。昨天打的,防止在鋼樑上磕出聲音。

  鄭毅接過來喝了一口,烈得嗆嗓子。

  酒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燒起來,暖意從胸口往四肢擴散,僵硬的肌肉鬆了一點。

  他把杯子放下,拿叉子戳了一塊罐頭肉塞進嘴裡,鹹得發苦。

  「鄭。」科斯佳忽然開口,「你以前是工兵?」

  「嗯。」鄭毅嚼著罐頭,含糊不清。

  「工兵怎麼跑僱傭兵來了?」

  鄭毅想了想,叉子在罐頭裡戳了幾下,戳起一塊肥的,又放下了。

  「欠債。」

  科斯佳挑了挑眉:「欠多少?」

  「夠我干半年的。」鄭毅說,沒說具體數字。他把那塊肥的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硬咽下去。

  薩沙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我表哥說,干一年能掙十萬多美元,你欠的有那麼多嗎?」

  「差不多。」

  鄭毅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掏出一根煙——從科斯佳那兒蹭的,點上,吸了一口。

  「你們呢?怎麼來的?」

  科斯佳靠在牆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

  「部隊裁軍,合同到期沒續簽。回家找了份保安的活兒,一個月兩萬盧布。

  他頓了頓:「不夠花!」

  「不夠花就上戰場?」鄭毅問。

  科斯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戰場上一天頂保安一個月。打一個月,回家歇半年。划算。」

  鄭毅沒接話。

  他見過太多這種邏輯:不是不知道風險,是覺得風險不值錢。

  兩萬盧布一個月,三百美元出頭,在莫斯科連間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

  這邊一天二百五,干一個月頂家裡干一年。算帳的人都不傻,只是賭自己命硬。

  薩沙抱著杯子,喝了一小口,臉紅了。

  「我表哥介紹的。他說比放羊強。」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放羊一年也就掙幾千美元,還得看天氣。這邊雖然危險,但錢是實的。」

  說到放羊,鄭毅想起了阿利。

  「你表哥呢?」鄭毅問。

  薩沙的笑容僵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去年秋天,在扎波羅熱那邊,沒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科斯佳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來,」他舉起杯子,「為你表哥。」

  薩沙愣了一下,也舉起杯子。鄭毅把煙叼在嘴裡,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三人喝了一口,誰都沒說話。

  外頭有人在唱歌。

  俄語歌,調子很慢,是那種戰地老兵才會唱的老歌。


  鄭毅聽不懂詞,但旋律聽過,悲愴的,在寒風裡飄著,混著雪沫子。

  又有幾個人跟著哼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到副歌的時候幾乎是在吼。

  「唱的什麼?」鄭毅問。

  科斯佳聽了聽:「《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老歌了,一戰時候就有。」

  鄭毅點點頭,沒再問。

  薩沙喝多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話也多起來:「鄭,你說打完這仗,咱們還能活著不?」

  鄭毅看了他一眼:「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還沒拿到錢。」鄭毅說,一臉認真,「拿不到錢,我不死。」

  薩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科斯佳也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聲在配電間裡迴蕩,和外頭的歌聲混在一起,悶悶的,在走廊里傳出很遠。

  三天後,凌晨四點,鄭毅是被炮聲吵醒的。

  這次的炮聲不是之前那種零零星星的炮擊,而是鋪天蓋地的炮擊。

  大地在抖,空氣在震,耳朵里全是轟鳴,分不清哪一發是自己的,哪一發是敵人的。

  他躺在地上,後背貼著水泥地面,震感從脊椎骨一路傳到後腦勺,牙齒都在跟著顫。

  鄭毅睜開眼睛。

  頭頂的混凝土天花板在往下掉灰,細細的,像篩麵粉。

  一盞應急燈在牆角晃來晃去,電線打在天花板上,啪嗒啪嗒……

  牆上那條裂縫比昨天寬了,灰塵從裂縫裡簌簌地漏下來,在燈光里像一條條細小的瀑布。

  科斯佳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穿防彈衣。

  動作很快,但有條不紊:先穿背心,再插陶瓷板,最後收緊側面的魔術貼。

  陶瓷板是新換的,之前的那塊被彈片崩裂了,換下來的時候碎渣掉了一地。

  薩沙還在睡,蜷在牆角,嘴裡嘟囔著什麼,大概是夢話。

  鄭毅踢了他一腳:「起來。」

  薩沙一個激靈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去摸槍了。這動作已經成條件反射了。

  「開始了。」

  鄭毅聲音低沉,把AKM拎起來,檢查了一下彈匣。

  三個彈匣,壓滿了,5.45毫米,銅殼,底火完好。

  他把彈匣在背包上磕了磕,確保供彈簧順暢,然後塞進背心口袋裡。手雷沒有,煙霧彈沒有,就這些。

  從配電間出來,沿著走廊往地面上走。

  走廊里全是人!

  俄軍士兵在跑動,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彈藥箱……

  一個彈藥箱被絆倒了,7.62毫米彈鏈嘩啦啦散了一地,兩個人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往箱子裡塞。

  氣氛緊張但不亂,像一台機器突然啟動了,每個齒輪都在轉。

  爬到一層,他從一個破窗戶往外看。

  天還沒亮。

  但外面是亮的,因為炮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炮彈落在廠區前頭的空地上,一發接一發,炸起十幾米高的黑土和雪沫子。

  爆炸的火光一閃一閃的,把整個焦化廠照得像白晝,連牆上彈孔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長。

  遠處,至少二十輛裝甲車的車燈在黑暗中排成一條線,正在往這邊推進。

  坦克在前頭,T-64BV,炮塔上的反應裝甲塊在火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光,車燈在雪地上打出兩道光柱,光柱里雪花飛舞。

  後面跟著BMP-2,步兵戰車的側門開著,步兵坐在裡頭,腿懸在車門外。

  再後面是卡車,車斗里坐滿了人,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槍管朝天豎著,像一片金屬的森林。

  俄軍的炮火開始攔截。

  第一發152毫米炮彈落在烏軍隊列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炸起一團黑煙,凍土塊飛到半空又砸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坑。

  第二發近了,落在兩輛坦克中間,氣浪掀起來,把旁邊跟著的步兵掀翻在地,有人在雪地里翻滾,頭盔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但隊列沒停,繼續往前推,坦克履帶軋過彈坑,車身猛地傾斜一下又穩住。

  「媽呀。」薩沙趴在鄭毅旁邊,聲音發顫,「這麼多……」

  鄭毅沒說話,把槍端好,蹲在窗戶底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節有點白。

  他不是正規軍,沒有必須守住的陣地,沒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是僱傭兵,一天二百五……

  不對,現在應該是一天五百了。

  保命賺錢是第一位的,沒把握的仗不打,沒意義的衝鋒不沖。

  這破廠子值不值得守,那是俄軍的事,不是他的事。

  科斯佳在他旁邊蹲下來,把SVD架在窗台上,槍托抵肩,調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他眯著一隻眼透過瞄準鏡往外看,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很穩。

  「咱們怎麼打?」他問,語氣很平靜。

  鄭毅探頭看了一眼窗外,又縮回來。

  炮彈在頭頂飛過,嗖嗖的,聲音尖銳得像撕布。

  「不急著打。讓他們先打。坦克對坦克,咱們摻和不了,等步兵上來再說。」

  科斯佳點點頭,沒說什麼。

  薩沙也蹲過來,三個人擠在窗戶底下,外頭的炮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鄭毅能感覺到地板在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坦克大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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