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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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租住處,陳則給母親王瑾打了個電話。

  「媽,我今天去爸留的殯儀館看過了。」

  「知道了。」之後,王瑾便在電話的那頭沉默了許久,陳則本以為母親會說些和父親有關的事,卻不料她直接轉移了話題,「周末來家裡吃個飯,你李叔給你找到份工作。」

  李叔名李忠儒,在陳則大二那年王瑾與其重組了家庭。那時候陳則已經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雖然每次見面陳則都會禮貌地叫聲叔,但兩人的交集其實並不多。

  倒不是李叔人不好,純粹只是因為他們的關係,終究不是真正的父子。

  叔就是叔,成不了爸。

  「媽,工作的事我自己會解決,用不著……」

  「你就別逞強了,我和你說啊,這次你李叔是託了朋友關係,才在濼三小學裡給你找到這份籃球隊助教的工作,雖說是外包合同,但只要表現好就有機會可以轉正,只要你安安心心帶群小朋友打幾年籃球,就可以轉三小的體育老師,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歡打籃球嗎,媽媽覺得……」

  陳則沉默著聽王瑾絮絮叨叨個不停,他了解母親,知道在她看來,他只要能做上老師,那就是一份絕對體面又相對穩定的工作。可她似乎從沒有想過,陳則可能不喜歡當老師,也更不想欠李忠儒的人情。

  掛斷電話,陳則關燈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偶爾划過的車燈,一夜無眠。

  所以當第二天石壯壯趕到陳則家時,就看到了面色像鬼一樣難看的陳則。

  「哥們兒,這才幾小時不見,你去哪個洞天福地修仙了?」

  「你也知道才幾小時,早起毀一天啊大哥。」陳則看了眼時間,才五點,天光都還未亮。

  坐上副駕駛,陳則看到了后座的遊子,襯衫搭配黑色西裝的穿著很是肅穆,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鏡,讓他的臉色更顯煞白。

  那隻哈士奇此時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似是長眠。

  兩人對視一眼,相互點頭示意。

  石壯壯開車上路,先是看看後視鏡里的遊子,這位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事,鬱鬱寡歡。又看看副駕駛的陳則,這位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滿臉的無精打采。

  他仿佛能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喪氣在車廂里環繞,並不斷擠壓著他的駕駛空間。

  開窗,點菸,長嘆了口氣,「你們看,這條路多好看。」

  陳則和遊子同時愣了愣,看向了窗外,此時他們剛開出城,正一路行向郊區,由於天色尚早,馬路上只有他們孤零零的一輛車。

  路的兩邊種滿了紫紅色的紅葉李,在清晨的輝光里有一種高貴清冷的好看。

  石壯壯抖了抖菸灰,叼著煙屁股,下意識坐正了些,「前幾年我跑運輸的時候,從每天清晨四五點開到晚上兩三點,有時候開困了,還得一邊開一邊扇自己耳刮子,這抽菸的毛病就這麼來的,賊提神。

  那時我可不覺得這路有啥好看的,因為每次我一看這路吧,就覺得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大體也就是這樣一直開一直開,馬路邊不是花花草草就是房子,千篇一律的。

  所以今年突然就有了想停一停的念頭,聽人說現在有那種網絡打車的生意可以做,我想這不錯啊,要是就市里跑跑,還能有空餘時間干點想乾的,然後我就辭職拿所有積蓄幹了這輛大金杯。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陳則有些意外,認識石壯壯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吐露自己的想法。

  「那平台說老子車型不符。」石壯壯把自己都說笑了,捻滅了菸頭,「積蓄花完了,結果市里也跑不了,貨也沒得送,現在再回頭看這路,又特麼覺得好看了。」

  「石頭哥。」一直安靜的遊子似有所觸動,突然開口,「那件霸道炎陽之鎧你猜我抽了幾發?」

  石壯壯想了想,報了個數字,「三十發?」

  遊子搖搖頭,「三百發,三十個十連。」

  「你傻了啊,下個月版本升級,這裝備就淘汰了!」石壯壯麵露詫異,見一旁陳則的神情困惑,於是解釋道,「這是遊戲裡一件稀有裝備,只有抽箱子才有極低概率給,一個648大概差不多抽三十次。」

  陳則這才明白石壯壯的詫異從何而來,三百次,那就是6480元。

  遊子苦笑,繼續道「你再猜,上次阿念生日,我送她的包多少錢。」


  石頭聽到阿念這個名字,抬了抬眉角,「你們都分手了,還提她幹嘛。」

  「8000塊。」遊子自顧自說著,「可是我給蠢狗買的玩具,最貴的一個才15塊,是一個響鈴球,它很喜歡咬著它到處跑,我還老嫌它吵。」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球,是一個用五顏六色的繩結綑紮而成的球,裡面藏著一個金色的鈴鐺。球看起來很舊了,繩結上密布著咬合的痕跡。

  「我一個人在濼城生活,去掉租房和日常花銷,其實存不下多少錢,但為了討阿念歡心,我花了兩個月的工資。因為自己心情不好,我就在遊戲裡一擲千金。可面對真正一直陪伴我的蠢狗,我卻又吝嗇得不行。」

  「想什麼呢,你吝嗇,你就不會把它帶回家,這狗吃的住的你算了嗎,這狗肝病用了這麼多藥你算了嗎。」石壯壯聽到遊子的這些喪話,嗓門都不自覺大了些。

  「可要不是我沒注意到它病情惡化,它可能就不會有事了。」

  「呸!關你屁事,沒見過你這麼愛往自己頭上扣鍋的。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把它帶回家,它早不知道死哪旮旯了。」

  「我不帶它回家,也會有別人帶它回家,它死前在我耳邊嗚咽的兩句,肯定是在怨恨我……」

  眼見石壯壯和遊子兩人,一個嗓門越來越大越發急躁,一個聲音越來越輕都有些哽咽了,陳則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看來在路上補覺的計劃是不得行了。

  陳則嘆了口氣,轉身對后座的遊子說道,「遊子,我覺得石頭說的沒錯,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無法否認是你給了蠢狗第二次生命,要是你真了解它,就知道它不可能會怨恨你。」

  陳則的話,讓遊子陷入了沉默。這時,石壯壯突然有些興奮地大喊起來,「快看快看,出太陽了!」

  此時的他們正一路向東而行,只見朝陽在公路的盡頭緩緩升起,前方的馬路和路邊的紅葉李都被橙光浸染,溫暖治癒,美不勝收。

  在這個剎那裡,陳則覺得世間紛繁好像都能放下,只需要騰出雙眼和心,來為面前的美景短暫駐足。

  連遊子都恍惚了下,喃喃自語道,「這條路確實好看。」

  陳則也下意識輕嘆,「是賊特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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