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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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電話來的,是石壯壯在遊戲裡認識的一個小弟,叫遊子。昨天遊子家的哈士奇死了,於是今天,遊子就在五金店買了把鏟子,想把狗子埋在自家小區里,結果被小區的保安發現制止。

  不僅被罰了款,還被居委會的阿姨好一頓安全教育,這才知道去世的寵物必須要進行無公害處理,要麼找專業的人深埋,要麼就找個地方燒了。

  遊子想石壯壯認識的人多,便打電話來問了問,沒成想石壯壯直接把主意打到了陳則的爐子上。陳則有時挺佩服這貨的,平日裡看起來沒心沒肺的,關鍵時候,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對了,你剛想說什麼來著?」石壯壯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陳則有話沒說完。

  「這地方廢棄了這麼多年,爐子說不定早壞了,走,我們先去看看。」陳則率先回身,朝走廊的盡頭走去。

  離鐵門還有幾步路的距離,兩人就已經能聞到一股蒙蒙的煙塵味了,很嗆。

  陳則用腳尖勾開虛掩的鐵門,缺乏遮擋的味道更是洶湧,兩人捂著口鼻打量此處,這爐子間比他們想像得還要更昏暗些。

  罪魁禍首是窗戶上貼著的,被熏得黑撲撲的舊報紙。外面的天光被大量遮擋,只有幾絲破碎的光縷從報紙的縫隙里鑽了出來,讓他們勉強視物。

  「這味真特麼沖啊。」石壯壯兩步跨到窗邊,但窗戶似乎是因為太多年沒開,窗體已經和邊框鏽在了一起,他整張臉都憋紅了,愣是沒推開窗。

  陳則四顧掃了眼,在角落裡找了個還算趁手的小板凳,直接砸開了窗戶。

  嘩啦——窗玻璃的碎片灑了一地,光影像一隻大手般,溫柔地將仿佛存在於兩個空間的世界糅合在了一起。新鮮空氣從窗外湧進來的那一刻,兩人同時長吁了口氣,原來雨後略帶潮濕的泥土味,聞起來是如此沁人心脾。

  陳則兩人也終於看清了爐子間的全貌。厚厚堆積的灰塵、隨意丟棄的廢報紙和鐵榔頭、被染成了黑色的白手套、牆角倒在地上的長鐵鉗……還有一座連通著樓頂煙囪的、已經有些鏽蝕的大爐子。

  只是陽光落在爐子表面,也清晰地照出了一處處密布的凹陷,石壯壯抬手摸著那些或深或扁的坑,神色略有些失落,「這是去私人化時把爐子一起廢了啊。」

  陳則也覺得有些遺憾,他圍著爐子走了一圈,仔細檢查了下爐子的整體狀況。

  這是台老式半機械化的燃油爐,使用的燃料是柴油。整體機械結構從外到里,要經過運輸屍體用的非自動傳送帶、然後再往裡才是火爐的中心帶——排氣和點火裝置。

  發現爐外雖然看起來損壞嚴重,但都是外層和傳送部分的物理損壞,並未影響到內里核心,而按鍵區雖然按鍵表面都損毀了,但壞的都是外面的殼,裡面的線路卻相對完好。

  「石頭,這爐子……說不定還能用。」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陳則和石壯壯找到了電閘,幸運的是,因為陳則父親前不久還在此居住,這裡的供電仍在正常維持。

  經過一頓手忙腳亂的操作,兩人看著眼前的大爐子帶著轟鳴聲緩緩亮起了燈,仿佛看見了一隻沉睡數十年的野獸睜開了雙眼。

  回程時,天色已暗,兩邊的路燈亮起,看著窗外不斷划過的橘色光點,坐在副駕駛的陳則開始有些昏昏欲睡。陳則只覺得身後的坐墊仿佛變成了舒適的軟沙發,正拽著他的意識緩緩往深處沉去。

  石壯壯打了個哈欠,看起來也很是疲憊。

  陳則按了按太陽穴,抬手打開車載CD,播放的是石壯壯的最愛,黑豹樂隊的新專輯《我們是誰》。伴隨主唱帶著有些沙啞嗓音的開始「低吼」,車裡蠢蠢欲動的夢蟲也被那震盪的音波逐一消滅。

  石壯壯聽著歌振奮起來,又起了些許興致,開始和陳則說起了遊子和哈士奇的故事。

  遊子,90後,山城人,愛吃辣。

  2008年考到了濼城的大學,於是孤身來到異鄉求學,去年大學畢業後,開始獨自租住在一個偏郊的老小區里。

  哈士奇倒也不是遊子主動想養的,他也沒那麼喜歡狗。

  狗是不知道小區哪戶人家走丟的,在小區里流浪了好幾天,明明已經狼狽不堪了,但看到人還會興奮地哈氣。遊子看它實在可憐就餵了根澱粉腸,結果這狗就直接跟著遊子回家了。撿回來才知道,這狗的肝有些問題,必須長期吃藥。

  遊子估摸大概就是這肝的毛病,所以它被丟棄了。但遊子還是在小區和業主群問了幾個月,也意料之中的沒能找到它的原主人。


  後來,遊子就索性把它養了下來,但又覺得這狗明明被拋棄了,還見人就熱情地哈,實在是蠢的可以。所以故意沒給它取名字,就一直蠢狗蠢狗的叫。

  這二哈倒也不嫌棄,每次遊子一喊蠢狗,它都會搖著尾巴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半年前,遊子和大學期間就一直談的女友分手了,原因是女友與他的學長在一起了。而他的學長,剛好也是他公司的前輩。

  再之後不久,遊子又很突然地被公司辭退,理由是工作能力不符合崗位需求。遊子也不知道走到如今,究竟是學長在其作祟,還真的是他能力不足。但這不妨礙失戀加失業的雙重打擊把他瞬間擊垮。

  自那以後,他開始沒日沒夜地沉迷在遊戲中,用肝和氪在遊戲裡尋找意氣風發,偶爾他也會投兩個簡歷,但最後都石沉大海,這讓他更為自暴自棄。

  在這樣日夜顛倒和頹廢生活里,遊子並未注意蠢狗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他依稀也感覺它最近不怎麼拆家了,開始變得安靜了,胃口也有些小。但遊子只當是天氣太熱,蠢狗缺了些鬧騰的興致。

  直到兩天前,半夜熟睡的遊子被蠢狗舔醒,他半夢半醒間聽到蠢狗朝他叫喚了兩聲。等他醒來時卻發現,蠢狗已經在房間角落自己的窩裡,永遠睡著了。

  睡得很安穩,只是蜷起的身體已經涼了,不再潮濕的鼻子邊還放著只遊子的襪子,它用爪子輕輕扒著,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昨晚遊子和我打了個電話,一個大男人哭得和個小屁孩似的,說自己連只狗都養不好,是個沒用的廢物。」石壯壯長嘆口氣。

  陳則沒有說話,看向窗外,此時車子已經開進了城區,周圍霓虹華彩,美不勝收,但他卻沒有興致。

  廢物,他又何嘗不是呢。

  耳邊,黑豹樂隊的歌聲正在車廂內迴蕩,石壯壯也開始扯著嗓子唱起:

  我在無盡人群尋找

  體味世界紛擾

  理想難了心似火燒

  難道永久桀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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