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何人做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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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下越大。

  轉眼間,天地皆白。

  陳治站在鍘刀旁,官袍上濺滿黑血,美髯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他抬頭,看向漫天飛雪,眼中金光緩緩收斂。

  這場戲該落幕了……

  一道白光從公堂中央亮起,吞噬了一切。

  當陳治再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喪宴的桌子前。

  碗裡的飯菜已經涼透,油凝固在菜湯表面,形成一層灰白色的薄膜。

  抬眼望去,台上的戲子正在鞠躬謝幕。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臉上厚重的油彩在火把光照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唯獨不見那懷胎十月的孕婦戲子。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只是一場幻覺。

  但陳治知道並不是,他似有感應般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衣服上還沾著一滴黑血。

  很明顯,那血來自懷胎鬼被鍘斷脖頸時噴濺出的污穢。

  此刻,那滴血正緩慢蒸發,化作絲絲縷縷的黑氣消散在空氣中。

  黑氣盤旋上升,在觸及喪宴棚頂懸掛的白幡時,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般,鑽進了白幡的布料纖維里。

  白幡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

  陳治的目光追隨著那縷黑氣,直到它完全消失。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向了隊友們。

  其餘四人顯然也都回到了座位。

  他們身上的戲服同樣正在快速淡化、消失,露出原本的衣物。

  只是這個過程並不溫和。

  破軍身上的皂隸服像活物般掙扎著,布料邊緣捲曲、抽搐,試圖重新貼附在他的皮膚上。

  破軍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按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足足過了三息時間,那件皂隸服才徹底化作黑煙消散。

  羅漢的情況稍好一些。

  他身上的文士袍像是褪色的水墨畫,顏色一層層淡去,最終只在他肩頭留下一個巴掌大小的詭異印記。

  羅漢抬手摸了摸印記所在的位置,眉頭微皺。

  苗嵐和方欣瑜的戲服消失得最為平靜。

  苗嵐的粗布裙像是被風吹散的沙,一點點剝落、飄散。

  方欣瑜的綢緞衣則是從邊緣開始,像燃燒的紙般捲曲、炭化,最終化作一撮灰燼,落在她腳邊。

  此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難以言喻的震撼。

  「我們……贏了?」

  苗嵐喃喃道,聲音發顫,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一種近乎夢囈的確認。

  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那場恐怖的「審判」已經結束。

  「我們確實贏了。」

  破軍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虛脫的疲憊。

  他看向陳治,眼神複雜。

  有感激,有欽佩,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慶幸。

  「太歲兄弟。」

  破軍站起身,對著陳治,鄭重抱拳一禮。

  這個動作由他做來,顯得格外莊重。

  只因他本就是個身高體壯、氣勢悍勇的漢子,此刻彎腰行禮,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把收起鋒芒的刀。

  「之前多有得罪!」

  沒有解釋是哪件事「得罪」,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麼。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在為之前的爭鋒相對道歉。

  為那個「隊長」的虛名,也為那些有意無意的試探和挑釁。

  羅漢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對著陳治,同樣抱拳一禮。

  動作比破軍更加簡潔,卻更加深沉。

  這個陰柔俊美的男人此刻臉色蒼白,唇上那抹短須已經消失,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是經歷過生死邊緣後,對「強者」最純粹的認可。


  苗嵐和方欣瑜同樣看向陳治。

  兩個女性的眼神里,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依賴和信任。

  這種信任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用性命驗證過的、實實在在的「跟著他能活下來」的認知。

  而陳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已經將目光投向戲台。

  第二場戲,表世界中,戲台上的《十月懷胎》也落幕了。

  戲子們鞠躬完畢,已經開始有序地退場。

  他們的動作依舊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根本沒有重量。

  喪宴棚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將村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棚布上,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

  但喪宴顯然還未結束。

  棚子中央那口屬於王嬸的薄皮棺材依舊擺在那裡,棺蓋緊閉。

  但棺身周圍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圈暗紅色的、像是血跡乾涸後形成的印記。

  幕布緩緩合攏。

  台下的觀眾們意猶未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那是看了一場「好戲」後的暢快和興奮。

  「這《十月懷胎》比上午的《披麻戴孝》帶勁!」

  一個滿臉麻子的老漢咧著嘴,露出僅剩的幾顆黑牙。

  「那可不!你沒看那孕婦肚子裡的東西,嘖嘖,那叫一個珠圓玉潤!也不知道弄起來……嘿嘿,有多帶勁!」

  「就是就是……」

  污言穢語混在夜風裡,飄進玩家們耳中。

  但此刻,沒人有心思去分析這些隨時會化身「屍鬼」的村民們的想法。

  因為連著經歷兩場「大戲」,眾玩家都已經精疲力盡。

  第一場戲《披麻戴孝》自不用說,驚險到極致。

  眼鏡已經死了,出現了第一次減員。

  最後要不是陳治和破軍他們三個當機立斷,拼死搏殺,怕是所有人都得折在那惡鬼班主的鞭下。

  到了第二部戲《懷胎十月》時,更是兇險。

  那懷胎鬼妥妥的二階鬼物!

  雖然大家依靠著陳治的破解,幾乎是無傷通關。

  但「幾乎」不等於「完全」。

  扮演過程中,戲服的同化侵蝕是實實在在的。

  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深切入戲,也不比打上一場消耗小多少。

  更別提懷胎鬼垂死掙扎那一波,同樣讓幾人鬥了一場,精神高度緊繃,體力消耗巨大。

  此刻大家一下子鬆懈下來,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來,紛紛癱坐在座位上。

  「準備一下。」

  陳治看向疲憊的隊友們。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三場戲隨時都會開場。」

  這話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羅漢睜開眼睛,苗嵐坐直身體,方欣瑜也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壓出的紅痕。

  破軍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刀柄。

  然而事情出乎眾玩家的預料。

  幕布再次拉開時,出來的不是戲班子。

  是那個矮胖的戲班班主。

  他獨自一人站在戲台中央,臉上依舊塗著大花臉,但表情卻顯得有些尷尬?

  或者說,是某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歉疚。

  「諸位鄉親父老——」

  班主拱手,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他連說了兩個「對不住」,然後深深鞠躬。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出。

  「咱們戲班的台柱——就是剛才演《十月懷胎》里那位『孕婦』的角兒,在方才退場的時候,不慎摔傷了!」

  班主直起身,臉上硬是擠出幾分痛心疾首。


  「傷得不輕啊!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怕是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地!」

  他邊說邊比劃,動作誇張得有些滑稽。

  「這第三場戲,原定的是《哭喪送殯》,得台柱挑大樑。

  可現在她傷了,咱們這戲……怕是演不成了!」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演不成了?」

  「那怎麼行!說好了三場戲送亡魂的!」

  「王嬸這白事要是辦不全,亡魂不安,可是要鬧祟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幾個年輕閒漢甚至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盯著台上的班主。

  班主連連擺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鄉親們別急!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戲班做錯了事,自然要彌補!

  這樣!!!

  ——從明天開始,咱們戲班在村里搭台,為大家無償演足三天的大戲!」

  「三天?!」

  台下有人驚呼。

  「對!三天!」

  班主拍著胸脯,油彩臉上的表情信誓旦旦。

  「不但如此,咱們還會派人去隔壁鎮,把最紅的戲老闆請來,為大家出演名劇——」

  他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四個字:

  「《目連救母》!」

  ……

  ……

  「《目連救母》?」

  破軍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此刻,玩家們已經回到了住處。

  還是那間破舊的廂房,還是那兩張硬板床。

  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陳治坐在靠窗的床沿,破軍坐在他對面,羅漢靠牆站著,苗嵐和方欣瑜則擠在另一張床上。

  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搖曳,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戲我聽過。」

  破軍繼續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大致有兩個版本。」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個,也是民間流傳得最廣的。

  說是有一位叫做「目連」的孝子,他的母親因生前有過錯,死後墮入地獄受苦。

  而目蓮為救母親,不懼艱險,深入地獄,最終憑藉孝心與努力成功救母。」

  「第二個版本則更民俗一些。」

  破軍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細節。

  「說是這目蓮本是羅漢,其母因思念他成疾,死後轉世為凶獸『思子』,危害人間。

  目蓮下凡降伏並教化母親,帶她向人間道歉,由此形成了春節『耍獅子』的習俗。」

  他說完,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苗嵐小聲開口:「那……哪個版本更可能?」

  「哪個都可能。」

  羅漢接話,聲音有些發虛。

  他的肩傷還沒完全恢復,再加上戲服對他的侵蝕似乎頗為嚴重。

  「重點不是版本,而是『規則』。」

  他看向陳治,眼神裡帶著詢問。

  「前兩場戲,《披麻戴孝》懲罰『不孝子孫』,《十月懷胎》審判『懷胎罪婦』中,咱們玩家都被分配到了『被懲處』的角色。」

  「但《目連救母》不同。」

  羅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裡頭的『主角』目蓮是孝子,是救贖者,是正面角色。」

  「所以呢?」

  苗嵐追問。

  「所以規則可能會變。」

  破軍替羅漢回答,語氣沉重。

  「我們可能不再是被審判的『罪人』,而是要扮演救贖的『英雄』。」


  「羅漢和破軍都說得沒錯,但這只是『可能』。」

  眾人看向了開口的陳治。

  「在詭異的里世界裡,同樣不知道會被異化魔改成何種版本。」

  陳治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前兩場戲的『規則』,本質上是『身份分配』和『懲罰執行』。」

  他站起身,走到油燈旁。

  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將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披麻戴孝》里,我們被分配為『不肖子孫』,惡鬼班主是『審判者』。」

  「《十月懷胎》里,我們搶了『審判者』的身份,反過來審判懷胎鬼。」

  「但這兩場戲,都有一個共同點……」

  陳治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戲裡的『善惡』是顛倒的。」

  「不肖子孫該打?懷胎罪婦該殺?」

  「那是戲文里的『邏輯』,不是現實里的『道理』。」

  他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眾人此時也露出幾分恍然。

  第一幕戲自不用說,他們明明就是戲外的「觀眾」,卻要被硬生生拉入戲裡被打死。

  這算哪門子善了?

  第二幕戲更不用講。

  作為冤枉「懷胎鬼」的人,沒有什麼人比眾玩家更明白它有多冤枉。

  可以說在陳治的設計下,那懷胎鬼活生生地從「原告」打成了被告。

  最後更是被陳治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屈打成招,狗頭鍘下成冤魂……

  「所以《目連救母》……」

  方欣瑜輕聲接話,她一直很安靜,此刻開口,聲音卻異常清晰。

  「戲文里說目蓮是孝子,是英雄。」

  「但在里世界裡,『孝子』可能才是罪人,『救母』可能才是罪惡。」

  這話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險些熄滅。

  破軍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們還是要小心。不管分配什麼角色,都不能完全相信戲文里的『設定』。」

  「沒錯。」

  陳治點頭,重新坐回床沿。

  「但眼下,我們至少有了喘息的空間。」

  他看向窗外。

  夜色濃重,遠處隱約還能聽到喪宴棚那邊傳來的嘈雜聲。

  村民們正在散去,議論著明天開始的「三天大戲」。

  「今晚應該不會有第三場戲了。」

  「我們可以好好休息,恢復體力,商討對策。」

  眾玩家也長舒一口氣。

  高低是有喘息的空間了。

  但這份「喘息」,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很快,討論的焦點又回到了《目連救母》上。

  羅漢首先提議,讓陳治再次擔當「孝子」這個角色。

  「你的能力最強。」

  羅漢看著陳治,語氣誠懇。

  「而且也是最早發現『扮演法』的人,搶角色、扮審判,這套路是你想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你是我們幾人中最有希望打敗『戲班』的玩家。」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真實。

  破軍沉默,算是默認。

  苗嵐和方欣瑜也看向陳治,眼神裡帶著期待。

  但陳治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我不適合。」

  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房間裡的氣氛一滯。

  「不適合?」

  破軍皺眉,顯然這一次他很有自知之明。

  「為什麼?論實力、論頭腦、論應變,你都是最合適的。」

  陳治緩緩站起身,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一圈。

  「因為論『孝子』的人選,有遠比我更為適合的。」

  眾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尤其是在羅漢以及破軍兩人中掃視著。

  破軍確實夠悍勇夠果斷,但性情剛直,甚至有些魯莽。

  羅漢則是心思縝密,冷靜,但能力偏弱,且肩傷未愈。

  怎麼看,都不覺得他們能比陳治更適合扮演「救母英雄」。

  「我不明白。」

  破軍開口,眉頭緊鎖。

  「論『孝』,我們幾人中,誰有特別的優勢嗎?」

  「還是說……」

  羅漢眼神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這『孝子』的角色,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

  陳治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徑直走向房門。

  破軍、方欣瑜等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因為油燈的光在陳治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隨著他的步伐移動,扭曲著爬上牆壁,又蔓延到房門上。

  只見陳治在門前停下,伸手手按在門板上。

  「在討論誰更適合扮演『孝子』之前——」

  陳治回頭,看了隊友們一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深邃。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話音未落。

  他拉開了房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夜風從門外湧入,帶著泥土的濕氣和遠處喪宴殘留的香燭味。

  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房間裡光影亂顫。

  而就在這明滅不定的光暈中——

  破軍,方欣瑜,羅漢,苗嵐四人驚悚地發現,門外居然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他們都極為熟悉的人!

  那人正頭戴著紅花黑帽,身穿新郎衣!

  那大紅的新郎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浸透了血。

  而帽檐下的那張臉,依舊是那張憨傻的、掛著口水的臉。

  眼睛依舊是那雙呆滯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但此刻,這張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猙獰的笑容。

  赫然正是傻子新郎李遠!!!

  他就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像一尊被擺放好的、詭異的紙人。

  一陣夜風吹過,他身上的新郎服獵獵作響。

  而新郎帽的帽檐下,一雙痴傻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房間裡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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