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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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下巢到底巢的路,比老馬克想像中要短。

  穿過隧道井的時候,老馬克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在他的記憶里,這條隧道又黑又長,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嗆人的化學氣味,腳下踩的是黏糊糊的不知名液體,走一趟回來,鞋底能刮下來半斤髒東西。

  可現在不一樣了。

  隧道壁上每隔十幾米就掛著一盞燈,不是那種冒著黑煙的廢油燈,而是明亮的、泛著白光的電燈。地面也乾淨了,雖然還是粗糙的水泥路面,但至少沒有那些噁心的積液。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雖然有些刺鼻,但比起下巢那股腐臭,已經好得太多。

  「這……這是底巢?」比克瞪大了眼睛,腦袋轉來轉去,像個剛出殼的小鳥:「哥,這裡怎麼變樣了?」

  皮特走在前面,聞言回頭笑了笑:「這才哪到哪,出去你就知道了。」

  老馬克沒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破包。

  隧道盡頭是一扇大鐵門,兩個穿著行星防禦軍制服的戰士守在門口。看到皮特,他們笑著打了個招呼,顯然認識。

  「皮特,回來了?這倆是你親人?」

  「我弟弟,還有……」皮特頓了一下,扭頭看了老馬克一眼:「我叔。」

  老馬克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兩個戰士已經笑著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老馬克的腳步停住了。

  「老馬克,你看!」比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語氣里的興奮溢於言表:「你看那些樓!」

  老馬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隧道外面是一片開闊地,地上鋪著平整的水泥路,路兩邊是一排排整齊的樓房。那些樓房的外牆上刷著乾淨的灰白色塗料,窗戶上鑲著完整的玻璃,在燈光下反射著暖黃色的光。

  在下巢,一棟房子只要能遮風擋雨就算豪宅了。大多數人的棚子是鐵皮和木板拼湊起來的,縫隙里塞著破布和廢紙,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窗戶?那是有錢人家才有的東西,大多數人的棚子上只有一個洞,用一塊破塑料布擋著,就算是窗戶了。

  而眼前這些樓房,每一棟都比下巢最好的房子強一百倍。

  「這……這是我以後住的地方?」比克的聲音都在發抖。

  皮特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對,這就是你以後住的地方。等慶功宴結束,我就帶你去辦手續,分一套給你。」

  比克嗷地叫了一聲,撒腿就往最近的一棟樓跑去。他跑到樓下,伸手摸了摸牆壁,又把臉貼上去蹭了蹭,回頭喊道:「老馬克!這牆是平的!是平的!」

  老馬克站在原地,看著那棟樓,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當然看見了。看見那平整的牆面,看見那完整的窗戶,看見窗戶後面乾淨的房間。

  他甚至能想像到其中一個房間裡有一張床——不是下巢那種用木板和磚頭搭的床,而是真正的、有床腿有床板的床,能讓他睡醒不再那麼腰疼。

  如果自己能住進這樣的房子……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老馬克就把它摁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個新鞋廠,想起了那些笑眯眯的官員,想起了自己遭的那一頓打。

  不要希望。

  有希望就會有失望。失望多了,人就活不下去了。

  皮特走到他身邊,看了看他的表情,笑著問:「怎麼樣,老馬克?這房子不錯吧?」

  老馬克抿了抿嘴,把目光從樓房上移開。

  「還行吧。」他說,聲音淡淡的:「就是不知道能住多久。」

  皮特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多說,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前面還有呢。」

  他們沿著水泥路繼續往前走。路上不時能看見穿著行星防禦軍制服的戰士,有的在巡邏,有的在搬運東西,看見皮特都笑著打招呼。

  「皮特!這是你家裡人?」

  「對,我弟弟和我叔。」

  「不錯不錯!慶功宴上見!」

  老馬克跟在皮特身後,低著頭走路,總覺得那些戰士的目光讓他有些不自在。他不是皮特的親叔叔,他知道。他只是個鄰居,一個住在隔壁棚子裡的老鞋匠。


  他算哪門子的親人?

  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跟著,手裡攥著那個裝工具的破包。

  又走了一會兒,皮特停下來,指著路邊一個巨大的半透明大棚說:「到了,這就是種馬鈴薯的地方。」

  比克第一個沖了過去,趴在大棚的塑料膜上往裡看:「哥!那裡面是什麼?是土嗎?」

  皮特點頭:「對,那就是土地淨化車處理過的土。」

  老馬克慢吞吞地走過去,站在大棚門口往裡看。

  大棚裡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來鬆軟而濕潤。和他在下巢見過的那些廢土完全不一樣——下巢的土是灰黑色的,硬得像石頭,表面散發著工業廢氣的味道和血腥氣。

  而這裡的土,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不刺鼻,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好聞。

  比克已經鑽進了大棚,蹲在地上,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裡細細地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老馬克!你來看!這土好軟!」他回頭喊道。

  老馬克猶豫了一下,也彎腰走進大棚。他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地面,果然是軟的,手指輕輕一按就陷進去一個坑。

  他忍不住抓起一小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土質細膩,沒有那些尖銳的廢料顆粒,也不粘手。

  「這就是土地淨化車弄出來的?」他問。

  皮特點頭:「對。卡夫雷賢者做的那個大傢伙,壓過之後就能把廢土變成這種土。我們好多戰友現在都在這裡當農夫呢。」

  老馬克「哦」了一聲,把土丟回地上,拍了拍手。

  「除了顏色和氣味不一樣,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他嘟囔了一句。

  比克還在那兒玩土,皮特笑著把他拉起來:「行了,別玩了,晚上還有慶功宴呢。走,去宴會的場地。」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片大空地。空地中央擺著幾十張長條桌和椅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空地的一頭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上面放著話筒和幾把椅子,周圍還掛著彩色的燈串。

  「就是這兒了。」皮特找了張桌子坐下:「宴會晚上才開始,咱們先在這兒歇會兒。」

  比克爬上椅子,兩條腿晃來晃去,興奮地四處張望。不時有皮特的戰友路過,看見他就停下來打招呼。

  「皮特!這是你弟弟?」

  「對,我弟弟比克。」

  「喲,小子挺精神啊!晚上多吃點!」

  比克被誇得不好意思,縮著脖子笑。

  老馬克坐在旁邊,把破包放在腳邊,雙手搭在膝蓋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這裡的人都是軍人的親屬——父親、母親、妻子、孩子。他們坐在一起聊天說笑,和自己的家人其樂融融。

  而他呢?他是個冒牌的叔叔,一個拎著破工具包混進來的老鞋匠。他坐在這裡,就像一顆沙子混進了米堆里,怎麼看怎麼扎眼。

  皮特在和比克說話,聲音不大,但老馬克聽得見。

  「……當時我們就趴在那個幫派分子的據點外面,隊長一聲令下,我們就衝進去了……」

  「然後呢然後呢?」比克的眼睛瞪得溜圓。

  「然後就是打唄。那些幫派分子看著凶,其實都是些軟蛋,被我們一衝就散了。我追著兩個傢伙追了三條街,最後在一個巷子裡把他們堵住了……」

  皮特一邊說,一邊比劃,逗得比克咯咯直笑。

  老馬克聽著,心裡卻越來越不自在,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破包,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有說有笑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這裡簡直是個笑話。

  一個鞋匠,坐在軍人的慶功宴上,算什麼?

  老馬克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叫了聲:「皮特。」

  皮特轉過頭來。

  老馬克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腳邊的破包:「你這兒……有沒有戰友需要補鞋的?我帶著工具呢,閒著也是閒著。」

  皮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早就注意到老馬克一直攥著那個破包,也猜到了他帶的是什麼。這個老東西,嘴上說來看看,心裡想的卻是能幫戰士們做點什麼。


  「你等著。」皮特站起來,朝遠處走去。

  過了一會兒,他真的抱了幾雙鞋回來,往桌上一放:「這幾個戰友的鞋底磨破了,本來想找地方補的,一直沒空。老馬克,你看看能不能修?」

  老馬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把破包打開,掏出錘子、錐子、線和幾塊皮子,拿起一雙鞋翻過來看了看,就開始敲敲打打。

  錘子敲在鞋底上,發出砰砰的聲響。這聲音老馬克太熟悉了,比任何音樂都好聽。他的手指雖然變了形,但一摸到鞋就變得靈活起來,穿針引線,敲敲打打,動作行雲流水。

  比克也不聽他哥講故事了,趴在桌上看老馬克修鞋,眼睛一眨不眨。

  沒過多久,老馬克就把第一雙鞋修好了。他把鞋翻過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補好的地方,滿意地點了點頭。

  皮特把那個戰士叫了過來。

  那是個年輕的小伙子,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他接過鞋,套在腳上,走了兩步,又跺了跺腳,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

  「嘿!」他蹲下來摸了摸補好的鞋底:「這手藝可以啊!比我剛買的時候還好穿!大叔,你以前是幹這行的?」

  老馬克的老臉騰地紅了,他擺了擺手,嘟囔了一句:「沒什麼,就是干久了。」

  「大叔你太謙虛了!」那戰士豎了個大拇指,「這手藝,在底巢開個鞋店都夠了!」

  老馬克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拍馬屁了。」皮特笑著把那戰士趕走,又遞過來第二雙鞋。

  老馬克接過來,繼續敲敲打打。

  他坐在那兒修鞋,錘子砰砰響,周圍有人看過來,他也不在意了。這會兒他覺得自在多了,比剛才聽皮特講故事的時候自在一百倍。

  手裡的活計讓他踏實。這是他做了半輩子的事,是他唯一擅長的事。不管是在下巢的棚子裡,還是在這個什麼慶功宴上,只要手裡有鞋,他就知道自己是誰。

  一個鞋匠。

  不是什麼冒牌的親人,就是一個鞋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多。燈串亮起來,把整個場地照得亮堂堂的。老馬克修完了皮特拿來的幾雙鞋,正在收拾工具,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那股香味濃烈得讓他手裡的錘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見幾個穿白衣服的人正往桌上搬東西。一盤一盤,一碗一碗,擺滿了整張桌子。

  老馬克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見了肉罐頭——嶄新的、帶著標籤的、鐵皮鋥亮的罐頭。他還看見了澱粉棒,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散發著烘焙的焦香味。

  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有的切成片,有的揉成團,五顏六色地擺在盤子裡。

  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桌子中央那一大盆黃色的東西。

  那東西一個個圓滾滾的,大小不一,有的比拳頭還大,有的只有雞蛋大小。表皮是淡黃色的,有些地方微微發綠,散發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香味。

  「那是馬鈴薯。」皮特見他盯著看,笑著說:「烤的,一會兒你嘗嘗,保證好吃。」

  老馬克咽了口口水,沒說話。

  比克已經坐不住了,半個身子趴在桌上,鼻子湊到那盆馬鈴薯跟前猛吸,被皮特一把拽了回來。

  「等人到齊了才能吃。」皮特說。

  比克癟著嘴坐回去,但眼睛還是黏在那盆馬鈴薯上。

  人越來越多了。空地上坐滿了人,戰士們穿著整齊的軍裝,家屬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雖然在那些衣服實際上也算不上好,但大部分還算是乾淨的、完整的。

  老馬克坐在椅子上,看著這滿桌的食物,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些東西,都是給他吃的?

  他想起下巢的那些日子。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掙的那點口糧額度只夠買最便宜的屍體澱粉。那種東西吃下去能填飽肚子,但吃完之後嘴裡永遠是那股味道,怎麼也去不掉。

  而現在,他面前擺著肉罐頭、澱粉棒、還有那種叫馬鈴薯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以前只在工廠主的餐桌上見過。


  「各位!各位請安靜一下!」

  台子上響起一個聲音,老馬克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話筒前。

  那年輕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沒有軍裝那么正式,但也不像下巢那些官員穿得那麼花哨。他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就是洛克總督。」皮特低聲說。

  老馬克眯起眼睛,打量著台上那個人。

  年輕。這是他的第一印象。這個總督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比他小了十幾歲。

  這麼年輕的人,能有什麼本事?

  老馬克忍不住想。

  「各位光榮軍團的戰士們,各位英雄家屬,晚上好。」洛克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在空地上迴蕩。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聲。

  「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慶祝一件事情——光榮軍團的戰士們,在底巢的戰鬥中,立下了赫赫戰功!」

  掌聲更響了。坐在周圍的戰士們一個個挺起胸膛,臉上寫滿了驕傲。

  老馬克沒有鼓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心裡想的是:又是這些場面話。

  他在下巢聽過太多這種話了。什麼「感謝各位的辛勤付出」,什麼「政府不會忘記你們」,什麼「我們是一家人」——說完之後,該扣的口糧照扣,該漲的稅照漲,該不管的人照不管。

  場面話嘛,誰不會說?

  洛克繼續說:「我知道,在座的很多戰士,都是來自下巢。你們從小就在惡劣的環境中長大,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時刻提防幫派分子的欺壓。但是,你們沒有屈服,你們選擇了站起來,選擇了拿起武器,選擇了為改變這一切而戰鬥!你們都是英雄!」

  台下的戰士們眼睛亮晶晶的。有幾個年紀小的,眼眶都紅了。

  「我還要特別感謝你們的家屬。」洛克的目光投向家屬們坐的區域:「戰士們在前線流血犧牲,你們在後方默默支持。忍受與親人分離的艱苦。你們同樣是英雄!」

  掌聲雷動。

  老馬克還是沒有鼓掌。他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

  話倒是說得好聽。可誰知道心裡打的是什麼算盤?

  掌聲漸漸平息,洛克笑了笑:「好了,場面話說完了,咱們說點實在的。」

  台下有人笑出聲來。

  洛克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大家應該都看到了,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桌子中央那盆馬鈴薯。

  「這個東西叫馬鈴薯。」洛克走到台邊,拿起一個馬鈴薯,舉在手裡讓大家看:「明年的今天,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馬鈴薯,就會在底巢的大棚里被種出來的。端上你們的餐桌。」

  台下一陣騷動。有人回頭看,有人交頭接耳。

  洛克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來,清晰而有力:「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天開始,底巢可以種出糧食了。意味著我們不用再依賴進口的屍體澱粉,我們可以自己種,自己吃,自己養活自己!」

  掌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熱烈。

  老馬克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聽見沒有?能自己種糧食了!」

  「老婆,你明天就去底巢看看,挑個好位置,咱們搬過來!」

  「媽,你跟我一起搬過來吧,這邊的房子比下巢好一百倍!」

  「孩子他爸,你說的是真的?真能搬過來?」

  「當然是真的!總督大人都說了!」

  老馬克坐在椅子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台上。

  洛克站在話筒前,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種老馬克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那種官僚式的假笑,也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那個年輕人的表情很真誠,似乎真的在關心台下這些人的生計。

  老馬克不知道。但他忽然覺得,台上那個年輕人,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官員不太一樣。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別希望。有了希望就會失望。

  洛克的聲音繼續傳來:「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家屬,有很多人是從下巢來的。我也知道,下巢的居民對我們底巢的計劃,有很多顧慮。」


  他的目光似乎在老馬克坐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也可能是老馬克的錯覺。

  「有人說,底巢那地方,多少年了,一直不是什麼好地方。污水、毒氣、幫派、輻射——這些東西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沒了?」

  台下有人點頭。

  「也有人說,這些當官的,嘴上說得好聽,誰知道心裡打的是什麼算盤?說不定又是想騙我們去當炮灰。」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聲里有苦澀。

  洛克沒有笑。他看著台下,沉默了幾秒鐘。

  「這些顧慮,我都理解。」他說:「因為如果我是你們,我也不會信。」

  台下一片安靜。

  「但是。」洛克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想請大家看一看身邊。看一看你們腳下的土地,看一看你們身後的樓房,看一看你們桌上的馬鈴薯。」

  他伸出手,指了指台下。

  「這些,不是我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土地淨化車就停在不遠處,你們隨時可以去看。大棚里的馬鈴薯已經發芽了,你們隨時可以去瞧。樓房的門是開著的,你們隨時可以進去坐一坐。」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我洛克今天站在這裡,不跟你們說什麼大道理。我就跟你們說一句——這些東西,是真的。」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當然,光說不夠。所以今天,我要給大家看一樣東西。」

  他拍了拍手。

  兩個僕人從台後走上來,抬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缸,放在台子中央。缸里裝滿了土,深褐色的,鬆軟的,和大棚里的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洛克走到缸前,捲起袖子,把手伸進土裡。

  他刨了幾下,又刨了幾下,整個手臂都埋進了土裡。然後他停住了,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從土裡抽出手來。

  手裡攥著一個馬鈴薯。

  比拳頭還大,表皮淡黃色,沾著新鮮的泥土。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聲。

  洛克把馬鈴薯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然後他走到台邊,從桌上拿起一個煮好的馬鈴薯,把兩個並排舉在一起。

  「這個,是從大棚里摘的。這個,」他晃了晃剛從缸里刨出來的那個:「是從這個缸里刨的。」

  他把新刨出來的馬鈴薯遞給僕人,僕人當場把它洗乾淨之後放進鍋里煮。水很快就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幾分鐘後,僕人把煮好的馬鈴薯撈出來,遞給洛克。

  洛克接過來,吹了吹,當著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聲,清脆的聲響通過喇叭傳遍全場。

  他嚼了嚼,咽下去,舉起手裡剩下的一半馬鈴薯,大聲說:「好吃!」

  台下沸騰了。

  有人站起來,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看著他手裡那半個冒著熱氣的馬鈴薯。

  洛克把馬鈴薯放下,走到缸前,拍了拍缸沿:「這缸里的土,是從底巢的大棚里挖來的。和你們腳下踩的土,和大棚里的土,一模一樣。」

  他指著台下:「你們誰不信,可以上來看看。把缸里的土拿去和大棚里的土比一比,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樣的。」

  台下一陣騷動,但沒有人上去。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們已經信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手上沾著泥土的總督。

  「各位!」他說:「我,洛克·德雷克,今天把話放在這裡——底巢的土地已經淨化了。不會再有污染,不會再有輻射,不會再有毒氣。你們的家人可以放心地住在這裡,你們的孩子們可以在乾淨的土地上奔跑,你們的餐桌上會有吃不完的馬鈴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一些:「我保證。」

  台下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人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又一個人站了起來。

  又一個人。

  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掌聲如雷,歡呼聲震天。

  老馬克也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但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他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看著他滿頭的汗水和亮晶晶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缸里的土,他看過了。和大棚里的一模一樣。深褐色的,鬆軟的,帶著泥土的腥氣。

  那是真的。

  馬鈴薯是真的。樓房是真的。土地是真的。

  這個年輕人說的話,也是真的。

  老馬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去那個新鞋廠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滿懷希望,覺得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他想起自己每天踩十幾個小時的縫紉機,手指磨出了血,但心裡還是高興的。他想起發工資那天,他站在廠門口等了一個小時,等來的卻是老闆跑路的消息。他想起去找政府的人,被人從辦公室扔出來,摔在街上,周圍的人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伸手。

  那些記憶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他。

  可是……

  可是台上那個年輕人,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官員都不一樣。

  那些官員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往上看的,看的是塔尖的方向。而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往下看的,看的是他們的方向。

  那些官員說「為你們好」的時候,語氣是施捨的,像是在打發叫花子。而這個年輕人說「我保證」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像是在與他們平等地討論。

  下巢的渣滓也可以和總督平等討論嗎?

  老馬克想不通。但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東西很小,很微弱,像一顆被埋在灰燼里的火星。

  他在下巢活了三十多年,那顆火星已經熄了很久了。他以為它永遠不會再亮了。

  可現在,它又亮了。

  他是希望。

  老馬克站在人群里,看著台上的洛克總督,嘴巴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皮特站在他旁邊,用力地鼓掌,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底巢的燈火。比克已經跳到了椅子上,一邊拍手一邊喊:「總督大人萬歲!總督大人萬歲!」

  老馬克看著他們,忽然想起皮特說的那句話——「你見了就知道了。」

  他現在知道了。

  那個年輕人,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

  老馬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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