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錢謙益那張老臉上的錯愕與不甘,在鄭芝龍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他扔進了爪哇國。

  他從那條散發著霉味的密道里鑽出來,夜風一吹,整個人都清醒了。

  南京城的深夜,不像海上那般喧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

  一下比一下沉穩。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毫不起眼的小院,黑黢黢的,像個張著嘴的怪物。又扭頭,朝著錢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錢牧齋啊錢牧齋,咱們相交一場,也算給你個體面。

  你自己找死,就別怪我鄭某人踩著你的屍骨往上爬了。

  這世道,路就這麼寬,你不倒下,我怎麼過去?

  「對不起了,錢兄。」鄭芝龍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志向,就是……太想進步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皇帝今天給他的,是天大的富貴,也是一道催命符。

  世襲罔替的靖海伯,皇家的駙馬爺。

  這身份,能讓鄭家祖墳冒青煙,也能讓鄭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關鍵看他鄭芝龍怎麼選。

  是跟著錢謙益這幫日薄西山的老傢伙,搞什麼「清君側」的鬼把戲,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

  還是老老實實抱緊皇帝這條最粗的大腿,把鄭家徹底跟大明朝廷捆死在一起?

  這根本就不是一道選擇題。

  錢謙益他們,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當今這位爺,手腕可比他們想的要黑得多。從京城一路殺到南京,血還沒幹呢。自己要是敢跟他耍心眼,今天能封他做靖海伯,明天就能讓他全家去跟閻王爺當親戚。

  想明白這一層,鄭芝龍只覺得渾身通透。

  他轉身,對著還在發愣的轎夫和心腹,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不回府了。」

  「進宮!」

  ***

  坤寧宮裡,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周皇后已經換上了寢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朱由檢剛沐浴完,身上帶著一股皂角和水汽混合的清爽味道,掀開被子躺了進來。

  「還沒睡?」他伸手拿過皇后手裡的書,隨手放在一邊,順勢將她攬進懷裡。

  「睡不著。」周皇后往他懷裡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總覺得今天這事,跟做夢一樣。」

  「哦?哪件事?」朱由檢笑著明知故問。

  「還不是你幹的好事。」周皇后輕輕捶了他一下,「好端端的,就把咱們娖兒的婚事給定了。那鄭芝龍,畢竟是海寇出身……」

  她嘴上說著抱怨的話,臉上卻藏不住笑意。

  今天下午,她可是把鄭芝龍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那人雖然看著粗豪,但眉宇間有股精明,說話做事也算有分寸。有這樣的公公,女兒嫁過去,想來也不會受委屈。

  「海寇出身怎麼了?」朱由檢捏了捏她的手,「英雄不問出處。再說了,朕要的就是他這股勁兒。朝堂上那些文官,一個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比起他們,鄭芝龍可乾淨多了。」

  「歪理。」周皇后嗔了他一眼,「不過話說回來,那鄭森倒確實是個好孩子,配得上咱們娖兒。」

  「那是自然,朕的女兒,朕能虧待了她?」朱由檢得意地笑了笑,「等鄭芝龍把糧食運到北方,解了燃眉之急,朕就給他們賜婚。到時候,雙喜臨門,豈不美哉?」

  他心裡盤算著。鄭家這二十萬水師,一旦收歸國有,大明的海疆便固若金湯。南洋的糧食、美洲的白銀,將源源不斷地運進大明。有了錢,有了糧,還怕什麼流寇,怕什麼建奴?這盤棋,總算是活了。

  「就你美。」周皇后被他逗笑了,心裡的那點擔憂也隨之散去。

  她看著丈夫臉上那份久違的輕鬆,心裡也跟著安寧下來。自從南渡以來,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鬢角都添了白髮。如今,總算是能喘口氣了。

  「你就吹吧。」周皇后白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女兒的婚事快了,咱們慈烺那邊,是不是也該有個章程了?總不能一直拖著。」

  朱由檢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


  「鄭家這門親事,是拉攏,也是試探。如今爵位、聯姻都給了,恩寵不宜一次給得太滿。等鄭家把糧食運到北方,立下這樁大功,再提太子的婚事也不遲。」

  他看著周皇后,解釋道:「朕得讓他們知道,皇恩不是那麼好拿的,得靠實打實的功勞去換。這樣,他們才會死心塌地為朝廷辦事。」

  周皇后嘆了口氣,有些心疼兒子。

  「如此說來,是又要委屈慈烺了,讓他再等上一兩年。」

  「太子還小,不著急。」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周皇后頓時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太子還小?」

  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湊到朱由檢耳邊。

  「陛下,太子今年可都十六了。想當年,你十六歲的時候,臣妾都已經嫁入信王府兩年了。」

  朱由檢被她這句悄悄話噎了一下,難得地老臉一紅。他看著妻子在燭光下依舊溫婉的面容,想起少年時的往事,心頭一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你啊……」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體己話,從兒女婚事,說到朝堂政務,再說到將來天下太平之後,要去江南的山水間走一走。

  寢殿裡靜悄悄的,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正當朱由檢有些昏昏欲睡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極壓抑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小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陛下……陛下……奴才有急事稟報。」

  朱由檢頓時睡意全無。

  他坐起身,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時辰,宮門早已下鑰,若非天塌下來的大事,誰敢來坤寧宮攪擾?

  周皇后也緊張地坐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麼了?」

  朱由檢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後揚聲道:「進來。」

  一個小太監推門而入,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陛下,皇后娘娘,奴才罪該萬死,深夜驚擾聖駕。」

  「說事。」朱由檢的聲音很冷。

  小太監哆嗦了一下,連忙道:「回陛下,宮外侍衛傳來消息……靖海伯鄭芝龍,在宮門外求見,說有要事,必須立刻面呈陛下!」

  鄭芝龍?

  朱由檢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才剛剛出宮沒多久,還喝了御酒,這個時辰,本該在府里歇著。

  深夜叩闕,還指名道姓說有要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