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清君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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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回到臨時府邸,腳下發飄。不是喝多了,是被皇帝那番話砸暈的。

  世襲罔替的靖海伯,長女坤興公主的駙馬。這兩樣,隨便哪一樣,都夠大明九成九的官員眼紅一輩子。現在全落他鄭家頭上了。

  鄭芝龍在海上混了半輩子,殺的人比南京城見過血的官老爺都多。可說到底,還不就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海寇頭子?他拼死拼活圖什麼?不就是想洗掉身上那股海腥味,讓鄭家子孫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

  這路不好走,他心裡清楚。皇帝要的是他的船隊,是他經營了幾十年的海上買賣。從今往後,鄭家的福船得運官糧,鄭家的水師得聽調遣,等於被朝廷拴住了脖子。

  可那又怎樣?真要逼急了,退守日本長崎,當個富家翁,逍遙自在。但人活一輩子,總要落葉歸根。他不想百年之後,魂還飄在異國他鄉。

  這買賣,划算。用一支隨時可能被打成反賊的私軍,換個世襲爵位,換個皇親國戚的身份,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穩妥的了。

  鄭芝龍長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他端起下人剛沏的醒酒茶,還沒送到嘴邊,心腹就從外面快步進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老爺。」

  「慌什麼?」鄭芝龍呷了口茶,潤潤嗓子。

  心腹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錢府的管家又來了,在門外候著,說無論如何都要見您。」

  「又來?」鄭芝龍皺起眉頭。

  這錢謙益還真不死心。之前他避而不見,是想兩頭下注。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剛從宮裡出來,成了准皇親,再跟錢謙益這種皇帝眼裡的釘子攪和在一起,那不是找死?

  鄭芝龍心裡一陣煩躁,本想讓人把那管家打出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躲是躲不掉的,錢謙益在江南士林的地位擺在那兒。自己既然決定抱緊皇帝的大腿,就得跟錢黨劃清界限。當面說清楚,斷個乾淨,比什麼都強,也算給宮裡那位遞個投名狀。

  鄭芝龍放下茶碗,碗底和桌面磕出一聲輕響:「讓他到前廳等著。」

  「老爺,您真要見他?」心腹有些擔心。

  「見。有些話,當面說開了,才能斷了某些人的念想。去告訴他,我同意見他。」

  夜色漸深,南京城披上了一層厚重的墨色。鄭府的管家領著個戴斗笠的人快步穿過迴廊,一直來到書房外。

  「老爺,錢府的管家到了。」

  「讓他進來。」鄭芝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聽不出什麼情緒。

  錢府管家走進書房,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精明又略帶諂媚的臉。他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鄭總督,我家老爺有請。」

  鄭芝龍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你家老爺如今是閉門思過的罪臣,本督奉皇命在身,多有不便。」

  「總督大人誤會了。」錢府管家連忙解釋,「我家老爺只是想與總督大人敘敘舊,絕無他意。」

  鄭芝龍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備轎。」

  管家愣了下,隨即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小的這就去安排。」

  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悄從鄭府後門抬出,匯入南京城的夜色里。轎子沒往錢府方向去,反而七拐八繞,鑽進了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座毫不起眼的小院。

  轎子穩穩停下,錢府管家上前掀起轎簾,低聲道:「總督大人,到了。」

  鄭芝龍走出轎子,看了眼這陌生的院落,眉頭微皺:「錢牧齋的府邸,什麼時候搬到這兒來了?」

  管家臉上擠出笑容,聲音壓得更低:「總督大人說笑了。如今府外到處是錦衣衛的眼睛,實在不方便。這處小院底下有條密道,能直通府里書房,萬無一失。」

  鄭芝龍心裡冷笑。好個錢謙益,都到這份上了,還不忘給自己留後路。他沒再多問,跟著管家走進小院。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棵老槐樹在夜風中搖曳。管家推開間柴房的門,挪開堆柴火,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

  鄭芝龍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密道不長,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了道向上的石階。管家推開頭上的木板,光亮透了進來。兩人從書櫃後面鑽出來,已經身處一間雅致的書房。

  書房裡燈火通明,一個身穿素色長袍的老者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正是東林黨魁首錢謙益。聽到動靜,錢謙益轉過身來,臉上堆滿笑容。


  「一官兄,多年未見了。」他快步走上前,想拉鄭芝龍的手,卻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牧齋先生客氣。」鄭芝龍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錢謙益笑容僵了下,隨即又恢復自然。他引著鄭芝龍到茶桌旁坐下,親自斟上杯熱茶:「算起來,你我一別,怕是有七八年了吧?當年在松江府,你我泛舟醉談,何等快意。不想今日再見,竟是在這斗室之中。」

  鄭芝龍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靜靜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他什麼話都不說,就這麼聽著。

  錢謙益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打鼓,但話已至此,不得不說下去:「一官兄,你我相交多年,你的為人我最清楚。你是有大抱負的人,豈能甘心一輩子當個有名無實的海上霸主?」

  「如今這朝堂,唉……」錢謙益重重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陛下剛愎自用,倒行逆施。清田新政一出,江南士紳怨聲載道。如今江山本就風雨飄搖,這麼一來,僅剩的南方恐怕也要掀起波瀾了。」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想陛下這次讓你進京,要的是你的船隊和兵馬。一官兄難道不怕將來鳥盡弓藏?你鄭家偌大的家業,怕是都要為他人做嫁衣了。」

  「一官兄,你手握二十萬水師,振臂一呼,天下響應。只要你我聯手,清君側,誅奸佞,還大明一個朗朗乾坤,指日可待。」

  錢謙益說得口乾舌燥,眼神里滿是期盼。他以為,自己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足以打動這個海上梟雄。畢竟,沒人比鄭芝龍更看重自己的基業。

  然而,鄭芝龍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直到錢謙益說完,他才緩緩放下茶杯。

  「牧齋先生。」鄭芝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書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你我相交多年,算得上故人。犬子鄭森也曾在你門下受教數年,雖說如今沒了師徒名分,但這份情,我鄭某記在心裡。」

  錢謙益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但是。」鄭芝龍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視著錢謙益,「對抗陛下,動搖國本,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休要再提。我鄭芝龍既已受了陛下恩典,自當肝腦塗地。牧齋先生若還存著這等心思,那從今往後,你我便不必再來往了。」

  說完,鄭芝龍一甩袖袍,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猶豫。

  「一官兄!」

  「鄭一官!」

  「鄭芝龍!」

  錢謙益從椅子上彈起來,想上前阻攔,卻被鄭芝龍身上那股殺伐之氣震住,一時竟邁不出腳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鄭芝龍走到書櫃前,頭也不回地鑽進密道。

  書房裡,只剩錢謙益一人,呆立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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