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軟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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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外,錢謙益跪在青石板上。

  雙手捧著紫檀木盒,盒上雕著祥雲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木盒裡裝的,是一顆百年遼參。

  這東西不好找,錢謙益託了好幾層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弄到手。

  本打算留著自己補身子用,現在只能拿出來救命了。

  他跪得筆直,臉上恭謹,眼底深處卻藏著算計。

  只要皇帝收了這份禮,事情就好辦了。

  收了禮,就是給面子。給了面子,這事兒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於那個不成器的侄子錢啟文,死就死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只要保住錢家的根基,保住自己在江南士林的地位,一個侄子算什麼?

  錢謙益心裡打著如意算盤,膝蓋卻越跪越疼。

  青石板冰涼刺骨,寒氣透過袍子往骨頭裡鑽。

  他咬著牙,不敢動。

  宮門內,小太監進進出出,卻沒人理他。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半個時辰後,王承恩終於從乾清宮裡走了出來。

  錢謙益抬起頭:「王公公,陛下可是要召見老夫了?」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陛下正在批閱奏摺,讓錢大人再等等。」

  說完,轉身就走。

  錢謙益的笑容僵在臉上。

  又等了一刻鐘,王承恩再次出現。

  「王公公……」

  「陛下說了,再等等。」

  錢謙益的臉色難看起來。

  第三次,王承恩出來的時候,錢謙益已經跪得腿都麻了。

  「王公公,老夫……」

  「陛下宣你進殿。」

  錢謙益鬆了口氣,掙扎著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不聽使喚,差點摔倒。

  王承恩扶了他一把,語氣淡淡的:「錢大人小心些,這地上滑。」

  錢謙益勉強站穩,捧著木盒,跟著王承恩往乾清宮走。

  乾清宮內,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看都沒看錢謙益一眼。

  錢謙益進殿,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臣錢謙益,叩見陛下。」

  朱由檢翻了一頁奏摺,慢悠悠地說:「起來吧。」

  「謝陛下。」

  錢謙益起身,卻沒敢站直,而是微微彎著腰,雙手捧著木盒,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陛下,臣教侄無方,致使犬子衝撞了定王殿下,臣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眶都紅了。

  「臣這些年在江南為官,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臣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侄兒竟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臣無顏面對陛下,無顏面對天下士子!」

  說著,他「砰」地一聲,又跪了下去,腦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朱由檢放下奏摺,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錢愛卿這是做什麼?朕又沒說要治你的罪。」

  錢謙益心裡一喜,趕緊抬起頭。

  「陛下聖明!臣……臣感激涕零!」

  他雙手捧著木盒,往前遞了遞。

  「陛下,此參乃臣珍藏多年,本欲獻於陛下龍體,今日臣侄犯錯,臣願傾家蕩產以贖其罪,只求陛下不要遷怒整個錢家,臣願一力承擔!」

  朱由檢看著那個紫檀木盒,嘴角微微上揚。

  「百年遼參?錢愛卿倒是有心了。」

  他朝王承恩招了招手。

  王承恩上前,接過木盒,打開看了一眼,點點頭:「確實是好東西。」

  朱由檢笑了:「那就收下吧。」

  錢謙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收了!

  皇帝收了他的禮!

  這就好辦了!

  他連忙叩首:「謝陛下!謝陛下!」


  朱由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不過……」

  錢謙益的笑容僵住了。

  「朕向來不是那種一怒而牽連無辜之人。」朱由檢放下茶杯,「你侄兒錢啟文圍攻皇子,按律當誅族。但念在你多年為朝廷效力的份上……」

  錢謙益連忙叩首:「陛下聖明!陛下聖明!」

  「但不管怎樣,」朱由檢的聲音轉冷,「他終究是你的侄兒。為叔不教,你這個做長輩的,難辭其咎。」

  錢謙益的臉色變了。

  「陛下……」

  「錢啟文目無王法,著即處斬,以儆效尤。」朱由檢的語氣平靜,「至於你,身為東林領袖,卻教出如此不肖子侄,著即回府閉門思過兩個月,期間不得會客,不得參與朝政。」

  錢謙益的臉色徹底白了。

  閉門思過兩個月?

  不得會客?

  不得參與朝政?

  這……這不就是軟禁嗎?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皇帝已經給了他面子了。

  收了他的禮,沒有誅他的族,只是讓他閉門思過。

  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果他再敢多說一個字,那就是不識抬舉,就是找死。

  「臣……臣遵旨。」

  錢謙益的聲音乾澀,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朱由檢看著他,笑了笑。

  「朕念你年事已高,特許你在府中養病。但府外會有錦衣衛'保護'你的安全,以防有不軌之徒趁機行刺。」

  錢謙益的心沉到了谷底。

  錦衣衛「保護」?

  這是明擺著要監視他!

  「臣……臣謝陛下恩典。」

  他的聲音已經在發抖了。

  「退下吧。」朱由檢揮了揮手,「王承恩,送錢大人出宮。」

  「是。」

  王承恩上前,扶起錢謙益。

  錢謙益站起來,雙腿發軟,差點又跪下去。

  他勉強穩住身形,退出了乾清宮。

  ***

  宮門外,錢謙益上了轎子。

  王承恩站在轎子旁邊,笑眯眯地說:「錢大人好自為之,陛下仁慈,但錦衣衛的刀可不長眼。」

  錢謙益的臉色更白了。

  「多謝王公公提醒。」

  轎子起了,往錢府的方向走去。

  錢謙益坐在轎子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皇帝收了他的禮,卻沒有放過他。

  反而用一種更狠的方式,把他軟禁在府中。

  兩個月不得會客,不得參與朝政。

  這兩個月里,江南士紳群龍無首,皇帝的新政就能暢通無阻地推行下去。

  等他出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錢謙益咬著牙,手指緊緊攥著轎子的扶手。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斃。

  ***

  錢府。

  錢謙益回到府中,召集了幾個心腹幕僚。

  「老爺,您回來了?」

  「皇上怎麼說?」

  錢謙益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皇上讓我閉門思過兩個月,不得會客,不得參與朝政。」

  幾個幕僚的臉色都變了。

  「這……這不就是軟禁嗎?」

  「老爺,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錢謙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皇帝此舉必有深意,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可是老爺,」一個幕僚急道,「您這兩個月不能出面,江南士紳那邊怎麼辦?新政那邊怎麼辦?」

  錢謙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先觀望。」

  「觀望?」

  「對,觀望。」錢謙益睜開眼睛,「皇帝既然讓我閉門思過,就說明他還沒打算徹底撕破臉。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

  「可是……」

  「沒有可是。」錢謙益打斷他,「你們記住,這兩個月里,誰也不許擅自行動。一切等我出關再說。」

  幾個幕僚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老爺。」

  深夜。

  錢府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錢謙益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蘇州士紳領袖送來的,問他是否繼續聯合抵制新政。

  錢謙益看著信,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暫且按兵不動,待老夫出關再議。」

  寫完,他吹乾墨跡,裝進信封,交給了心腹。

  「連夜送到蘇州,務必親手交給張老爺。」

  「是,老爺。」

  心腹接過信,轉身離開了書房。

  錢謙益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剛送出府門,就被守在外面的錦衣衛截獲了。

  ***

  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封信。

  信封完好無損,就像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但裡面的內容,已經被錦衣衛抄錄了一份,送到了他的案前。

  朱由檢看完信,冷笑一聲。

  「果然沉不住氣。」

  他放下信,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傳旨給蘇州、杭州、揚州的錦衣衛千戶,讓他們盯緊當地士紳,凡是與錢謙益有書信往來的,全部記錄在案。」

  「是。」

  王承恩躬身退下。

  錢謙益以為自己很聰明,以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朱由檢的掌控之中。

  這兩個月,就是朱由檢給江南士紳挖的一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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