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江南士紳的血債
朱慈烺往前走了百步。
戰場更清晰了。
新軍刀盾兵穩步推進，盾牌連成一片鐵牆。長矛兵從兩翼包抄，動作整齊劃一。火銃手在後方點射，每一輪齊射都帶走幾條人命。
配合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青龍寨的賊寇根本擋不住。
有人試圖衝破盾牆，被長矛捅穿胸膛。有人想逃，被火銃打斷腿。還有人跪地求饒，卻被刀盾兵一刀砍翻。
朱慈烺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
一名新軍士兵突然被賊寇砍中肩膀，鮮血噴涌而出。那士兵悶哼一聲，卻沒倒下，反手一刀劈開對方腦袋。
朱慈烺下意識想衝上去。
錦衣衛護衛死死攔住他：「殿下！」
「放開本宮！」
「殿下，您不能過去！」
朱慈烺掙扎了幾下，最終停下動作，他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寨牆徹底崩塌，賊寇四散奔逃。新軍追殺數里，最終收兵回營。
吳孟明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殿下，戰果已統計完畢。」
「說。」
「我軍陣亡四十三人，傷九十餘人。」吳孟明頓了頓：「斬敵八百餘，俘虜九百餘。」
朱慈烺沉默片刻：「傷亡名單呢？」
「已經整理好，稍後呈給殿下。」
「不，現在就要。」
吳孟明愣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朱慈烺接過，一個個名字看下去。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籍貫、年齡、家中人口。
朱慈烺看得很慢。
他想記住這些人。
「殿下，賊首趙虎已被擒獲。」吳孟明提醒道：「是否要審問？」
朱慈烺抬起頭：「帶過來。」
幾名士兵押著趙虎走來。
這人身材魁梧，披著破舊鎧甲，臉上那道刀疤在夕陽下格外猙獰。他被五花大綁，卻昂著頭，眼中滿是不屑。
朱慈烺打量他片刻：「錦衣衛說你是邊軍，為何不繼續報效朝廷，反而來南方落草為寇？」
趙虎冷笑：「要殺就殺，要剮就剮，哪來那麼多廢話！」
「本宮問你話。」
「老子不答。」
朱慈烺沒生氣：「你手下有不少邊軍袍澤，難道他們都是叛逆？」
趙虎突然暴怒：「叛逆？老子在宣府鎮守邊關十五年，三次擊退韃子，換來的是什麼？」
他吐了口血沫：「換來的是這一身傷，還有被扣上貪污糧草的罪名！」
朱慈烺皺眉：「你貪污了？」
「貪你娘！」趙虎破口大罵：「老子的兄弟們餓著肚子守邊關，朝廷可有想過我們！你問我為什麼落草？老子問你，憑什麼老子們在邊關浴血拼殺，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坐享其成！」
周圍士兵無不變色。
吳孟明拔刀：「大膽！」
朱慈烺抬手制止。
他盯著趙虎，突然深吸一口氣：「本宮是太子，本宮代朝廷向你說聲對不起。」
趙虎愣住。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
趙虎盯著朱慈烺，突然慘笑起來：「晚了，都晚了……」
話未說完，他便閉口不言。
吳孟明見狀，揮手讓人將其拖走：「拖出去斬首示眾。」
朱慈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軍法森嚴，他不能壞了規矩。
「殿下，這些俘虜如何處置？」吳孟明指著跪成一片的俘虜：「按大明律，應盡數處斬或流放。」
朱慈烺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俘虜。
有人在發抖。
有人在哭。
還有人麻木地跪著，像是認命了。
「好好審問一番。」朱慈烺開口：「有罪則罰，無罪則放，都是可憐人。」
吳孟明臉色一變：「殿下，軍法不可廢！」
「本宮沒說廢軍法。」朱慈烺轉頭看他：「父皇說過，要給百姓活路。這些人若真是被逼無奈，本宮不能一刀切。」
他頓了頓：「但有罪者，絕不姑息。」
吳孟明沉默片刻，最終抱拳：「末將遵命。」
審問持續到深夜。
朱慈烺逐一詢問俘虜來歷。
大半是破產農戶、逃荒流民，被趙虎收留才入伙。但也有十幾人是慣匪，手上沾滿人命。
朱慈烺當即下令：無辜者給銀兩遣返，願從軍者編入新軍，慣匪全部斬首。
一名年輕俘虜突然跪地磕頭：「殿下開恩！小的本是蘇州佃農，因地主勾結縣令強占田地，全家被趕出家門，走投無路才隨趙寨主落草！」
朱慈烺頓了頓：「哪家地主？」
俘虜顫聲道：「錢……錢家。」
朱慈烺壓低聲音：「錢家，錢謙益？」
俘虜連連點頭：「正是那位錢大人！他家在蘇州有田萬畝，小的家那片地原本是祖傳的，卻被他家管事勾結縣令，硬說是錢家的！」
朱慈烺讓人將此俘虜單獨看管。
隨後繼續審問。
又有數人供出類似經歷，涉及的士紳遍布江南各府。
朱慈烺越聽越心驚。
這看似太平的江南，竟然已經腐爛到這種地步。
「殿下。」宋應星走過來，遞上一份名單：「這是今日審問出來的士紳名錄，共計三十七家。」
朱慈烺接過名單，一個個看下去。
錢謙益、徐弘基、定國公……
全是南京城裡的大人物。
「這些人，都在挖我大明的根了。」朱慈烺抬起頭：「宋大人，你說父皇會怎麼處置他們？」
宋應星沉默片刻：「陛下會連根拔起。」
朱慈烺握緊名單：「本宮明白了。」
他轉身看向吳孟明：「將這份名單加急送往南京，呈給父皇。」
吳孟明接過名單：「殿下，還有一事。」
「說。」
「那些願意從軍的俘虜，末將建議先編入輔兵營，觀察一兩個月再定。」
朱慈烺點頭：「就這麼辦。」
夜色漸深。
營帳內，朱慈烺坐在案前，提筆寫奏摺。
他將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一句寫下來。
想到趙虎那句「憑什麼老子們在邊關浴血拼殺，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坐享其成」時，他停下筆。
良久，他才繼續寫下去。
寫完後，朱慈烺將奏摺封好，交給錦衣衛快馬送往南京。
小太監端著熱茶走進來：「殿下，喝口茶吧。」
朱慈烺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今日表現很好。」小太監笑道：「陛下若知道，定會欣慰。」
朱慈烺搖頭：「本宮今日才知道，原來戰場是這樣的。」
「殿下第一次見血，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本宮不是撐。」朱慈烺放下茶杯：「本宮是在想，那些死去的士兵，他們的家人該怎麼辦。」
小太監一愣。
「還有那些俘虜。」朱慈烺繼續道：「他們本是良民，卻被士紳逼成了賊寇。這天下，到底是怎麼了？」
小太監沉默片刻：「殿下，陛下正在改變這一切。」
「本宮知道。」朱慈烺抬起頭：「所以本宮要幫父皇。」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外。
夜空繁星點點。
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營帳。
「趙伴伴，明日一早，本宮要親自去看望傷兵。」
王
小太監點頭：「奴婢這就去安排。」
朱慈烺坐回案前，又提筆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朱由檢的。
他在信中詳細描述了今日戰況，以及審問俘虜時得到的情報。
最後，他寫道：「父皇，兒臣今日方知，這天下的病根在哪裡。兒臣願隨父皇一同，將這病根徹底拔除。」
寫完後，朱慈烺將信封好，同樣交給錦衣衛快馬送往南京。
做完這一切，他才躺下休息。
但閉上眼，腦海中全是今日戰場上的畫面。
那些斷肢殘臂。
那些哀嚎慘叫。
還有趙虎那雙充滿憤怒與絕望的眼睛。
朱慈烺睜開眼，盯著營帳頂部。
良久，他才再次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睡好。
翌日
南京，乾清宮。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摺。
王承恩快步走進來：「陛下，淮安加急軍報。」
朱由檢接過奏摺，快速瀏覽。
看到朱慈烺親自審問俘虜，並整理出一份士紳名錄時，他欣慰地笑了。
「這小子，開竅了。」
王承恩笑道：「太子殿下果然是陛下的好兒子。」
朱由檢放下奏摺：「傳旨，讓吳孟明加快審問進度。凡是涉及士紳強占田地的案子，全部詳細記錄，一個不漏。」
「是。」
朱由檢又拿起另一份奏摺。
這是朱慈烺寫給他的私信。
看到最後那句「兒臣願隨父皇一同，將這病根徹底拔除」時，朱由檢笑了。
「王承恩，你說太子這次歷練，值不值？」
王承恩躬身道：「太子殿下見了血，也見了民間疾苦。這比讀萬卷書都有用。」
朱由檢點頭：「讓錦衣衛繼續盯著錢謙益那邊，等他把所有人都牽出來，朕再動手。」
「陛下，若是錢謙益察覺不對，提前收手呢？」
朱由檢冷笑：「他不會。」
「為何？」
「因為他太自信了。」朱由檢放下奏摺：「他以為他們是這天下的根基，朕不敢動他們。」
他頓了頓：「但他不知道，朕要的，就是他這份自信。」
王承恩心中一凜。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南京城燈火通明。
「王承恩，告訴錦衣衛，加快速度。」
「是。」
朱由檢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密旨。
寫完後，他將密旨封好，交給王承恩：「親自送給吳孟明。」
王承恩接過密旨，躬身退下。
朱由檢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批閱奏摺。
沒過多久，外頭便又傳來腳步聲。
「陛下，皇后娘娘來了。」小太監在門外通報。
朱由檢抬頭，周皇后已經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周皇后將食盒放在案上，語氣裡帶著嗔怪：「陛下批了一天摺子，也不知道吃口熱乎的。」
朱由檢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碗筷：「有你送來，這不就熱乎了？」
周皇后臉頰微紅，還是坐到了他身邊。
「嘗嘗，這是御膳房新做的雞湯，燉了八個時辰。」
朱由檢喝了一口，點點頭：「不錯。」
周皇后看他吃得香，臉上露出笑意。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案上那堆奏摺上。
「陛下，淮安那邊……可有消息？」
朱由檢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眼看向周皇后，她眼中藏不住的擔憂。
「怎麼，想兒子了？」
周皇后咬了咬唇：「臣妾就是問問。」
朱由檢放下碗筷，故意嘆了口氣：「沒有。」
周皇后臉色一白：「什麼叫沒有？」
「就是沒有消息。」朱由檢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周皇后急了：「陛下！」
朱由檢看她眼眶都紅了，這才笑出聲：「逗你的。」
他從案上抽出兩份文書，遞給周皇后：「喏，這不是有嗎？」
周皇后接過，先看了朱慈烺的私信。
信里寫得很詳細，從行軍到戰鬥，再到審問俘虜，事無巨細。
看到朱慈烺說自己第一次見血時吐了，周皇后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看到後面，朱慈烺說自己要幫父皇拔除病根時，她又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周皇后抹了抹眼角：「長大了。」
朱由檢伸手握住她的手：「他是太子，總要經歷這些。」
周皇后點點頭，又拿起另一份密報。
這是錦衣衛送來的，裡面詳細記錄了朱慈烺在戰場上的表現。
看完後，周皇后沉默了許久。
「陛下，太子他……真的沒事吧？」
「沒事。」朱由檢拍了拍她的手：「吳孟明在那邊盯著，還有三百護衛，出不了岔子。」
周皇后這才鬆了口氣。
朱由檢見她情緒穩定下來，話鋒一轉：「對了，坤興她們的住處收拾好了嗎？」
周皇后一愣：「收拾好了，就在坤寧宮旁邊那個院子。」
「那就好。」朱由檢笑道：「等她到了，咱們也該讓她見見鄭森了。」
周皇后有些猶豫：「陛下，這事……」
「怎麼，你還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周皇后咬了咬唇：「臣妾就是覺得，這麼大的事，還是該讓坤興自己做主。」
朱由檢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雖然看好鄭森，但坤興若是不喜歡，朕也不會強求。」
周皇后頗為驚訝。
她沒想到朱由檢會這麼說。
「陛下……」
「朕是皇帝，但也是父親。」朱由檢轉過身：「朕可以為了江山犧牲很多東西，但不想犧牲女兒的幸福。」
周皇后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陛下……」
朱由檢走回來，將她擁入懷中：「放心，朕心裡有數。」
周皇后靠在他胸口，輕聲道：「臣妾信陛下。」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
朱由檢突然開口：「對了，坤興什麼時候到？」
「快了，最多三天。」
「那就好。」朱由檢鬆開她：「到時候讓鄭森進宮，就說朕有事找他，讓坤興遠遠看一眼。」
周皇后點頭：「臣妾明白。」
朱由檢又坐回案前，拿起奏摺繼續批閱。
周皇后在一旁陪著他，時不時給他添茶倒水。
夜色漸深。
王承恩在門外輕聲提醒：「陛下，時辰不早了。」
朱由檢放下筆：「知道了。」
他轉頭看向周皇后：「走吧，回坤寧宮歇著。」
周皇后起身，挽住他的手臂。
兩人並肩走出乾清宮。
夜風微涼，吹動宮燈。
朱由檢突然開口：「玉鳳，你說太子這次回來，會不會變了？」
周皇后想了想：「會吧。」
「怎麼說？」
「他見了血，也見了民間疾苦。」周皇后輕聲道：「這些東西，會改變一個人。」
朱由檢點頭：「朕也這麼覺得。」
他頓了頓：「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在宮裡讀死書強。」
周皇后笑了：「陛下說得是。」
戰場更清晰了。
新軍刀盾兵穩步推進，盾牌連成一片鐵牆。長矛兵從兩翼包抄，動作整齊劃一。火銃手在後方點射，每一輪齊射都帶走幾條人命。
配合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青龍寨的賊寇根本擋不住。
有人試圖衝破盾牆，被長矛捅穿胸膛。有人想逃，被火銃打斷腿。還有人跪地求饒，卻被刀盾兵一刀砍翻。
朱慈烺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
一名新軍士兵突然被賊寇砍中肩膀，鮮血噴涌而出。那士兵悶哼一聲，卻沒倒下，反手一刀劈開對方腦袋。
朱慈烺下意識想衝上去。
錦衣衛護衛死死攔住他：「殿下！」
「放開本宮！」
「殿下，您不能過去！」
朱慈烺掙扎了幾下，最終停下動作，他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寨牆徹底崩塌，賊寇四散奔逃。新軍追殺數里，最終收兵回營。
吳孟明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殿下，戰果已統計完畢。」
「說。」
「我軍陣亡四十三人，傷九十餘人。」吳孟明頓了頓：「斬敵八百餘，俘虜九百餘。」
朱慈烺沉默片刻：「傷亡名單呢？」
「已經整理好，稍後呈給殿下。」
「不，現在就要。」
吳孟明愣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朱慈烺接過，一個個名字看下去。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籍貫、年齡、家中人口。
朱慈烺看得很慢。
他想記住這些人。
「殿下，賊首趙虎已被擒獲。」吳孟明提醒道：「是否要審問？」
朱慈烺抬起頭：「帶過來。」
幾名士兵押著趙虎走來。
這人身材魁梧，披著破舊鎧甲，臉上那道刀疤在夕陽下格外猙獰。他被五花大綁，卻昂著頭，眼中滿是不屑。
朱慈烺打量他片刻：「錦衣衛說你是邊軍，為何不繼續報效朝廷，反而來南方落草為寇？」
趙虎冷笑：「要殺就殺，要剮就剮，哪來那麼多廢話！」
「本宮問你話。」
「老子不答。」
朱慈烺沒生氣：「你手下有不少邊軍袍澤，難道他們都是叛逆？」
趙虎突然暴怒：「叛逆？老子在宣府鎮守邊關十五年，三次擊退韃子，換來的是什麼？」
他吐了口血沫：「換來的是這一身傷，還有被扣上貪污糧草的罪名！」
朱慈烺皺眉：「你貪污了？」
「貪你娘！」趙虎破口大罵：「老子的兄弟們餓著肚子守邊關，朝廷可有想過我們！你問我為什麼落草？老子問你，憑什麼老子們在邊關浴血拼殺，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坐享其成！」
周圍士兵無不變色。
吳孟明拔刀：「大膽！」
朱慈烺抬手制止。
他盯著趙虎，突然深吸一口氣：「本宮是太子，本宮代朝廷向你說聲對不起。」
趙虎愣住。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
趙虎盯著朱慈烺，突然慘笑起來：「晚了，都晚了……」
話未說完，他便閉口不言。
吳孟明見狀，揮手讓人將其拖走：「拖出去斬首示眾。」
朱慈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軍法森嚴，他不能壞了規矩。
「殿下，這些俘虜如何處置？」吳孟明指著跪成一片的俘虜：「按大明律，應盡數處斬或流放。」
朱慈烺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俘虜。
有人在發抖。
有人在哭。
還有人麻木地跪著，像是認命了。
「好好審問一番。」朱慈烺開口：「有罪則罰，無罪則放，都是可憐人。」
吳孟明臉色一變：「殿下，軍法不可廢！」
「本宮沒說廢軍法。」朱慈烺轉頭看他：「父皇說過，要給百姓活路。這些人若真是被逼無奈，本宮不能一刀切。」
他頓了頓：「但有罪者，絕不姑息。」
吳孟明沉默片刻，最終抱拳：「末將遵命。」
審問持續到深夜。
朱慈烺逐一詢問俘虜來歷。
大半是破產農戶、逃荒流民，被趙虎收留才入伙。但也有十幾人是慣匪，手上沾滿人命。
朱慈烺當即下令：無辜者給銀兩遣返，願從軍者編入新軍，慣匪全部斬首。
一名年輕俘虜突然跪地磕頭：「殿下開恩！小的本是蘇州佃農，因地主勾結縣令強占田地，全家被趕出家門，走投無路才隨趙寨主落草！」
朱慈烺頓了頓：「哪家地主？」
俘虜顫聲道：「錢……錢家。」
朱慈烺壓低聲音：「錢家，錢謙益？」
俘虜連連點頭：「正是那位錢大人！他家在蘇州有田萬畝，小的家那片地原本是祖傳的，卻被他家管事勾結縣令，硬說是錢家的！」
朱慈烺讓人將此俘虜單獨看管。
隨後繼續審問。
又有數人供出類似經歷，涉及的士紳遍布江南各府。
朱慈烺越聽越心驚。
這看似太平的江南，竟然已經腐爛到這種地步。
「殿下。」宋應星走過來，遞上一份名單：「這是今日審問出來的士紳名錄，共計三十七家。」
朱慈烺接過名單，一個個看下去。
錢謙益、徐弘基、定國公……
全是南京城裡的大人物。
「這些人，都在挖我大明的根了。」朱慈烺抬起頭：「宋大人，你說父皇會怎麼處置他們？」
宋應星沉默片刻：「陛下會連根拔起。」
朱慈烺握緊名單：「本宮明白了。」
他轉身看向吳孟明：「將這份名單加急送往南京，呈給父皇。」
吳孟明接過名單：「殿下，還有一事。」
「說。」
「那些願意從軍的俘虜，末將建議先編入輔兵營，觀察一兩個月再定。」
朱慈烺點頭：「就這麼辦。」
夜色漸深。
營帳內，朱慈烺坐在案前，提筆寫奏摺。
他將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一句寫下來。
想到趙虎那句「憑什麼老子們在邊關浴血拼殺，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坐享其成」時，他停下筆。
良久，他才繼續寫下去。
寫完後，朱慈烺將奏摺封好，交給錦衣衛快馬送往南京。
小太監端著熱茶走進來：「殿下，喝口茶吧。」
朱慈烺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今日表現很好。」小太監笑道：「陛下若知道，定會欣慰。」
朱慈烺搖頭：「本宮今日才知道，原來戰場是這樣的。」
「殿下第一次見血，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本宮不是撐。」朱慈烺放下茶杯：「本宮是在想，那些死去的士兵，他們的家人該怎麼辦。」
小太監一愣。
「還有那些俘虜。」朱慈烺繼續道：「他們本是良民，卻被士紳逼成了賊寇。這天下，到底是怎麼了？」
小太監沉默片刻：「殿下，陛下正在改變這一切。」
「本宮知道。」朱慈烺抬起頭：「所以本宮要幫父皇。」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外。
夜空繁星點點。
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營帳。
「趙伴伴，明日一早，本宮要親自去看望傷兵。」
王
小太監點頭：「奴婢這就去安排。」
朱慈烺坐回案前，又提筆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朱由檢的。
他在信中詳細描述了今日戰況，以及審問俘虜時得到的情報。
最後，他寫道：「父皇，兒臣今日方知，這天下的病根在哪裡。兒臣願隨父皇一同，將這病根徹底拔除。」
寫完後，朱慈烺將信封好，同樣交給錦衣衛快馬送往南京。
做完這一切，他才躺下休息。
但閉上眼，腦海中全是今日戰場上的畫面。
那些斷肢殘臂。
那些哀嚎慘叫。
還有趙虎那雙充滿憤怒與絕望的眼睛。
朱慈烺睜開眼，盯著營帳頂部。
良久，他才再次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睡好。
翌日
南京，乾清宮。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摺。
王承恩快步走進來：「陛下，淮安加急軍報。」
朱由檢接過奏摺，快速瀏覽。
看到朱慈烺親自審問俘虜，並整理出一份士紳名錄時，他欣慰地笑了。
「這小子，開竅了。」
王承恩笑道：「太子殿下果然是陛下的好兒子。」
朱由檢放下奏摺：「傳旨，讓吳孟明加快審問進度。凡是涉及士紳強占田地的案子，全部詳細記錄，一個不漏。」
「是。」
朱由檢又拿起另一份奏摺。
這是朱慈烺寫給他的私信。
看到最後那句「兒臣願隨父皇一同，將這病根徹底拔除」時，朱由檢笑了。
「王承恩，你說太子這次歷練，值不值？」
王承恩躬身道：「太子殿下見了血，也見了民間疾苦。這比讀萬卷書都有用。」
朱由檢點頭：「讓錦衣衛繼續盯著錢謙益那邊，等他把所有人都牽出來，朕再動手。」
「陛下，若是錢謙益察覺不對，提前收手呢？」
朱由檢冷笑：「他不會。」
「為何？」
「因為他太自信了。」朱由檢放下奏摺：「他以為他們是這天下的根基，朕不敢動他們。」
他頓了頓：「但他不知道，朕要的，就是他這份自信。」
王承恩心中一凜。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南京城燈火通明。
「王承恩，告訴錦衣衛，加快速度。」
「是。」
朱由檢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密旨。
寫完後，他將密旨封好，交給王承恩：「親自送給吳孟明。」
王承恩接過密旨，躬身退下。
朱由檢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批閱奏摺。
沒過多久，外頭便又傳來腳步聲。
「陛下，皇后娘娘來了。」小太監在門外通報。
朱由檢抬頭，周皇后已經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周皇后將食盒放在案上，語氣裡帶著嗔怪：「陛下批了一天摺子，也不知道吃口熱乎的。」
朱由檢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碗筷：「有你送來，這不就熱乎了？」
周皇后臉頰微紅，還是坐到了他身邊。
「嘗嘗，這是御膳房新做的雞湯，燉了八個時辰。」
朱由檢喝了一口，點點頭：「不錯。」
周皇后看他吃得香，臉上露出笑意。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案上那堆奏摺上。
「陛下，淮安那邊……可有消息？」
朱由檢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眼看向周皇后，她眼中藏不住的擔憂。
「怎麼，想兒子了？」
周皇后咬了咬唇：「臣妾就是問問。」
朱由檢放下碗筷，故意嘆了口氣：「沒有。」
周皇后臉色一白：「什麼叫沒有？」
「就是沒有消息。」朱由檢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周皇后急了：「陛下！」
朱由檢看她眼眶都紅了，這才笑出聲：「逗你的。」
他從案上抽出兩份文書，遞給周皇后：「喏，這不是有嗎？」
周皇后接過，先看了朱慈烺的私信。
信里寫得很詳細，從行軍到戰鬥，再到審問俘虜，事無巨細。
看到朱慈烺說自己第一次見血時吐了，周皇后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看到後面，朱慈烺說自己要幫父皇拔除病根時，她又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周皇后抹了抹眼角：「長大了。」
朱由檢伸手握住她的手：「他是太子，總要經歷這些。」
周皇后點點頭，又拿起另一份密報。
這是錦衣衛送來的，裡面詳細記錄了朱慈烺在戰場上的表現。
看完後，周皇后沉默了許久。
「陛下，太子他……真的沒事吧？」
「沒事。」朱由檢拍了拍她的手：「吳孟明在那邊盯著，還有三百護衛，出不了岔子。」
周皇后這才鬆了口氣。
朱由檢見她情緒穩定下來，話鋒一轉：「對了，坤興她們的住處收拾好了嗎？」
周皇后一愣：「收拾好了，就在坤寧宮旁邊那個院子。」
「那就好。」朱由檢笑道：「等她到了，咱們也該讓她見見鄭森了。」
周皇后有些猶豫：「陛下，這事……」
「怎麼，你還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周皇后咬了咬唇：「臣妾就是覺得，這麼大的事，還是該讓坤興自己做主。」
朱由檢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雖然看好鄭森，但坤興若是不喜歡，朕也不會強求。」
周皇后頗為驚訝。
她沒想到朱由檢會這麼說。
「陛下……」
「朕是皇帝，但也是父親。」朱由檢轉過身：「朕可以為了江山犧牲很多東西，但不想犧牲女兒的幸福。」
周皇后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陛下……」
朱由檢走回來，將她擁入懷中：「放心，朕心裡有數。」
周皇后靠在他胸口，輕聲道：「臣妾信陛下。」
兩人靜靜相擁了一會兒。
朱由檢突然開口：「對了，坤興什麼時候到？」
「快了，最多三天。」
「那就好。」朱由檢鬆開她：「到時候讓鄭森進宮，就說朕有事找他，讓坤興遠遠看一眼。」
周皇后點頭：「臣妾明白。」
朱由檢又坐回案前，拿起奏摺繼續批閱。
周皇后在一旁陪著他，時不時給他添茶倒水。
夜色漸深。
王承恩在門外輕聲提醒：「陛下，時辰不早了。」
朱由檢放下筆：「知道了。」
他轉頭看向周皇后：「走吧，回坤寧宮歇著。」
周皇后起身，挽住他的手臂。
兩人並肩走出乾清宮。
夜風微涼，吹動宮燈。
朱由檢突然開口：「玉鳳，你說太子這次回來，會不會變了？」
周皇后想了想：「會吧。」
「怎麼說？」
「他見了血，也見了民間疾苦。」周皇后輕聲道：「這些東西，會改變一個人。」
朱由檢點頭：「朕也這麼覺得。」
他頓了頓：「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在宮裡讀死書強。」
周皇后笑了：「陛下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