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兄妹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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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宮內

  何太后靜靜地坐在殿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滾出去!」

  她突然大喊道。

  殿中的侍女聞言,不由得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此處。

  現在這個情況,出去比待在這裡更安全。

  沒有人知道內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眾人只知道再一進來時,整個殿中已經滿目狼藉,到處都是茶盞的碎片。

  次日午後,一道太后懿旨,便送到了大將軍府。

  召大將軍何進即刻入宮。

  一聽是自己妹妹召見,何進沒有多想,直接上了車馬。

  車馬停在長樂宮門外,何進下了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入殿中。

  何太后端坐於上首,身著常服,未戴冠,只松松挽著髮髻,插著一支金鳳釵。

  手中端著一盞熱茶,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殿內只留了兩名貼身侍女立在簾外,將所有人都屏退。

  這並不像是什么正式的朝堂議事,更像是尋常兄妹間的家常相見。

  何進見此心頭稍定,只當太后是召他商議家事,旋即撩起衣袍,躬身行禮:

  「臣,大將軍何進,參見太后娘娘,願太后千秋萬歲。」

  「兄長來了,免禮吧。」

  何太后抬了抬眼,語氣和往日裡並無二致,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

  「給大將軍賜座,上茶。」

  侍女連忙搬來坐席,奉上熱茶,躬身退了下去。

  何進謝了座,語氣恭敬:

  「不知太后召臣入宮,有何吩咐?近日朝局初定,臣忙於處置蹇碩餘黨,未能常入宮問安,還望太后恕罪。」

  「兄長為國操勞,哀家豈能怪罪。」

  何太后輕輕吹了吹茶盞里的熱氣,抿了一口茶:

  「今日叫你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你,近來朝中諸事,可還順遂?陛下剛登基,年紀尚小,朝堂內外,都要靠兄長多費心。」

  何進聞言,心中一暖,連忙躬身道:

  「臣分內之事,不敢稱費心。如今北軍五校、西園禁軍,宮廷侍衛皆已安定,各州牧也都上了賀表,擁護陛下登基,朝局安穩,太后與陛下只管寬心。」

  「安穩就好。」何太后點了點頭,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何進,話鋒一轉:

  「只是哀家聽說,兄長近來,一直在和袁紹等人商議,要盡誅宮中常侍?」

  何進心中一動,暗道正好,便順著話頭,語氣誠懇地解釋道:

  「太后明鑑,確有此事。臣與袁紹等人商議,宦官禍亂漢室已有百餘年。」

  「先帝在的時候,十常侍專權亂政,魚肉百姓,引得天下怨聲載道,黃巾之亂也由此而起。」

  「如今蹇碩雖除,張讓、趙忠等人依舊盤踞宮中,手握宮省之權,若不趁此機會一舉除之,日後必成大患。」

  「臣此舉,皆是為了漢室江山,為了陛下能坐穩帝位,絕無半分私心。」

  他說得情真意切,本以為太后會有所動容,卻沒想到何太后只是淡淡一笑,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兄長說的這些大道理,哀家不是不知。只是哀家想問一句,這些常侍,真的就非殺不可嗎?」

  何進一愣,連忙道:「太后!宦官之禍,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當年竇武、陳蕃,就是因為心軟,未能盡誅宦官,最後反被其所害,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臣豈能重蹈覆轍?」

  「竇武是竇武,兄長是兄長。」

  何太后的語氣,冷冽了幾分:

  「張讓、趙忠,皆是侍奉先帝數十年的老奴,對先帝忠心耿耿。」

  「當年哀家險些被廢,若非他們在先帝面前哭訴求情,哀家早已死無葬身之地,更別說有哀家的今日,有陛下的今日。」

  「如今先帝屍骨未寒,兄長就要把這些先帝的近臣趕盡殺絕,就不怕天下人說咱們何家忘恩負義?」

  何進急了,連忙道:

  「太后!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他們對太后有恩,臣自然記得,可私恩難抵公怨!」


  「他們禍國殃民,天下人無不恨之入骨,臣若不除他們,何以謝天下?何以安民心?」

  「謝天下?安民心?」

  何太后終於抬眼,直直地看向何進:

  「兄長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為了陛下,可哀家怎麼聽說,大將軍是為了自己能獨攬大權啊!」

  何進聞言臉色一變:

  「太后何出此言?臣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何太后冷笑一聲,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何進面前:

  「那哀家問你,天下州牧的任免,郡縣錢糧的調度,百官的升遷貶謫,哪一件,不是你先在大將軍府定好了,再走個過場報給陛下?」

  「陛下坐在御座上,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這就是你說的輔佐陛下?」

  何進聞言渾身一震,又急又怒,連忙再次躬身辯解:

  「臣總攬朝政,是怕陛下年幼,應付不來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朝臣!」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咱們何家,為了太后和陛下啊!當年若不是臣在宮外周旋,太后和陛下豈能有今日?臣怎麼可能害陛下!」

  「為了咱們何家?」何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了數日的怒意,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

  「我看你是為了你自己的權勢!袁紹那些人天天圍著你,一口一個大將軍,把你捧得昏了頭!」

  「你真當他們是真心幫你?他們是想借你的手,除了宦官,再把你推到亂臣賊子的位置上,最後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她猛地抬手,指著殿門,厲聲喝道:

  「何進!你別忘了!這天下,是劉家的天下!不是何家的天下!陛下是大漢的天子,不是你手中的提線木偶!」

  何進被她罵得渾身發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可看著眼前盛怒的妹妹,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拼盡全力護著的人,怎麼會把他當成了最大的敵人。

  他誅殺蹇碩,掃平亂黨,為的是不讓何家重蹈當年竇氏的覆轍。

  可到頭來,卻被自己最親的人,扣上了心懷不軌的帽子。

  殿內靜了許久,何太后的氣息漸漸平復。

  她看著垂首躬身的何進,冷聲道:

  「哀家今日叫你來,只給你一句話,今日起,沒有哀家與陛下的親筆詔命,你不得擅動宮中常侍、小黃門分毫!」

  「凡有敢違令者,以謀逆論處,定斬不赦!」

  何進猛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冰冷的妹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一直喊他哥哥的模樣了。

  良久,何進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垂首:

  「臣……遵旨。」

  何進沒有再說話,只是躬身行了一禮,轉身緩步退出了長樂宮。

  出宮的路並不長,何進沒有乘車馬,而是自己步行。

  平日裡一炷香便能走完的路程,今日他卻足足走了一個時辰。

  何進只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溫熱的淚水不知何時涌了上來,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當年被人指著鼻子罵是殺豬屠戶之輩,他沒哭。

  天下大亂、四方烽煙,他頂著千斤壓力,也沒哭。

  可此刻,被自己最親的妹妹斥作權臣、疑作逆黨,他終於撐不住了。

  他自知沒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當不起大將軍這一職位。

  可他也從沒有過篡漢自立的狼子野心。

  他所求的,不過是護住何家這來之不易的富貴,護住年幼的陛下,護住自己這位妹妹。

  可如今......

  身後,是對他滿心猜忌的太后與幼主。

  身前,是日日催逼他誅宦的袁紹,袁術這樣的世家士族。

  左右,是虎視眈眈、伺機反撲的宦官集團。

  還有與他貌合神離的弟弟何苗和他那個名義上的母親。

  何進突然明白了什麼,但又沒有完全明白。

  半晌,何進露出一抹苦笑。

  他現在只感覺自己和外甥好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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