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筆袋、小徑與無聲的崩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期末考前最後一周,周三下午的空氣,稠得像是摻了膠水。年級組織的所謂「心理疏導與志願填報諮詢會」,無非是另一個變相的動員大會。階梯教室里坐滿了昏昏欲睡的學生,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鳴響,與講台上教導主任慷慨激昂又千篇一律的「未來在你們手中」相互應和,催生著一種集體性的麻木與煩躁。

  蘇曉檣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筆袋粗糙的帆布邊緣。那上面印著褪了色的小碎花,是陳雯雯給的那個。她沒怎麼聽台上在講什麼,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父親昨晚回復的簡訊:「小路?你那個成績很好的同學?行啊,只要人家願意,暑假來公司看看唄,當社會實踐。你負責跟人說好。」

  同意了。父親甚至沒多問,語氣裡帶著對女兒難得主動提出「正事」的縱容和鼓勵。可這「同意」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坐立不安。她該怎麼對路明非開口?用施捨的語氣?用朋友幫忙的藉口?還是……直接攤牌,說「我覺得你需要這個,別走」?

  哪一種都蠢得無可救藥。他那種人,會在乎一個暑假實習?會在乎她父親那個「正常世界」里令人艷羨的公司?他手腕上那些冰冷的痕跡,他望向舊港區時空茫的眼神,他那些印著古怪文字的礦泉水瓶……無一不在無聲地嘲笑著她這幼稚的、一廂情願的「挽留」。

  可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伸向他的、屬於「蘇曉檣」的繩索。哪怕明知會斷裂,會灼手,她也忍不住想把它拋出去。

  她忍不住,又一次,在主任激昂的語調間隙,回頭看向最後一排角落。

  路明非坐在那裡,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安靜得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他今天沒有看表,只是那麼靜靜望著窗外。可蘇曉檣的心卻揪得更緊。這種徹底的、不關注任何倒計時的平靜,反而比頻繁看表更讓她恐慌。仿佛……倒計時已經結束,或者,他已不在乎了。

  「信息鏈補全:α單元情緒焦躁指數上升,頻繁回顧本機方向。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於當前宣講。其發送給蘇姓親屬的簡訊內容(實習邀請)已截獲。『挽留』嘗試進入實質籌劃階段,載體為其父名下企業實習機會。推測其意圖為:利用『正常世界』資源,構建與本機的『弱社會性聯結』,以延緩或干擾本機脫離進程。手段幼稚,動機明確,痛苦驅動。」路明非的意識中,信息平穩流過。他看似望著窗外,實則視野邊緣的虛擬界面上,正分析著幾條加密傳輸的數據流,與諮詢會無關。

  「實習邀請?哈!」路鳴澤今天坐在一個虛擬的、懸浮在半空的高腳凳上,晃著腿,形象是《命運石之門》里的桶子,「她想用她爹的公司綁住你?哥哥,你這『貧困優等生』的人設立得太穩,她真以為給你個飯碗就能留住你了?不過話說回來,這確實是她認知範圍內能給出的、最『實在』的東西了。真是……可憐又可愛的掙扎啊。」

  「符合其身份背景與當前認知局限的理性選擇。」路明非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一株枝葉搖曳的梧桐上,「無效,但可作為Phase 5.1收尾階段的催化劑。本機不予回應,或予以否定回應,均可加劇其挫敗感與『無路可走』的認知。」

  「那趙孟華那邊呢?你的『完美落幕』劇本準備好了嗎?」路鳴澤饒有興致。

  「演員已就位。」路明非的視線似乎毫無焦點地掃過前方黑壓壓的人頭,在某個位置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情境正在生成。」

  冗長的諮詢會終於在一片壓抑的、象徵性的掌聲中結束。學生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椅子摩擦地面的噪音、交談聲、哈欠聲瞬間充斥了整個階梯教室。人流開始向幾個出口涌動。

  蘇曉檣心煩意亂地抓起書包,只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空氣。她隨著人流擠向側門,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裡的筆袋脫手滑落,「啪」地一聲掉在椅子腿邊,她竟沒立刻察覺,直到走出幾步,才感覺手裡空蕩蕩的。

  她下意識想回頭去找,但身後是湧來的人潮,逆流回去並不容易。算了,一個舊筆袋而已。她咬了咬牙,放棄了折返的念頭,低著頭繼續往外走,只想快點離開,找個沒人的地方喘口氣。

  她沒有看到,在她身後不遠,被人群稍稍阻滯的趙孟華,腳步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孤零零的、印著褪色小碎花的帆布筆袋上。他認得這個筆袋。蘇曉檣用過,後來似乎給了陳雯雯?又回到了蘇曉檣手裡?這種女生之間的小玩意兒,他不甚了了,但這個款式和花色,他有點印象。

  他皺了皺眉。若在平時,他或許不會理會。但此刻,或許是剛剛結束的、關於未來與選擇的沉悶宣講讓他心緒也有些莫名的滯澀,或許是蘇曉檣最近明顯不對勁的狀態讓他那點被冒犯的好奇心仍未完全熄滅,也或許,僅僅是出於一種維持「完美形象」的習慣性禮貌——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個筆袋。


  很輕,裡面大概只有一兩支筆。他捏了捏,抬頭看向蘇曉檣消失的門口方向,人已經不見了。

  他本可以隨手交給還在附近的陳雯雯,或者乾脆放到講台上等失物招領。但鬼使神差地,他將筆袋握在手裡,逆著稀疏下來的人流,朝蘇曉檣離開的那個側門走去。

  蘇曉檣沒有回教室。她胸口堵得慌,只想透口氣。她拐上了教學樓後面那條通往圖書館的僻靜小徑。小徑兩旁是高大的香樟樹,枝葉遮天蔽日,即使是午後,光線也顯得幽暗。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蒸騰的氣息,比階梯教室里清新許多,卻也無法驅散她心頭的煩悶。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腳尖踢著路上零星的小石子。父親的簡訊,路明非靜默的側影,暑假,實習,離開……一堆亂麻似的念頭在她腦子裡攪動,理不出頭緒,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無處發泄的憋悶。

  「蘇曉檣。」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帶著趙孟華特有的、清朗又自持的語調。

  蘇曉檣腳步一頓,有些僵硬地回過頭。

  趙孟華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拿著那個眼熟的碎花筆袋。午後的光斑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乾淨的白襯衫和俊朗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出眾。可此刻,這「出眾」在蘇曉檣眼裡,卻顯得有些……刺眼。一種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與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刺眼。

  「你的筆袋,掉在椅子邊了。」趙孟華走上前,將筆袋遞過來,語氣平靜自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同學的友善。

  蘇曉檣看著他遞過來的筆袋,沒有立刻接。她看著那褪色的碎花,看著趙孟華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這隻手,大概從未觸碰過舊港區冰冷的鐵鏽,從未握過那種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詭異薄片,也永遠不會理解,一個人看表的目光,能讓人冷到骨髓里。

  「哦,謝謝。」她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伸手接過筆袋,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趙孟華的。他的手指溫暖乾燥。而路明非的手,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或者……金屬的涼意。

  「不客氣。」趙孟華收回手,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他打量了一下蘇曉檣的臉色,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心(或許是真有幾分,或許只是習慣),「你最近……好像狀態不太對?複習太累了?還是……」他頓了頓,似乎斟酌著用詞,「有什麼煩心事?」

  煩心事?蘇曉檣幾乎想笑。她的煩心事,豈是「狀態不對」、「複習太累」能概括的?她的煩心事,是眼睜睜看著一個人一步步走向深淵,而自己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是拼盡全力想拋出救生索,卻連對方的手腕都夠不著;是明知道一切徒勞,卻還是像個傻瓜一樣,在深夜發出可笑的實習邀請……

  「沒什麼。」她移開目光,看向小徑旁幽深的樹叢,「就是有點悶。」

  「期末是難熬,不過快過去了。」趙孟華順著她的話說道,語氣溫和,帶著鼓勵,「再堅持一下。考完試,暑假有什麼打算?聽周宇說,你可能會去你爸公司實習?」

  來了。蘇曉檣心底一沉。又是這種「正確」的、「規劃好」的人生軌跡。實習,鍍金,積累履歷,然後申請好大學,進好公司,按部就班,光鮮亮麗。這是趙孟華的世界,也是她曾經以為自己理所當然該去的世界。可現在,這一切聽起來如此空洞乏味,像一張色彩鮮艷卻毫無生氣的塑料布。

  「可能吧。」她不置可否。

  「挺好的機會。」趙孟華點頭,像是沒聽出她的敷衍,「提前接觸社會,了解實際運作,比悶頭讀書強。我暑假可能也要去我爸那邊看看,另外還在看幾個國外的暑期項目,得挑一挑。」他語氣平淡,卻自然流露出一種資源豐沛、選擇眾多的從容。然後,他像是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微妙的方向:「對了,你們組那個路明非,他暑假有什麼打算?我看他……好像一直獨來獨往的,家裡情況比較特殊?」

  路明非。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火的鑰匙,瞬間捅開了蘇曉檣心裡那扇緊閉的、壓抑著所有混亂情緒的門。

  她猛地轉回頭,看向趙孟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讓他慣常顯得明朗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蘇曉檣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抹未來得及完全掩藏的、探究的、評估的神色。他提起路明非,不是普通的關心同學。是「你們組那個」,是「獨來獨往」,是「家裡情況特殊」。他在打探,在用他那一套標準,衡量,定位。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連日來的恐慌、挫敗、委屈,以及一種被「外人」觸碰了最隱秘、最疼痛傷疤的憤怒,猛地竄了上來。


  「他有什麼打算,關你什麼事?」蘇曉檣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銳和刻薄,「趙孟華,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的路都該像你一樣,早早規劃好,按部就班,挑挑揀揀,選最『好』的那條?」

  趙孟華明顯愣了一下,眉頭蹙起:「蘇曉檣,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隨口問問。作為同學,關心一下……」

  「關心?」蘇曉檣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這弧度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而難受,但她停不下來,「用你那種『他跟我們不一樣,得多關心一下』的方式?還是用你查他背景的方式?」

  趙孟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點溫和的偽裝剝落,露出了下面慣常的、屬於優等生和中心人物的冷硬與不悅:「蘇曉檣,注意你的語氣。我查他背景?你聽誰胡說八道?我看你是最近壓力太大,有點不清醒了。」

  「我清醒得很!」蘇曉檣往前踏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我清醒地看著你們所有人,用你們那套『正常』的、『正確』的標尺,去量一切你們不理解的東西!路明非怎麼了?他獨來獨往,他家裡情況特殊,他就不配有自己的路?他就必須按照你們想的、按照你們覺得『對』的方式活著?你們了解他什麼?你們知道他經歷過什麼?你們憑什麼?!」

  她吼出這些話,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她不是在為路明非辯護,她是在為自己連日來的恐懼、無助、那卑微而可笑的「挽留」企圖,以及那份絕望的、無處安放的喜歡,尋找一個發泄的出口。趙孟華,和他所代表的那個「正常」、「正確」、「規劃好」的世界,成了此刻最合適的靶子。

  趙孟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有些愕然,隨即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生硬:「蘇曉檣,我不知道你發什麼瘋。路明非是什麼人,跟我沒關係,跟大多數人也沒關係。他有他的路,我們有我們的。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別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上,看清自己的路,比什麼都強。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說完,不再看蘇曉檣那因激動而漲紅、眼眶卻有些發紅的臉色,轉身,沿著來路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卻帶著明顯的慍怒和疏離。

  蘇曉檣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碎花筆袋,粗糙的布料硌得掌心生疼。趙孟華最後那句話,像冰錐一樣刺進她心裡——「別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上」。

  無關緊要?

  路明非,是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那她這些日子的魂不守舍,那些深夜的驚醒,那些小心翼翼的觀察,那些恐慌的預感,那些可笑的掙扎……算什麼?一場自導自演的、荒誕無謂的鬧劇?

  不。不是的。

  正因為太有關緊要,重要到她無法理解,無法掌控,重要到讓她恐懼,讓她絕望,讓她像個瘋子一樣在這裡,對著趙孟華發泄那些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眼前晃動的樹影。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巨大的委屈、憤怒、挫敗,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對「失去」的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她。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鞋底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從斜後方的樹叢小徑岔路口傳來。

  蘇曉檣像受驚的小獸,猛地扭頭看去。

  小徑分岔的地方,一棵更粗壯的香樟樹下,路明非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背著書包,依舊是那身淺灰色的連帽衫,安靜地立著,仿佛只是路過。午後的陽光透過更疏朗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望了過來,恰好對上她淚眼模糊、滿是狼狽的視線。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和趙孟華爭執的最後,看到了她的失態,她的尖銳,她的崩潰。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蘇曉檣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只剩下劇烈的心跳和無聲滾落的淚水。她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做了最蠢最丟臉事情的小丑,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那平靜無波的注視下。

  他會怎麼想?覺得她莫名其妙?不可理喻?還是……更糟,覺得她可憐又可笑?

  路明非靜靜地看了她兩秒。那兩秒,對蘇曉檣而言,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沒有詢問,沒有安慰,甚至連一絲驚訝或好奇的表情都沒有。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轉開了視線。目光掠過她,掠過她手中的筆袋,掠過她臉上的淚痕,投向小徑更深處幽暗的樹影,仿佛她,以及她剛剛上演的那場狼狽戲碼,只是路邊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不值得停留絲毫目光。


  接著,他邁開腳步,沿著另一條更僻靜、似乎通往學校側後門的小徑,不疾不徐地走去。背影很快被濃密的樹蔭吞沒,消失不見。

  沒有停留。沒有回頭。沒有隻言片語。

  就像那天在教室門口一樣。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蘇曉檣僵在原地,手裡的筆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沾上了泥土。眼淚洶湧而出,這次她再也抑制不住,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他看見了。看見了她所有的狼狽,所有的失控,所有因為「他」而引發的、醜陋的崩潰。

  然後,他走了。

  像拂開一粒塵埃。

  Phase 5的劇本,以最殘忍的方式,落幕了。

  「攻略趙孟華」的計劃,在她自己歇斯底里的爆發和對方冰冷的「看清自己」的告誡中,徹底粉碎,連一點溫情的灰燼都不曾留下。

  而路明非,那個她一切混亂的源頭,那個她試圖用可笑方式挽留的對象,用最徹底的沉默和無視,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撒下了最後一把鹽。

  她輸了。輸掉了「正常世界」的選項,輸掉了所有的體面,也輸掉了……最後一絲在他面前維持基本尊嚴的可能。

  小徑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她自己壓抑的、絕望的哭泣。

  遠處,教學樓隱約傳來放學的喧鬧。那喧鬧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她曾經熟悉、此刻卻感到無比遙遠和隔膜的世界。

  而她,被困在了這條寂靜的、瀰漫著泥土和淚水氣息的小徑上,手裡空空如也,心裡也空空如也。

  只有那個消失在樹蔭深處的、冰冷的背影,烙鐵般燙在眼底,燙在心頭。

  她知道,有些東西,就在這個平凡的、燥熱的午後,在這條無人注意的小徑上,徹底崩解了。

  以一種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方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