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醫保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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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停車場最底層,燈光昏暗,幾根水泥柱子像站崗的哨兵,沉默地杵在那裡。

  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忽明忽暗,有氣無力地亮著,像一口氣喘不上來的老人在喘氣。舞長空推著一輛平板手推車走在前面,車上摞著三個大號金屬箱,箱體上印著一行小字——「工業配件,精密儀器,請勿倒置」。

  字印得很小,小到不湊近看根本看不清,但側面貼著的物流託運單極大,寫著「平安集團-競技場B區管道維修配件」,單子上的公章蓋得規規矩矩,紅彤彤的,像過年貼的福字。

  龍冰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咬著吸管。她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份《東海晚報》,報紙翻到了民生版,頭條是「交界地又出么蛾子,這次是水龍頭的水變綠了——但專家說沒事,喝不死人」。

  「你那個箱子,是不是沒蓋緊?」龍冰朝其中一個金屬箱努了努嘴,「蓋子翹起來了。」

  舞長空低頭看了一眼。蓋子是翹起來了一點點,也就幾毫米,露出裡面一個黑乎乎的金屬物件,形狀像一顆被拉長了的橄欖球,表面有細密的符文在緩緩流動。他伸手把蓋子摁了下去,動作很從容,從容得像是把冰箱門關上。

  「沒事。」他說,「看不出來。」

  龍冰點了點頭,繼續喝奶茶。奶茶是焦糖味的,珍珠很大顆,她吸得很費勁,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裡迴蕩,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碗過期的粥。

  兩個人從地下停車場B3層的貨運通道里走出來,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里的魂力燈比停車場的狀態好一些,起碼不喘了,但也有幾盞已經閃得人心煩,像高血壓病人熬夜看養生節目,越看血壓越高,越看越睡不著。

  拐角處,一個保安站在那裡值班。

  保安穿著平安集團的深藍色制服,胸口別著工牌,上面寫著「趙德柱——安保部B區夜班組長」。他的帽子歪著,領口敞著,叼著一根牙籤,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手機,正看著一段短視頻。視頻里有人在喊:「左邊的朋友,讓我看到你們的螢光棒——」聲音很大,走廊里都能聽到回聲。

  趙德柱看到興頭上,搖頭晃腦的,差點跟著唱出來。然後他一抬頭,看到舞長空和龍冰推著一車「工業配件」走過來。他站直了身體,把手機收進口袋,取下嘴裡的牙籤,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上下打量著這兩個人。

  「你們哪個部門的?」

  舞長空剛想開口,被龍冰按住了手。

  龍冰上前一步,臉上堆出一個笑容。她的笑容很真誠,真誠到像一個多年沒見的老鄰居在跟你打招呼,又像一個賣保健品的在跟你講「我不是為了賺你的錢,我是為了你的健康」。她把手裡的奶茶遞給趙德柱。

  趙德柱愣了一下,沒接。

  龍冰又把奶茶往前遞了遞,直接塞進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哥,辛苦了辛苦了,大半夜的還值班。我二姨的表弟的媳婦家的鄰居是你們組長老王的親家——上次老王還托我給他閨女介紹對象呢,你回去一問便知。喝奶茶喝奶茶,焦糖味的,珍珠可大了。」

  趙德柱聽蒙了,眨巴眨巴眼睛。他在腦子裡畫了一下這張關係網,畫到「二姨的表弟的媳婦家的鄰居」那裡,卡住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掏出紙和筆畫一張圖,不然根本理不清楚誰是誰。

  「老王?」趙德柱說,「哪個老王?」

  「就是那個老王啊。」龍冰眨了眨眼,「戴眼鏡那個,禿頂那個,走路還有點羅圈腿那個。他家閨女今年二十六,在傳靈塔上班,做文員,一個月掙三萬五,還沒對象。我一直想給她介紹一個,就是沒合適的。趙哥,你們組有沒有合適的後生?」

  趙德柱想了想。他們組裡好像確實有個人姓王,戴眼鏡、禿頂、走路有點羅圈腿。但他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組長,也不確定那個人有沒有閨女。不過龍冰說得太肯定了,肯定到他覺得如果自己說「不知道」,那一定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通訊錄,翻到「王組長」的聯繫人頁面,遞了過去。

  「那麻煩嫂子幫我說一聲,讓老王幫我閨女也留意留意。」

  龍冰拿過手機,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號碼,嘴裡念叨著「139……嗯嗯……記下了記下了」,然後遞了回去。

  「行,我跟老王說。對了趙哥,這批貨是今晚送過來的,說是競技場B區有幾根管道鏽了要換掉。再晚怕耽誤明天的比賽,那GG商打起電話來的催命速度,您也知道。上次遲了半個小時,傳靈塔的GG位被換成戰神殿的了,傳靈塔那邊的人打電話來罵了整整一天,從早罵到晚,連午飯都沒吃。」


  她把「GG商打電話催命」這七個字說得擲地有聲,趙德柱眼神一轉,下意識側身讓開了。

  龍冰推著手推車從他身邊走過,奶茶也沒拿。舞長空跟在後面,路過趙德柱身邊的時候,趙德柱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舞長空停下腳步,手指微微動了動。龍冰在前面轉過身來,又掏出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好像正在給「老王」發消息。

  趙德柱看了看舞長空,又看了看那三個金屬箱,撓了撓頭。

  「我是想問……那個……你們這車貨,有幾箱啊?」

  「三箱。」舞長空說。

  「三箱。」趙德柱點了點頭,「三箱好,三箱吉利。三陽開泰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來緩解剛才那個「等一下」帶來的尷尬,所以就隨便扯了一句吉利話。

  舞長空沒有接話,繼續推著車走了。

  趙德柱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那杯奶茶,珍珠已經沉到底了,吸管插在杯子中間,奶茶的焦糖味在空氣中飄散。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是說不上來。就像你在超市里買了一瓶醬油,結完帳走出門的時候總覺得收銀員少找了你五毛錢,但是你已經把購物小票扔了。那種感覺讓你心裡不踏實,但是你又不確定到底少沒少,於是你就帶著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回了家,一路上還在想,到底少了沒有,到底少了沒有。

  他沒注意到,他身後的監控攝像頭,指示燈已經滅了。

  他沒注意到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奶茶杯底那顆最大的珍珠是塑料的,咬不動;比如那三個金屬箱上面的物流單,收貨人寫的是「設備科」,但設備科在A區,這裡是B區;比如舞長空和龍冰走的方向不是B區,是地下室更深處。

  他什麼都沒注意到。

  他把奶茶舉到嘴邊,吸了一口,珍珠太大了,吸不上來。他用力吸了一下,珍珠終於上來了,堵在吸管口,進不去也出不來。他對著吸管吹了一口氣,珍珠掉回去了,濺出來的奶茶濺在他的工牌上,順著「趙德柱」三個字往下淌。

  「得。」他說,「又得擦了。」

  他把工牌取下來,在校服上蹭了蹭,重新別上去。

  遠處的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

  擂台上的倒計時歸零了。

  林曉峰站在擂台中央,面前四隻魂靈一字排開,極地冰龍在最前面,玄霜鳳凰在左,冰晶鳳凰在右,冰天雪女懸在後面。他的校服已經被撐得緊繃繃的,胸口的扣子崩開了一顆,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剛剛浮現的金色紋路。紋路從領口往下蔓延,經過胸口、腹部,像一張正在展開的蜘蛛網,又像一張被人揉皺了又攤開的地圖,上面的路線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向哪裡。

  九十七級。他的等級在巔峰上停穩了,但他的身體還在抖。不是害怕,是藥效在發作。那些從戒指里湧出來的能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一頭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到處找出口。

  龍城學院的選手區里,龍傲天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六十億已到帳」。他看了一眼那筆金額,確認後面的零沒錯,然後關掉了屏幕,把手機收進口袋。

  「六十億。」旁邊的選手湊過來,壓低聲音,「史萊克那邊,真給了六十億?」

  龍傲天沒有回答。他看著擂台上的林曉峰,看著林曉峰那件快要被撐破的校服,看著他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夠他打十場了。」龍傲天說。

  「打十場?他這一場打完,還能不能站著都兩說。」

  龍傲天沒有接話。六十億,買一場勝利。贏不贏另說,但林曉峰這個人,打完這一場,至少得在床上躺三個月。藥吃太多了。十幾個人傳功,四隻魂靈,一隻武魂,九十七級的魂力壓縮在一個九十一級的身體裡,撐得住才怪。

  但他沒有阻止。因為六十億,夠龍城學院還兩年的貸款。

  擂台上,裁判已經就位了。魂力護罩開啟,符文在護罩上流動,像一隻只睜開的眼睛。環形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

  林曉峰從口袋裡掏出了第一瓶藥。

  藥水是深紅色的,濃稠得像血。他擰開蓋子,仰頭灌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吞咽聲,聲音不大,但整個選手區都能聽到。空瓶子放在腳邊。


  第二瓶是藍色的。他擰開蓋子,仰頭灌下去。喝完了。空瓶子放在第一瓶旁邊。兩瓶藥下肚,他的臉更白了,白到發光,像一盞剛通電的燈泡。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冷的,是藥喝多了。

  第三瓶是紫色的。紫色藥水在瓶子裡晃了兩下,氣泡升上來,在液面上炸開,發出細微的啵啵聲。他端在手裡看了半秒鐘——他接過戒指的時候手在出汗,握藥瓶的時候手也在出汗,此刻握著紫色藥瓶,手掌心滲出來的汗珠沿著瓶壁往下淌,在瓶底匯成一小灘。

  他仰起頭,正準備灌下去。

  嚴陽站在擂台上,終於忍不住了。他看了看林曉峰手裡那瓶紫色藥水,又看了看腳邊那兩個已經空了的紅瓶和藍瓶,又看了看林曉峰那件快要被撐破的校服,又看了看自己這件皺巴巴的、扣子還扣錯了一顆的校服。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裁判。

  「裁判,他這樣吃藥,不違反規則嗎?」

  裁判看了他一眼。目光非常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道已經做了很多遍的題。然後裁判開口了。

  「違反什麼規則?人家在吃藥,你讓人家把藥吃完再打,這是基本的武德。」

  嚴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裁判繼續說:「你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你當什麼魂師?你是不是覺得,趁人家藥沒吃完就動手,能占到便宜?我告訴你,你這種思想很危險。魂師對決,講究的是公平公正——人家在補充狀態,你就站在那裡等著。等人家補完了,你們再堂堂正正地打。」

  嚴陽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林曉峰。林曉峰已經喝完了第三瓶藥,正在從口袋裡掏第四瓶。這瓶是綠色的,瓶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精神力恢復、戰鬥中途可重複使用」幾個小字,字印得很小,小到嚴陽眯著眼睛才看清。

  「裁判。」嚴陽又說,「他第四瓶了。」

  「第四瓶怎麼了?」裁判走過來,靠近嚴陽低聲說,「我跟你說實話吧。他現在吃的這些藥,加起來大概值三千多萬。你讓他吃,吃完了打。打完了之後,他的醫保卡會告訴你什麼叫人間疾苦。」

  嚴陽看著林曉峰把第四瓶藥灌下去,又從口袋裡掏出了第五瓶。這瓶是黃色的,瓶身上的標籤寫著「魂環共鳴增幅、限用一次、時效十分鐘」。字還是那么小。

  「裁判,他第五瓶了。」

  裁判也看了過去。林曉峰已經把第六瓶掏出來了,正在用牙咬瓶蓋,咬了兩下沒咬開,換手擰。

  裁判沉默了片刻。

  「你數著呢?」

  「我沒事幹。」嚴陽說,「他不打完,我也不能動手,我就數著。」

  裁判深吸一口氣,對著龍城學院選手區的方向喊了一聲:「還有多少?」

  龍傲天從選手區探出頭來,也對著這邊喊:「還有七瓶!快了!」

  「快了」這兩個字在擂台上空迴蕩。嚴陽覺得「快了」這個詞可能和他理解的「快了」不是同一個意思。他理解的「快了」是還有一兩分鐘,龍傲天理解的「快了」是還有七八瓶。七八瓶按一瓶十秒算,也是一分多鐘。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算錯了,因為林曉峰的喝藥速度從第六瓶開始明顯變慢了。

  第六瓶他擰了五秒才擰開。第七瓶他用牙咬的,咬了八秒。第八瓶他咬了兩下沒咬開,換手擰,擰了三秒。第九瓶瓶蓋上有個指紋鎖,他按了兩次才解開。第十瓶——嚴陽沒再數了。

  他把校服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不是系好,是解開。因為太熱了。裁判站在擂台邊緣,背對著龍城學院的方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嚴陽。

  「你那個魂靈。」裁判用下巴朝幻朧努了努,「她平時吃什麼?」

  「瓜子。」嚴陽說,「辣條。巧克力。」

  「不吃藥?」

  「不吃。」

  裁判沉默了片刻,把手機收進口袋。他看了一眼林曉峰——第十一瓶已經喝完了,第十二瓶拿在手裡,正在擰蓋子。蓋子紋絲不動。林曉峰又擰了一下,還是不動。他把瓶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對著瓶蓋吹了一口氣,繼續擰。這次開了。

  第十二瓶。紫色的。和第三瓶一樣。

  林曉峰喝完了第十二瓶,把空瓶子放在腳邊。十二個瓶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紅、藍、紫、綠、黃、橙、白、金、銀、黑……五顏六色,像一道被喝乾了的彩虹。他抬起頭,看著嚴陽。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瞳孔深處有一個極小的光點在旋轉,像一顆被點燃的恆星。他的臉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面的金色紋路,從臉頰蔓延到太陽穴,從太陽穴蔓延到眉心。他的校服已經被撐得不像樣了,扣子崩了三顆,露出胸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像一張被摺疊了很多次的地圖。


  嚴陽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林曉峰剛才喝過的所有藥水——深紅、藍、紫、綠、黃、橙、白、金、銀、黑、棕、粉。

  「你喝的那瓶粉色的,是草莓味的嗎?」嚴陽問。

  林曉峰愣了一下。

  「什麼草莓味?」

  「就是那瓶。」嚴陽指了指林曉峰腳邊那排空瓶子最末尾的那一個——粉色的,瓶身上有標籤,標籤上畫著一顆草莓。不是像草莓,就是草莓。標籤上還寫著「兒童配方、酸甜可口」幾個小字。

  全場安靜了一秒。

  林曉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粉色瓶子,然後抬起頭,看著嚴陽。

  「……我喝錯了。」他說。

  龍傲天從選手區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那瓶白開水。他把白開水放在椅子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那是孫哥的!孫哥上周給他閨女買的!他不知道怎麼塞進去了!」

  孫哥從龍傲天身後探出頭來,圓臉,絡腮鬍子,看起來不像有閨女的年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把自己的臉重新縮了回去。

  全場又安靜了一秒。

  然後裁判清了清嗓子。

  「選手準備。雙方魂靈——」

  嚴陽看了一眼幻朧。幻朧坐在他頭頂上,手裡的瓜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根棒棒糖。糖是粉色的,草莓味的,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

  「你什麼時候拿的?」嚴陽小聲問。

  幻朧沒有回答。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顏色,又塞回去了。

  裁判舉起手。

  嚴陽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幻朧從嚴陽頭頂上飄起來,落在他掌心上空三寸的位置。她伸出手,晃了晃。

  『三瓶藥,四個魂靈,一個武魂,十幾個人傳功。』幻朧的聲音在嚴陽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屑,還有一絲草莓味的甜膩,『他要打的不是我。』

  「那他打的是誰?」嚴陽在心裡問。

  幻朧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在嚴陽的指尖上點了一下。

  『他的醫保。』

  裁判的手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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