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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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室不大,幾張塑料椅子圍著一張鐵皮桌子,牆上掛著平安學校的校訓——「勤學修德,明辨篤實」。八個燙金大字,邊上還有一個平安金融集團的logo,寫著「你的錢,我們看著辦」。

  嚴陽坐在椅子上,校服還是那件皺巴巴的,扣子還是扣錯了一顆。幻朧飄在他頭頂上,翹著二郎腿,手裡不知道從哪又弄到了一包瓜子,正嗑得歡實。瓜子殼像雪花一樣往下掉,落在嚴陽的肩膀上、膝蓋上,還有一顆彈進了他的校服領口。

  唐舞麟第一個推門進來。

  他端著一碗泡麵,紅燒牛肉味的,熱氣騰騰。他把泡麵放在桌子上,推給嚴陽。

  嚴陽看著那碗泡麵,沉默了一秒。「你掐著表泡的?」

  「對。」唐舞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秒表,屏幕上顯示著「03:30.00」,「多一秒太軟,少一秒太硬。你上次說的,我記住了。」

  嚴陽接過泡麵,吃了兩口。面確實泡得剛好,軟硬適中。

  龍塵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金色的馬尾在背後輕輕晃動。她盯著幻朧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管跌打藥膏,扔給嚴陽。

  「你的魂靈,有沒有跌打損傷?」

  嚴陽接住藥膏,看了看。「她沒有肉體,不需要。」

  「那你用。你褲腿上那個牙印,還在流血。」

  嚴陽低頭看了一眼。沙蟲的牙齒在他小腿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已經幹了,褲子粘在皮膚上。他撕開藥膏,塗了一點在傷口上,涼絲絲的。

  謝邂沒有走門,直接從牆壁里穿出來的——空間摺疊,一步跨過三堵牆。唐舞麟的泡麵碗差點被她帶起的風吹翻,趕緊用手按住。

  「你這齣場方式,能不能換一個?」唐舞麟說。

  「不能。」謝邂在嚴陽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醫療箱,打開,裡面擺著針線、紗布、酒精棉。她拿起酒精棉擦了擦嚴陽小腿上的傷口,然後拿出一根彎針,穿上線,開始縫。

  「你還會縫傷口?」嚴陽問。

  「唐舞麟的深海魔鯨王第一次出場的時候,被對手的魂靈咬了一口,是我縫的。」謝邂頭也不抬,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

  唐舞麟在旁邊點頭。「縫了七針,到現在都沒留疤。」他掀起褲腿,露出小腿上一道淡淡的痕跡,幾不可見。

  「那個是魂靈受的傷,關你什麼事?」嚴陽問。

  「魂靈受傷,精神之海會留下印記。不縫會留疤,留疤會影響精神力。」謝邂剪斷線頭,把針收回醫療箱,「好了。三針,別沾水。」

  嚴陽低頭看著小腿上那三針縫線,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小學手工課的作品。

  「你縫得不太直。」他說。

  「能縫上就不錯了。」謝邂把醫療箱收回口袋裡,「我又不是學醫的。」

  龍塵站在旁邊,一直盯著幻朧看。那個金色小人還在嗑瓜子,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審視。

  「你的魂靈,戰鬥的時候說了什麼?」龍塵忽然問。

  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了。白宇走進來,蕉授跟在他後面。白宇的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文件夾是藍色的,封面上印著「平安集團-魂靈研發中心」的字樣,下面有一行小字——「絕密,未經授權不得翻閱」。

  白宇在嚴陽對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打開。蕉授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份已經被他捏皺的名單,名單上的名字——葉星瀾、龍塵、唐舞麟、謝邂——已經被塗抹掉了,只剩下嚴陽一個,後面打了個鉤。

  「嚴陽。」白宇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快遞單,「你的魂靈,來歷不明。」

  嚴陽沒有說話。

  「學校委員會已經批准幫你掩飾來歷,對外宣稱是平安集團新研發的新型魂靈。」白宇的手按在文件上,「這是資料,已經編好了。代號『金靈』,編號XH-0001,研發周期三年,總投入一千二百億。」

  「一千二百億?」唐舞麟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夠我還一輩子貸款了。」

  白宇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但編造這些資料,需要消耗一筆不小的費用。包括數據入庫、系統錄入、傳靈塔報備、星際和平公司審核、以及……」他頓了一下,「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

  「多少錢?」嚴陽問。


  「不是錢的問題。」白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是你要帶隊打到四強。只有打進四強,你才能抵消費用。打不進四強,這筆費用就會變成你的額外債務。」

  嚴陽沉默了片刻。「額外多少?」

  「大約八十億。」白宇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加上你原來的五十億,一共一百三十億。年利率按百分之零點五算,每年的利息是六千五百萬。」

  唐舞麟的泡麵湯灑了一點出來,灑在桌上,他趕緊用袖子擦。

  「你現在每個月的收入,大概在兩百萬到三百萬之間。」白宇繼續算帳,「扣掉利息,剩不到五十萬。五十萬夠你買什麼?一瓶最便宜的魂靈進階液都要八十萬。你連藥都買不起,還怎麼修煉?」

  休息室里安靜了下來。唐舞麟不喝湯了,龍塵不看牆上那行「勤學修德」了,謝邂閉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

  嚴陽看著桌上那碗泡麵,面已經涼了,湯被面吸乾了,剩一坨灰色的麵疙瘩。

  「四強。」他說,「我打到四強,就算抵消?」

  「對。」白宇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打進四強,你還有獎金,不是大賽方的,是學校專門的獎金。冠軍五百億,亞軍兩百億,季軍一百億。」他頓了一下,「四強也有,二十五億。夠你還一半的債。」

  他把文件遞給嚴陽。

  嚴陽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是幻朧的照片,金色的小人,懸浮在白色背景上,雙手抱胸。照片下面寫著——「代號:金靈。類型:人造神級魂靈。研發單位:平安集團魂靈研發中心。研發周期:三年。總投入:一千二百億。」

  每一頁都編得很仔細,數據、圖表、專利證書,甚至還有一份偽造的實驗報告,上面寫著「該魂靈於第三十七次融合實驗中成功覺醒,具備獨立意識,可自主戰鬥,能量反應等級為S+」。落款是平安集團魂靈研發中心主任的簽名,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

  嚴陽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四強。」他說。

  白宇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好好準備。」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蕉授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藥,放在桌上。

  「魂靈能量補充液。」蕉授說,「給那個小人的。喝了能補充精神力,一瓶頂一天。」

  他走了。

  嚴陽看著那瓶藥,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個小金人logo。

  幻朧從他頭頂上飄下來,落在那瓶藥旁邊,圍著瓶子轉了一圈,伸出食指戳了戳瓶蓋。蓋子沒開,她又敲了敲,還是不響。她飄到瓶口上面,用指甲在封口錫紙上劃了一刀,錫紙撕開,她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然後皺了皺眉。

  「什麼東西?」嚴陽問。

  「蕉授自己配的。」幻朧說,「裡面加了薄荷、靈芝、還有一點魂獸骨髓。味道不太好,但能喝。」她用指甲蘸了一點,放進嘴裡,品了品,表情凝重得像個美食評委。

  「怎麼樣?」唐舞麟湊過來問。

  「還行。」幻朧把瓶蓋擰緊,「就是薄荷放多了,有點辣舌頭。」

  龍塵靠在牆上,看著幻朧,目光複雜。「她平時都這麼……活潑?」

  嚴陽想了想。「差不多。」

  「她戰鬥的時候呢?」

  「不太活潑。」

  龍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休息室的廣播響了起來。「八強賽,平安學校對陣龍城學院,第二場。請選手到候場區準備。重複,請選手到候場區準備。」

  嚴陽站起來,把校服整了整,扣子還是扣錯了一顆,他放棄了。幻朧飄到他頭頂上,把瓜子殼全部倒進了唐舞麟的泡麵碗裡,然後拍了拍手,表示乾淨了。

  唐舞麟看著碗裡那一層瓜子殼,沉默了很久。那是他最後一包泡麵。

  擂台上,流霜已經站了很久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校服上繡著「龍城學院」四個字,邊角有銀色的冰晶紋路。頭髮是淺藍色的,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辮梢繫著一顆冰藍色的珠子,珠子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的身後懸浮著四隻魂靈。

  分別是冰天雪女,冰霜鳳凰,玄冰鳳凰以及極地冰龍。


  四隻冰屬性魂靈,每一隻都散發著刺骨的寒意。擂台地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裁判站在擂台邊緣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龍城學院的選手區里,龍傲天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第五瓶功能飲料,這次是透明的——「白開水,零卡路里,零糖,零添加」。他喝了一口,看著擂台上那四隻魂靈,又看了看對面的選手通道。

  「流霜的四隻魂靈,全是冰屬性。」旁邊的選手說,「天克精神系。精神攻擊遇到極致之冰,會被冰封。」

  龍傲天沒有說話。他的土龍還在精神之海里縮成一團,用尾巴蓋住腦袋,不肯出來。心理醫生的首期收費通知單已經發到他手機上了,五十萬。他沒有點開,因為他怕自己點開之後會忍不住把手機扔出去。

  候場區里,嚴陽站在選手通道口,看著對面那四隻冰屬性魂靈呼出的白氣在擂台上空凝結成一片薄霧,抬手把校服最上面的扣子繫上了。不是因為冷,是怕待會兒被冰封的時候脖子受涼。

  幻朧從他頭頂上飄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側頭看著他的臉。

  『冷嗎?』她在心裡問。

  「還好。」

  『嘴硬。你的牙齒在打顫。』

  嚴陽把嘴閉緊了一點。

  『你知道冰屬性魂靈對精神系武魂有什麼克製作用嗎?』幻朧問。

  「不知道。」

  『冰能凍結精神力。你的精神攻擊遇到極致之冰,會被凍住,傳播不出去,像聲音在真空中傳播不了。』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有我在。』

  嚴陽沉默了一秒。「你打算怎麼打?」

  幻朧沒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瓜子,嗑開,把殼吐掉,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你知道她為什麼帶四隻冰屬性魂靈嗎?』

  「因為她是冰屬性的魂師。」

  『不只是。』幻朧把瓜子殼彈掉,『她在示威。她要用極致之冰告訴所有人,冰屬性是冰屬性,精神系在冰屬性面前什麼都不是。』

  嚴陽沒有說話。

  『她錯了。』幻朧從他肩膀上飄起來,落在他的頭頂上,雙手抱胸。

  『開始吧。』她說。

  嚴陽走出了選手通道。

  流霜看到嚴陽走出來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不是不屑看,是在看值得看的東西。那個金色小人,雙手抱胸,立在皺巴巴的校服上,像一盞擺在垃圾堆上的琉璃燈。

  「平安學校,嚴陽。」裁判的聲音響起,「對陣,龍城學院,流霜。魂靈對戰,開始。」

  四隻冰屬性魂靈同時發光。

  冰天雪女抬起雙手,掌心朝上,兩朵冰晶蓮花在掌心綻放。玄霜鳳凰展開翅膀,翅膀邊緣凝結出一層冰甲,上面流動著玄青色符文。極地冰龍張開嘴,喉嚨深處凝聚出一團蒼白色的光球,光球在它的喉嚨里滾動,越來越大。冰晶鳳凰在空中盤旋,身體裡的每一根羽毛都在發光,冰晶凝成鋒利的刃口,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四道寒意疊加在一起,擂台上的溫度驟降了幾十度。

  看台上的觀眾們縮了縮脖子,有人開始穿外套,有人把圍巾裹緊。環形屏幕上的實時數據在跳——擂台中心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八十度,還在降。

  嚴陽站在擂台上,呼出的氣在面前變成白霧,飄到空中凝結成冰晶,落在地上摔碎。他的校服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霜,扣錯的那顆扣子被凍住了,他伸手掰了一下,掰不動,放棄了。

  幻朧從他的頭頂上飄了起來。

  她飄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動作。她飄到嚴陽的面前,背對著四隻冰屬性魂靈,面對著嚴陽的臉。金色眼睛看著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臉。

  『怕嗎?』她在心裡問。

  「不怕。」嚴陽在心裡回答。

  『心跳還是一百二。』

  『那是冷的。』

  『冷的也是怕。』

  嚴陽沒有反駁。因為他的心跳確實很快。

  幻朧轉過身,面對四隻冰屬性魂靈。她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金色,是濃烈的、熾熱的、像太陽表面一樣的金色。光從她身體裡湧出來,在她面前凝聚成一根手指。


  是的,一根手指。她的手指。

  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對準前方。金色的光芒凝聚在指尖,像一個極小的光點。光點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在它出現的瞬間,擂台上的冰霜開始融化——不是被加熱融化的,是被驅散融化的。冰天雪女掌心的冰晶蓮花顫抖了一下,花瓣邊緣出現了水珠。玄霜鳳凰翅膀上的冰甲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裡有細微的藍光在漏。極地冰龍喉嚨里的光球開始不穩定,一會變大一會變小,像打火機在風裡打不著火。冰晶鳳凰的羽毛不再發光,在空中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幻朧的聲音在擂台上迴蕩。每個字都帶著金色的光波,光波從她嘴裡擴散開來,掃過整個擂台。不是攻擊,是宣言。

  冰天雪女後退了。

  它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微微向後傾斜,手掌心的冰晶蓮花碎裂了。玄霜鳳凰的翅膀上的裂縫擴大,玄青色的霧從裂縫中滲出來。極地冰龍閉上了嘴,光球在它喉嚨里熄滅了。冰晶鳳凰飛到流霜身後,把頭埋在翅膀下面。

  流霜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是難以置信。四隻冰屬性魂靈,加起來超過兩百萬年的修為,在那個金色小人面前,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她的武魂是冰天雪女——不是魂靈,是武魂。

  她的本體武魂和魂靈同步共鳴,現在那道共鳴被切斷了。她用武魂的頻率去試探幻朧,把幻朧和嚴陽之間的精神連接當成了突破口,精神力沿著連接逆流而上,試圖從精神層面瓦解幻朧的防禦。然後她看到了金色荒原。她的精神力像一根針一樣扎進去,扎到的不是嚴陽的精神之海,而是幻朧的意識深處。她只看到了一瞬間就收回了精神力,因為再看下去她的精神之海會被燒穿。但那一瞬間已經夠了。她看到了一片金色的荒原,荒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毀滅。荒原的天是金色的,地是金色的,風是金色的,連空氣都是金色的。

  流霜的臉色蒼白。她的武魂在精神之海中蜷縮成一團,用翅膀蓋住自己,像一隻受驚的鳥。她的四隻魂靈全部退了回來,圍在她身邊,但沒有一個敢往前。

  「我認輸。」她說。

  裁判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認輸。」流霜重複了一遍,收回了魂靈。冰天雪女化作一道白光消失,玄霜鳳凰化作藍色光點消散,極地冰龍縮回精神之海,冰晶鳳凰最後走,走之前看了一眼幻朧,然後鑽進了流霜的精神之海,再也不肯出來。

  流霜轉身走下擂台。辮梢的藍色珠子拖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裁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嚴陽一眼,又看了幻朧一眼。舉起嚴陽的手,動作很慢。

  「平安學校,嚴陽,勝。晉級四強。」

  嚴陽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氣不再那麼濃了。校服上的霜化了,變成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扣錯的那顆扣子被凍住之後又被化開,現在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扣眼外面。

  他低頭看了看,把它扣好了。

  幻朧飄回他的頭頂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瓜子。

  『累嗎?』她在心裡問。

  「不累。」嚴陽說。

  『就出了一指頭,當然不累。』

  嚴陽想了想,沒想明白。

  『但我困了。』

  『那就睡。』

  幻朧閉上眼睛,瓜子從手裡滑落,掉進嚴陽的校服口袋裡。她睡著了,快得像關燈。巴掌大的身體微微起伏,金色的光從她身上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幻朧在他頭頂上睡著了,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她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話——和他的心跳是同一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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