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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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易中海推開院門,就看見閆埠貴端著茶缸子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

  「老易,上班啊?」閆埠貴湊上來,「昨天說那事兒,你可得記在心上。拜師宴嘛,越早辦越好,拖久了不像話。我們家都準備好了,隨時能幫忙!」

  易中海心裡跟吃了蒼蠅似的,臉上卻還得擠出笑來,「記著呢,老閆,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閆埠貴跟著他往外走,「你說大概啥時候辦?我也好提前安排安排。解成那小子最近沒事,解放也能跑腿,他媽那邊……」

  「過兩天。」易中海打斷他,「我這幾天有點事,忙完就辦。」

  「行行行,你忙你的。」閆埠貴點頭哈腰,「我就是提醒一下,沒別的意思。」

  易中海「嗯」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外走。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閆埠貴的目光粘在背上,跟狗皮膏藥似的。

  出了胡同口,賈東旭正在那兒等著。看見易中海,趕緊迎上來,「師傅,早!」

  易中海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賈東旭跟了幾步,發現不對,「師傅,這不是去廠里的道兒啊?」

  「你先去。」易中海說,「給我請半天假,就說我家裡有事。」

  賈東旭一愣,「師傅,您去哪兒啊?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易中海擺擺手,「你去吧,別遲到。」

  說完,他拐進另一條胡同,頭也不回地走了。

  賈東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師傅這兩天不對勁,昨天下班跑得跟兔子似的,今天又要請假……可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問,只能自己往廠里走。

  易中海七拐八繞,來到了白玉蘭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

  白玉蘭站在門口,穿著件半舊的花褂子,頭髮隨意挽著,臉上沒擦脂粉,倒比那天在廠門口多了幾分家常的意思。可那雙桃花眼往易中海臉上一掃,那股子算計勁兒就藏不住了。

  「喲,易師傅來了?」她倚著門框,也不讓進,「怎麼,三天還沒到呢,就想通了?」

  易中海壓著火,「進去說。」

  白玉蘭瞥他一眼,側身讓開。

  這是間不大的廂房,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凳子,幾個包袱堆在牆角。旁邊還有個小門,門帘撩著,能看見裡頭是個更小的耳房,盤著灶台,應該是廚房。

  易中海進去,也不坐,開門見山:「我考慮過了,離婚娶你,不行。」

  白玉蘭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不行?」她冷笑一聲,「那你來幹什麼?送我去軍管會?」

  「你聽我說完。」易中海壓著聲音,「你想想,我要是離了婚娶你,院裡那些人會怎麼說?廠里會怎麼對我?我這大師傅的位置,還能保得住嗎?到時候我丟了工作,沒了收入,拿什麼養你和你那兩個兒子?」

  白玉蘭盯著他,沒吭聲。

  易中海繼續說:「咱們好聚好散,你開個價,我把照片買回來。」

  白玉蘭眯起眼,「開價?」

  「對。」易中海說,「你報個數,我湊錢給你。」

  白玉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啊。」她豎起三根手指,「三千萬。」

  易中海倒吸一口涼氣。

  三千萬?那是第一套人民幣,聽著嚇人,其實折合後來的新幣也就三千塊。可在這年頭,三千塊是一筆巨款,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年的。

  「你瘋了?」易中海臉都白了,「我上哪兒給你弄三千萬去?」

  白玉蘭收回手,不緊不慢地說:「那就是你的事兒了。易師傅,你這些年攢的,加上在廠里的地位,三千萬拿不出來?我不信。」

  易中海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敲詐!」

  「隨你怎麼說。」白玉蘭往床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要麼你離婚娶我,給我兒子當爹;要麼你拿出三千萬,我把照片還你。你自己選。」

  易中海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盯著白玉蘭,恨不得把她那張臉撕爛。可他知道,他不能。

  照片在她手裡,他必須拿回來。可他也知道三千萬不能給,就算給了,白玉蘭也未必會放過他。底片在她手裡,隨便洗一張就能再次敲詐他。就算白玉蘭把底片一起還給他,誰知道她是不是還留著另一張照片?


  所以想了結這件事,只能用聾老太太的辦法。

  易中海心裡暗想:何大清,你別怪我,我也是被逼的。而且你也不虧,雖然以後沒了兒女,可不是還收穫了一個美嬌娘和兩個大兒子嗎?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白玉蘭,」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給你指條路,比三千萬更划算。」

  白玉蘭挑挑眉,「什麼路?」

  「我給你找個男人。」易中海說,「一個能掙錢、好拿捏的男人。你把他弄到手,讓他養你和你兒子,不比拿一筆錢強?」

  白玉蘭眼睛亮了亮,「誰?」

  「我們院裡的,何大清。」易中海說,「在我們軋鋼廠當大廚,手藝好,掙得不少。死了老婆,帶著一兒一女。兒子十六了,也在學廚,往後也能掙錢。他人老實,耳根子軟,你這樣的,拿捏他不費吹灰之力。」

  白玉蘭聽著,眼神閃爍起來。

  「他肯讓我拿捏?」

  「那得看你怎麼做。」易中海說,「你先勾住他,然後想辦法把他哄回保城。他要是跟你去了,那就是你的人,往後他掙錢養家,你兒子也有個爹。你在保城有房子有地,他去了就是上門女婿,你們白得一個勞動力。」

  白玉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我憑什麼信你?」

  「因為這事兒對你我都有好處。」易中海說,「你得了男人,我拿回照片,兩清。」

  白玉蘭盯著他,那雙桃花眼裡全是算計。

  「行。」她慢慢說,「這事兒我應了。不過——」

  她豎起一根手指。

  「事情成了之後,你得再給我一千萬。」

  易中海臉色一變,「什麼?」

  「這一千萬,是封口費。」白玉蘭笑吟吟地說,「我拿了錢,帶著何大清去保城,這輩子不踏進BJ一步。照片我還你,咱們兩清。你想想,一千萬買你後半輩子安生,貴嗎?」

  易中海咬著後槽牙,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成交。」他一字一頓地說。

  白玉蘭滿意地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你什麼時候帶人來?」

  「今晚。」易中海說,「你準備準備。」

  白玉蘭站起身,送他到門口,「放心吧易師傅,保證讓他走不動道兒。」

  易中海出了門,站在胡同里,狠狠啐了一口。

  這女人,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下午下班,易中海沒直接回家,讓賈東旭先走。

  「回去跟你師娘說一聲,今晚我有事,晚點回,讓她別等我吃飯。」

  賈東旭應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師傅今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搞什麼名堂。可他不敢問,只能自己走了。

  易中海抬腳往二食堂走去。

  食堂里,何大清今天沒有小灶任務。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易中海進來,他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不怎麼好看。

  自從上次兩人吵過之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易中海突然過來,何大清心裡直犯嘀咕。

  「老何!」易中海滿臉堆笑,快步走過來,「正好正好,找著你了我。」

  何大清看著他,沒動,「什麼事?」

  易中海搓著手,「老何,上次那事兒,是我不對。我這人嘴笨,說話沒輕沒重,你別往心裡去。咱們一個院裡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鬧得太僵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何大清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一時倒不好板著臉了。他這人,吃軟不吃硬,易中海這麼一說,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都過去了。」他擺擺手,「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易中海一看有戲,趕緊說:「是這麼回事,東旭拜師的事兒,我想著辦個宴席,請院裡人吃頓飯,在院裡人的見證下把收徒的事定下來。這做飯的事兒,肯定得找你啊!你是豐澤園的大師傅,這手藝,咱們院裡誰能比?」

  何大清聽了,臉上有了笑模樣,「那是,做飯這事兒,找我算找對人了。」

  「可不是嘛!」易中海一拍大腿,「我就想著,這宴席得請你掌勺,多少錢你說話。」

  何大清琢磨了一下,伸出五個手指頭,「五塊。」


  易中海心裡一抽,五塊錢夠買好幾斤肉了。可他臉上沒露出來,痛快地點頭,「行!五塊就五塊!另外宴席剩下的菜,你也帶些回去,給孩子吃。」

  何大清更高興了,「這還差不多。」

  易中海又說:「老何,還有件事兒想麻煩你。」

  「什麼事?」

  「我有個表妹,從保城來投奔我的,家裡遭了難,男人沒了,日子過不下去。」易中海嘆了口氣,「她心情不好,我想著今晚弄點好菜,去看看她,安慰安慰。可我這手藝不行,想請你幫著做一頓,也算提前試試你的手藝,你看……」

  何大清一聽,大包大攬地拍胸脯,「這有什麼不行的?走,現在就去!」

  兩人出了食堂,往那片雜院區走。

  路上,何大清問:「你這表妹,多大年紀?」

  易中海看他一眼,「三十出頭吧。」

  「哦。」何大清點點頭,「長得咋樣?」

  易中海心裡好笑,臉上卻一本正經,「還行吧,挺白淨的。」

  何大清「嗯」了一聲,沒再問,但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到了那間廂房前,易中海敲了敲門。

  門開了。

  何大清往裡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門口站著個女人,穿著身素淨的衣裳,頭髮挽著,臉盤白淨,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像是剛哭過。

  白玉蘭也在打量著何大清。

  第一眼看過去,她心裡就「咯噔」一下——這男人,長得可真夠磕磣的。一張老臉,皮膚糙得像樹皮,眼睛不大,鼻子倒是挺大,嘴唇厚厚地翻著,笑起來怕是能咧到耳朵根。年紀看著四十多了,頭髮都禿了一半,剩下的幾根還支棱著,跟地里的狗尾巴草似的。

  就這?

  白玉蘭心裡一陣膩歪。她在保城時雖然也是寡婦,可勾搭她的男人不少,哪個不比這個周正?如今要讓她去勾引這麼個醜八怪,還得跟他睡覺、跟他過日子……

  她咬了咬後槽牙,把那股噁心勁兒壓下去。

  沒辦法,誰讓她現在走投無路呢。為了錢,為了活路,丑就丑吧,反正燈一吹,啥也看不見。

  何大清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直愣愣地看著她,嘴張著,眼睛都直了,整個人跟傻了似的杵在那兒。

  白玉蘭看他這副豬哥樣,心裡更嫌棄了。這傻樣,跟沒見過女人似的,也不知道易中海從哪兒找來的這麼個活寶。

  可嫌棄歸嫌棄,活兒還得干。

  她拿手絹按了按眼角,擠出個笑來,那笑裡帶著三分羞澀、三分哀愁,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溫柔。

  「表哥來了,這位是……」

  那聲音軟糯糯的,跟糖稀似的,黏得人邁不動腿。

  何大清被這一聲叫得骨頭都酥了半邊,臉上「騰」地紅起來,手足無措地搓著手,說話都結巴了:「白、白、白姑娘好,我、我姓何,叫何大清,你叫我老何就行!」

  白玉蘭看他這副愣頭青的樣子,心裡鄙夷地「呸」了一聲,面上卻不顯,只低低「嗯」了一聲,又拿手絹按了按眼角。

  易中海在後面推了他一把,「進去說話。」

  何大清這才回過神來,暈暈乎乎地跟著進了屋。可那眼睛還是不老實,進門的時候又扭頭偷看了一眼,正好對上白玉蘭的目光。

  白玉蘭心裡罵了一句「德行」,臉上卻沖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就跟春風似的,一下子把何大清給吹暈了。他趕緊把頭扭回去,耳朵根子紅得跟煮熟的蝦米似的,走路都差點撞門框上。

  白玉蘭看著他那傻樣,心裡一陣噁心。

  這哪是什麼男人,分明是條發了情的公狗。

  屋裡地方不大,白玉蘭讓他們坐,自己去倒水。何大清坐在那兒,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偷偷摸摸又往她那邊瞟。看見她彎腰倒水時那截露出來的白腰,喉嚨里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

  白玉蘭聽見那聲咽唾沫的聲音,心裡膩歪得不行。她忍著噁心,把水端過去,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他的手。

  何大清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抖了一下,差點把水灑了。

  白玉蘭心裡冷笑:就這點出息。


  易中海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

  「老何,你快去做飯?」他說,「菜我都買好了,在耳房裡。」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小門,裡頭就是廚房。

  何大清「哦哦」兩聲,站起來往耳房走。可走到門口,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白玉蘭正好坐在床邊,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白淨的臉映得跟玉似的。

  何大清看得呆了呆,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何大哥?」白玉蘭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怎麼了?」

  何大清一個激靈,差點沒被門檻絆倒,「沒、沒什麼!做飯,做飯!」

  他趕緊撩開門帘鑽進耳房,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灶台。可那心思明顯不在做飯上,切菜的時候,眼睛還時不時往門帘那邊瞟。

  白玉蘭看著他這副傻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她站起身,走到耳房門口,撩開門帘。

  「何大哥,我來幫你吧。」

  何大清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坐著,我來就行。」

  白玉蘭卻已經走進來,站到了他旁邊,「兩個人快些。」

  她靠近的時候,一股子胰子香味鑽進何大清鼻子裡。何大清吸了吸鼻子,手上切菜的刀又歪了。

  「何大哥小心。」白玉蘭輕輕推了他一下,把手從他手邊撥開,「還是我來切吧,你掌勺。」

  何大清傻笑著,「好好,你切,你切。」

  白玉蘭切著菜,嘆了口氣。

  何大清連忙問:「白姑娘,怎麼了?」

  白玉蘭搖搖頭,「沒什麼,就是想我媽了。」

  「你媽?」

  「在保城呢。」白玉蘭低下頭,「我男人沒了之後,就剩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才來投奔表哥。我媽不放心,哭了好幾天……」

  她說著,聲音哽咽起來,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何大清看得心疼,手伸出去,想拍拍她肩膀,又縮回來,「別、別難過,以後會好的。」

  白玉蘭抬起淚眼,看著他,「何大哥,你人真好。」

  何大清被這句話砸得暈乎乎的,臉上笑開了花,「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兩人就這麼一邊做飯一邊說話。白玉蘭說著自己在保城的日子,說男人怎麼死的,說孩子多可憐,說自己一個女人家怎麼撐不下去。說到傷心處,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大清聽得心裡酸溜溜的,不知不覺,手就搭到了她肩上。

  「別哭了,往後有我在……」

  白玉蘭沒躲,反而往他身邊靠了靠,把臉埋在他肩上。可埋下去的那一刻,她鼻子裡聞到他身上那股子油煙味和汗味,胃裡一陣翻湧,差點沒吐出來。

  她咬咬牙,忍了。

  何大清整個人都僵了,可那僵只僵了一瞬,然後就軟了。他慢慢把白玉蘭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

  「別哭了,別哭了……」

  耳房外,易中海透過門帘的縫隙看著這一切,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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