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路明非相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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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衛室里。

  劣質的螢光燈管斷斷續續地發出嘶啞的電流聲,將昏暗的燈光忽明忽暗地投射在剝落的牆皮上。

  路明非剛巡完一圈回來,還沒來得及在椅子上把屁股坐熱,就看見被他打發去輪崗吃飯的芬格爾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芬格爾突發惡疾似地,一進門就忽然大聲呼喊:

  「哦買噶!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的積極癢死了!」

  路明非見怪不怪地看了一眼芬格爾伸手撓著的下半身,慢悠悠地從桌子下面掏出一桶康師傅,倒上開水,用手機壓住蓋子。

  「要是癢的實在受不了,就自己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拿皮鞋拍幾下。」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紅塵的深沉,語重心長對芬格爾說,「實在不行去靜帆路那邊,看到有許多按摩會所跟洗腳城開在路邊的那條街就下車,去街後面隨便找家用粉色帘子掩著的按摩店……一次大概500塊,那些人業務很熟練的。」

  頓了頓,他補上一句,「不過要去的話記得做好措施,別得病了。」

  芬格爾的哀嚎聲戛然而止,他扭過頭,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盯著路明非:

  「你在鬼扯什麼?我是被這件該死的制服蹭的……這布料里是摻了鋼絲球嗎?」

  他憤憤不平地捲起褲腿猛跳了兩下,指著從褲管里簌簌落下的幾十根黑毛咆哮道:「你看!你看!為什麼裡面全是斷掉的線頭?」

  路明非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湊過去仔細觀察了三秒。

  「淡定,那不是線頭。」

  路明非拍了拍芬格爾的肩膀,眼神里透著憐憫,「那是你被劣質化纖面料生生絞下來的腿毛……你看,每根都打著充滿生命力的卷。」

  芬格爾低頭一看,沉默了,然後爆發出了更強烈的憤怒。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五臟六腑都噴出來,但最後只是化作一聲頹然的嘆息。

  「這樣一眼望得到頭的無聊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一屁股坐在路明非的對面,盯著正在泡麵的路明非,「不過你剛剛說的那些東西……你私下裡是不是經常光顧那種地方?」

  「看不出來啊,路大領班居然還是個隱藏的探花?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獸心衣冠禽獸。」

  他陰陽怪氣地說。

  「小黑子又在尬黑你路哥了,不知道你路哥是保安界最潔身自好的好男孩嗎?」

  路明非面色平靜地揭開泡麵蓋子,濃郁的泡麵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門衛室。

  他很是享受地吸溜了一口還帶著幾分硬度的麵條,「我可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只是偶爾聽幾個朋友說過而已。」

  「朋友?」

  芬格爾用充滿了懷疑的眼神看著路明非,「不會是一起按摩推油抓龍根的朋友吧?」

  「你他娘的還挺懂……如果非要定義的話,算是隊友吧,一起在保安隊上班的隊友。」

  路明非聳了聳肩,「保安待在一起除了聊怎麼摸魚、罵傻逼領導業主,剩下的不就是那點下半身的事兒嗎?」

  「切!」

  芬格爾抖動著雜草般的眉毛,一臉的不信,「少在這兒裝白蓮花,你這路數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

  「說了你又不信,這樣吧,你回宿舍找那幾個年輕人,問他們兜里掏幾張小卡片,上面地址號碼二維碼一應俱全,支持美團外送也支持上門自提。」

  路明非放下叉子,抽出一張幾毛錢一包的廉價紙巾抹了抹嘴上的油光,「這種事情本地人基本都知道的,不是什麼只有荒野大鏢客才知道的秘密。」

  「我以後可還想找個好女孩一起過日子呢,怎麼會把自己守護了三十多年的寶貴貞操輕易託付出去?」

  他義正言辭地說,臉上的表情神聖得像是剛剛參加完木柜子演唱會準備就此入坑的二刺螈。

  「……好女孩?」

  芬格爾震驚得連褲襠都不覺得癢了。

  「什麼好女孩?路哥,你不會到現在這個年紀,還有著要『結婚成家』這種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想法吧?」

  他嘴角勾了勾,「那還真是有挺好笑的呢。」


  說完,他撓了撓褲襠,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

  路明非像是被芬格爾這話戳到了痛處,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呵呵。」

  。

  。

  。

  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男人在出生下來後都會被打上「成家立業」和「賺錢養家」的思想鋼印。

  或者說,一種寫在基因里的力工標記。

  路明非當然也有過這樣的心思。

  甚至在某些深夜,他還會幻想著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世俗溫暖。

  他在十年前,剛剛以一本之資成為一名光榮的小區保安時,站在門崗上那副充滿使命感的站崗姿態還是很吸引人的。

  那時候,晨光灑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沒人覺得這個年輕小伙子以後會在保安之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包括路明非本人在內,所有人都認為他只是暫時兜里沒錢,來這當一陣保安過渡下。

  小區裡的大爺大媽們觀察了他好幾天,覺得這年輕人性格老實本分,不偷奸耍滑,再加上他還有個一本學歷,於是抱著做好事的想法,給路明非介紹了幾個相親對象。

  相親的對象千人千面,有坐在寫字樓里上班的,有在小學裡教書的,也有在銀行里當櫃檯的。

  但所有人給路明非的回覆卻都千篇一律:「對不起,我們不合適。」

  讓路明非印象最深刻的,是某位被他一邊用手機錄像一邊抖抖索索地從地上扶起來的老大爺。

  大爺當時拉著路明非的手,對他這種不畏訛詐、勇於擔當的大無畏精神表示了強烈的讚揚。

  為了報恩,大爺硬是把正讀985研究生的寶貝孫女介紹給了他。

  雖然路明非當時心裡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敢扶大爺,純粹是因為一無所有,就算被訛了也爆不出半個米來……但他還是恬不知恥地收下了這份讚美,並厚著臉皮加了女方的微信。

  那次相親是所有經歷中最讓他刻骨銘心的。

  不只是因為那女孩長相甜美、家境優渥、學歷上流。

  更因為對方在和他短短几十句的尬聊中,竟然連續出現了三段「你是個好人」「呵呵,我去洗澡了」和「呵呵,我媽媽叫我去睡覺了」和這種核彈級的社交絕殺辭令。

  這讓他瞬間回想起了高中時代。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咬著手指頭在QQ上等陳雯雯,滿懷希望地給陳雯雯發信息,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

  一等到陳雯雯上線,他就會藉故說文學社的事情跟她聊上那麼一小會兒,聊到沒有可聊的就開始耍賤說笑話,發各處搜來的表情。

  這時陳雯雯就會發來一個標準的笑臉表情,然後說「我去幫媽媽做飯」、「我去熱牛奶了」,或者「我去洗澡了」。

  路明非就在QQ上等著,可十有八九陳雯雯的頭像再也不會亮起來。

  一度路明非想陳雯雯睡得很早,想必是洗完澡就去睡覺了……直到多年後他在網上看到「呵呵我去洗澡了」的笑話。

  看樣子女孩子們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男人,拒絕的理由都找的差不多。

  麻痹的。

  在對方的媽媽叫她去睡覺後,路明非也就只能以「好的,晚安」這種老套台詞結尾,為自己那場拙劣的小丑表演拉下了帷幕。

  之後兩人便再無聯繫。

  路明非有次閒著無聊點進對方頭像,才發現對方竟然連好友圈都對他設置了僅三天可見。

  唉,往事不堪回首。

  估計對方在哪天清理微信內存時,看到他的好友位,便會像丟垃圾一樣把他隨手刪掉了。

  當然了,路明非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這都怪他自己不爭氣。

  「不說褲襠的事情了,路哥你看。」

  芬格爾突然壓低了聲音,將手機屏幕轉了過來,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來看看這個,本地警方剛發布的警情通報。」

  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定眼一看:

  。

  關於趙某某一家失蹤案的情況通報

  XX月XX日,XX市公安局接到報警稱,本市知名企業家趙某某(男,32歲)及其家屬等人共計六人失聯,接報後,我局立即組織精幹力量開展調查。


  經現場勘查,在趙某某住宅內發現少量人體組織,經DNA比對後確認系趙某某本人及家屬所有,初步證據顯示現場存在劇烈搏鬥痕跡及大規模血液殘留。

  警方分析認為,該案是一起有預謀、有組織、手段極其殘忍的刑事案件,目前我局已啟動命案偵破機制,全城布控搜捕犯罪嫌疑人。

  警方嚴正警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任何挑戰法律底線、漠視生命尊嚴的行為都將受到法律的嚴懲,望相關知情群眾積極提供線索……

  。

  藍底白字的警情通報赫然出現在官網上,被一眾保安們在限定保安隊員的小群里到處轉發,並且配上「這不是之前來學校演講那個吊人嗎」「死的好,有錢人都去死吧」跟「哈哈,開香檳咯!」之類充滿惡意的話。

  芬格爾仔細一看,發現路明非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在下面跟風轉了一句「趙狗活該」。

  這種場面要是被傳出去,一定又會被微博大v到處轉發,打上「中國人本性低劣天生愛仇富」的標籤了。

  雖然路明非確實很仇富,不過一想到這年頭的富人大都是趙孟華這樣愛踩頭的簡筆,他還是覺得富人就應該被仇。

  byd這麼會撈又愛吸血,仇仇你怎麼了?

  有本事不要投機倒把,像路明非一樣勤勞致富啊。

  不過話說回來,像路明非這樣的人雖然勤勞,但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有富的那天了。

  「路哥,趙孟華的事情你怎麼看?」芬格爾盯著手機屏幕問道。

  「怎麼看?我當然是坐著看。」

  路明非吸溜掉最後半根泡麵,打了個飽嗝,一臉無所謂地靠在椅背上。

  「本來我還在想要怎麼應付趙孟華的鴻門宴,結果鴻門宴突然就變成趙孟華自家的流水席了,我不過是少吃了一頓飯,卻有了這麼大的樂子可看,豈不完美?」

  他在芬格爾面前完全不藏著掖著,把自己對趙孟華那點積壓已久的惡意像倒垃圾一樣毫不掩飾地傾瀉了出來,帶著股小人物特有的快感。

  反正之前被趙孟華羞辱踩頭之後他一時無法接受、癱倒在地上狂流小珍珠的樣子已經被芬格爾看見過了,路明非也就沒必要再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是說,你覺得趙孟華是怎麼死的?警方通報上寫的很模糊,又是人體組織又是血液殘留的……那他們一家人的屍體呢?」

  芬格爾摸了摸下巴,「好端端的六個大活人就這麼被宰了,連個屍體都找不到了?總不能是被吃了吧。」

  「開玩笑,就是再大的胃口也吃不下六個人吧?」

  路明非若無其事攤了攤手,「有人猜是他生意上的對手乾的,不過也有可能在長江里潛泳,中游擊水浪遏飛舟。」

  「也說不定他們根本沒死,只是換了個身份潤到美國去了,我聽說這些有錢人都喜歡潤美國,怕被查稅就搞了出假死的把戲。」

  「真搞不懂,這些人都不看新聞的嗎?新聞上都說多少遍美國要完蛋了。」

  他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這些不愛國的東西,死了也是活該!」

  「你不想去美國嗎?」

  芬格爾意外地看了一眼路明非,「聽說在美國當保安賺美刀,換算下來能年入上百萬呢。」

  「你還不如說洗盤子能年入千萬,洗一年盤子就能在洛杉磯中心買豪華大別野。」

  路明非嗤笑一聲,「我以前也碰到個要帶我去美國當保安的老哥……後來我在其他人那邊刷到了他被幾十梭子打成了夾心巧克力的照片。」

  「不管是美國的好,還是中國的好,其實都跟我這種底層人沒關係。」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蕭索。

  他扭頭看向窗外,路燈下的灰塵在空氣中胡亂飛舞。

  路明非聲音很輕地笑了笑,「無論在哪裡,我這種人活著跟死了的區別都不大。」

  芬格爾一時也沉默了下來。

  他一聲不吭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警情通報,藍底白字的發光倒映在他的視網膜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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