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窺見天機,星隕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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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溪苑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

  洛晚秋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會兒。屋裡一股陳舊的涼氣,窗紙透進午後的光,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

  她走到桌邊,從懷裡摸出三塊東西。

  一塊新制的木牌,邊緣粗糙扎手。另兩塊是靈石,指甲蓋大,灰撲撲的,靈氣弱得可憐。

  就這些了。

  木牌丟在桌上,「嗒」一聲輕響。她捏起一塊靈石,湊到光里看。雜質不少,像握著一把冰涼的碎石子。

  三塊。

  她扯了扯嘴角。膳堂最便宜的靈米飯,一碗也要半塊。聚氣丹每月只剩一顆,還是最次等的那種。

  江暮塵這一手,逼得我棄權,退出,夠狠。

  明面上依律處罰,挑不出錯。實則斷了供養,逼她在生存和修煉間掙扎。一個飯都吃不飽的弟子,還有什麼心力去探查劍冢,琢磨復仇?

  溫水煮青蛙。

  她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但很快又鬆開,靈石輕輕放回桌上。

  不值得動怒。

  動怒沒用。

  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慢慢喝下去。水很涼,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壓下心頭那點翻騰的燥意。

  棄權是對的。

  若昨日真上了擂台,面對沈見微,無非兩種結局:慘敗受辱,傷重難料;或者被迫動用底牌,暴露劍意雛形,引來更深的懷疑。

  無論哪種,都比現在更糟。

  現在,她只是「沒膽」、「識相」的洛晚秋。一個被重罰後步履維艱的邊緣弟子,不值得再多費心思。沈見微的疑心或許會淡些,江暮塵的視線也可能暫時移開。

  用三個月緊巴巴的日子,換一個喘息之機。

  值了。

  她放下水瓢,走到床邊蹲下,手指在床底某塊青磚邊緣摸索,輕輕一按。

  「咔噠。」

  磚塊彈起一小截。掀開,淺坑裡躺著暗銀色斷劍碎片,還有本紙質泛黃的手抄冊子。

  碎片散著微弱銀暈,在昏暗床底,像顆沉睡的星子。

  她沒碰,只是看著。掌心舊疤處的燙意,似乎更清晰了些,與銀光隱隱呼應。

  看了幾息,重新蓋好磚,按實。

  起身,拍了拍手。

  接下來,兩件事。

  第一,去藏書閣三層,找秦斷岳說的那本《雲嵐舊事輯錄》。這古板長老不會無緣無故提醒。

  第二,弄靈石。三塊絕對不夠。得接任務,或者……找別的門路。

  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午後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上,把那兩塊劣質靈石照得灰撲撲的。遠處主峰有鐘聲傳來,悠長沉穩。

  那是召集內門弟子議事的鐘聲。與她無關。

  洛晚秋看了一會兒,關上窗。

  …………

  勤務峰庶務堂後,靜室。

  秦斷岳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攤著卷陳舊宗卷。他看得仔細,手指偶爾划過某行字,停留片刻。

  門外輕輕叩擊。

  「進來。」

  年輕弟子端茶進來,輕手輕腳放下。「長老,您要的近三十年弟子受罰記錄,都調來了。另外……戒律堂陸停雲師兄,半個時辰前也來調閱過,特別是大比棄權處罰的案例。」

  秦斷岳執卷的手一頓。

  「陸停雲?」他抬起眼,「他查這個做什麼?」

  「弟子不知。陸師兄依例調閱,沒多言。但他離開時,特意問了句洛晚秋的處罰文書是否已歸檔。」

  房間裡靜了片刻。

  秦斷岳放下宗卷,端起靈茶吹了吹浮葉,卻沒喝。他望著杯中裊裊熱氣,眼神深了深。

  「陸停雲這小子……」他低聲自語,「嗅覺倒是靈。」

  年輕弟子垂手站著,不敢接話。

  「行了,下去吧。」秦斷岳揮揮手,「宗卷我慢慢看。另外,明日若那洛晚秋來藏書閣……不必攔,也不必關照。就當沒看見。」


  弟子應了聲「是」,躬身退出去,帶上門。

  靜室里只剩秦斷岳一人。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宗卷,目光卻有些飄遠。窗外月色清冷,灑在庭院石板上,一片慘白。

  半晌,他搖了搖頭,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心性倒有幾分隱忍,捨得下眼前利。」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像在評價,又像在琢磨,「可惜……」

  可惜什麼,他沒說。

  ……

  雲嵐宗山門外圍,某處簡陋客棧。

  白日那個在庶務堂前掃地、穿灰撲撲雜役服的女子,已換了身深灰勁裝,坐在靠窗桌邊。桌上攤著塊薄玉片,她指尖靈光閃爍,正在上面勾畫。

  玉片上浮現的,是幅極簡略的雲嵐宗外圍地形草圖。

  其中一個點,標著「竹溪苑」三個小字。

  她畫完最後一筆,指尖在「竹溪苑」上輕輕點了點,嘴角那抹興味的笑意又浮上來。

  「洛晚秋……」她低聲念著,眼神閃爍。

  聲音輕快,帶著點玩味。

  左右看看,客棧大堂沒幾個人。她指尖靈光微閃,在玉片上又劃了幾筆。

  流光一閃,小字浮現又隱沒。

  開頭幾個字是:「洛晚秋,練氣四層,大比棄權受重罰,月例減半三月。處罰當場,面無慍色,眼神無波。疑有隱情,可關注。」

  寫罷,玉片一翻就不見了。她端起桌上涼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皺皺眉,又放下。

  「嘖,這茶。」她嘀咕一句,目光卻還亮著。

  白日裡庶務堂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

  交處罰文書時,周圍那些議論、那些目光,跟刀子似的。可那姑娘呢?脊背挺得筆直,接東西,轉身,走人。從頭到尾,臉上連點委屈或者憤怒的影子都找不著。

  太穩了。

  穩得不像個十幾二十歲、剛遭了重挫的年輕弟子。

  要麼是心性真的堅韌到了極點,要麼……就是心裡揣著更大的事,眼前這點處罰,壓根沒放在心上。

  聞人語舔了舔嘴唇。

  哪種可能,都挺有意思。

  她做情報買賣,最愛的就是這種「有意思」的人。這種人身上,往往能挖出料,賣出好價錢。

  當然,風險也大。

  她得再看看。

  月色透過窗紙,落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她托著腮,望著窗外雲嵐宗方向起伏的山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著。

  節奏輕快,像在盤算一樁生意。

  ……

  竹溪苑裡,油燈已經熄了。

  洛晚秋在黑暗裡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掌心朝上。舊疤處的燙意,在徹底黑暗中,像顆永不熄滅的火種,灼灼地亮著。

  她沒睡。

  腦子裡過著一件件事。

  秦斷岳的提示。陸停雲的調查。還有白日裡,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不是錯覺。

  有人盯上她了。

  不是江暮塵那邊的人。那眼神里的味道不對,少了點殺意,多了點……探究?

  像商賈打量貨物。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很涼。

  明日先去藏書閣。那本《雲嵐舊事輯錄》,秦斷岳特意點出來,裡頭多半有東西。關於劍骨?關於雲嵐宗的舊秘?不好說。

  得小心。

  藏書閣人多眼雜,秦斷岳雖說不攔不關照,但保不准有別的眼睛。

  至於靈石……

  她睜開眼,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宗門任務暫時不能接。那些任務大多要組隊,或者經手庶務堂,容易留下痕跡。而且報酬低,耗時久。

  得找野路子。

  前世記憶里,雲嵐宗山門外三百里,有個黑市。魚龍混雜,什麼買賣都有。去那兒倒騰點東西,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但風險更大。


  黑市不講規矩,殺人越貨是常事。以她練氣四層的修為,進去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得有點準備。

  她坐起身,摸黑走到桌邊,拿起那兩塊靈石。握在手裡,冰涼。

  靈力緩緩注入。

  靈石表面泛起極微弱的光,雜質在光下顯得更渾濁。這點靈氣,連支撐一張最基礎的符籙都勉強。

  她停下,把靈石放回桌上。

  不夠。

  遠遠不夠。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風吹過竹葉。

  洛晚秋瞬間繃緊,右手虛按向腰間——劍不在那兒,靠在床邊。

  她屏息,側耳聽。

  「沙沙」聲停了。過了幾息,又響起來,漸漸遠去。

  是風。

  她緩緩吐出口氣,鬆開攥緊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幾個白印。

  太緊張了。

  這樣不行。疑神疑鬼,自己先亂了陣腳。

  她走回床邊,重新躺下。閉上眼,強迫自己運轉《引氣訣》。

  功法很基礎,吸納靈氣的效率低得可憐。靈力在乾涸經脈里緩緩流動,像條即將斷流的小溪。

  她耐心引導著,一絲一毫地積累。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光影移動,月色偏移,最後淡下去。天邊泛起蟹殼青。

  洛晚秋睜開眼,眸子裡一片沉靜。

  她攤開右手,掌心向上。

  昨日自己劃出的血痕,已經結了深褐色的痂。邊緣微微翹起。

  伸出左手食指,輕輕按在痂上。

  微微用力。

  結痂邊緣裂開一絲細縫,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不疼,只有點輕微的刺痛。

  她收回手,看著那道痂。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屋裡漸漸亮堂。

  該動了。

  她起身,換上身半舊的青灰衣裳,把頭髮束緊。木牌和靈石揣進懷裡,斷劍碎片所在的磚塊仔細檢查一遍,確認無誤。

  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停了一下。

  然後拉開。

  「吱呀——」

  晨風灌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草木氣。

  她跨出門,反手帶上門。沒鎖——屋裡沒什麼值錢東西可偷。

  沿著小逕往山上走。這個時辰,大多數弟子還在晨課或修煉,路上人少。

  偶爾遇見幾個,瞥她一眼,眼神各異。有的漠然,有的帶點譏誚,也有的純粹好奇。

  她垂著眼,腳步不停。

  快到藏書閣時,迎面走來個熟人。

  晏朝露。

  她今天穿了身淺碧色衣裙,料子亮,繡紋繁複。看見洛晚秋,她腳步頓了頓,下巴微微抬起。

  「晚秋師妹。」晏朝露開口,聲音裡帶著刻意壓制的得意,「這麼早?聽說你昨日……唉,真是可惜。」

  洛晚秋停下腳步,抬眼。

  「晏師姐。」她聲音平直。

  「師妹也別太灰心。」晏朝露走近兩步,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掃過,嘴角彎了彎,「雖說罰得重了些,但也是按規矩來。往後這三個月,師妹可得精打細算著過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若是實在艱難……師姐我倒是可以借你幾塊靈石。畢竟同門一場。」

  話是這麼說,眼神里的奚落卻藏不住。

  洛晚秋看著她。

  看了兩息。

  「不必。」她說,繞過晏朝露,繼續往前走。

  乾脆利落。

  晏朝露愣在原地,準備好的下一句噎在喉嚨里。她轉過身,盯著洛晚秋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筆直,腳步穩得沒有半點遲疑。

  「裝什麼!」她咬牙低罵一句,臉色沉下來。

  甩袖走了。

  洛晚秋沒回頭。


  她走到藏書閣前,仰頭看了看。三層木樓,飛檐翹角,匾額上「藏書閣」三個字漆色已有些斑駁。

  門口坐著個打盹的老執事。

  她遞上木牌。老執事眯眼看了看,揮揮手:「進去吧。三層以下隨意,三層以上需長老手令。」

  「多謝。」

  她收回木牌,踏進門檻。

  閣里光線昏暗,一股陳年書卷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高高的書架排成列,上面塞滿了玉簡、帛書、紙冊。零星有幾個弟子在翻閱,安靜得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她徑直走向樓梯。

  木質樓梯踩上去「嘎吱」輕響。上到二層,人更少。三層樓梯口掛著塊木牌:「典籍重地,閒人免入」。

  她腳步沒停,繼續往上。

  三樓比下面更暗,窗戶小,書架排得更密。空氣里灰塵味更重,顯然少有人來。

  東角。

  第三排書架。

  最底下。

  她蹲下身,目光掃過。那一排書冊都蒙著厚厚的灰,書脊上的字跡模糊難辨。

  手指輕輕拂過。

  灰塵撲簌簌落下。

  到了最底下那層,她停住。角落裡,有本冊子側躺著,書脊朝里,看不清名字。

  她伸手,把它抽出來。

  冊子不厚,紙質泛黃髮脆。封面沒有字,只有個模糊的墨跡,像是隨手畫的雲紋。

  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但墨色深淺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時間寫成。開頭寫著:「余掌藏書閣甲子有餘,閒時輯錄舊聞軼事,聊以自娛。後輩觀之,或可一笑。」

  落款是個陌生的名字,不是秦斷岳。

  她快速往後翻。

  大多是些零碎記載:某年某月,某位長老閉關突破;某次宗門大比,出了個驚才絕艷的弟子;某處秘境開啟,折損了多少人手……

  瑣碎,枯燥。

  翻到中間偏後,她手指一頓。

  那一頁的墨跡,比前後頁都新些。寫的是:

  「星隕劍骨,上古劍修至資。然覺醒極難,常伴異象。據殘卷載,初醒之時,需以不屈劍意為引,星輝為媒,方可穩固。若強行剝離移植,骨中逆命氣運反噬,受者道途必損,贈者亦難逃業力糾纏。慎之。」

  短短几行字。

  洛晚秋盯著那幾行字,呼吸微微屏住。

  不屈劍意為引……星輝為媒……

  她左手掌心,舊疤處隱隱發燙。

  繼續往後翻。後面幾頁,又恢復了瑣碎記載,再沒提到劍骨。

  她合上冊子,握在手裡。

  冊子很輕,紙頁脆弱。但裡面那幾行字,重得壓手。

  秦斷岳讓她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提醒她劍骨覺醒的關鍵?警告她剝離的後果?還是……暗示他知道了什麼?

  她蹲在原地,沒動。

  閣樓里安靜極了,灰塵在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光柱里緩緩沉浮。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身,把冊子塞進懷裡。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轉身下樓。

  腳步很穩。

  走出藏書閣時,老執事還在打盹。她沒驚動,悄聲出了門。

  外面天光大亮,遠處演武場方向傳來隱約的呼喝聲,大比還在繼續。

  她沒往那邊看。

  沿著來路往回走。懷裡那本冊子貼著胸口,紙頁粗糙的觸感透過布料,清晰得很。

  走到半山腰一處僻靜拐角,她停下。

  左右看看,沒人。

  從懷裡摸出冊子,翻到記載劍骨的那一頁,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

  輕輕一划。

  那一頁紙,從冊子上無聲脫落。

  她把剩下的冊子重新揣好,撕下的那頁對摺,再對摺,塞進腰帶內側的暗袋。

  然後繼續往下走。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只有左手,無意識地收攏,指尖抵著掌心那道舊疤。

  燙。

  越來越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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