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萬眾矚目,我卻要棄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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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輪第三場。天璇峰沈見微,對,竹溪苑洛晚秋。」

  裁判聲音裹著靈力盪開,嗡嗡地響。

  洛晚秋站在擂台邊,沒動。

  四周看台上人聲像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練氣四層對築基中期?這還打什麼?」「抽籤抽成這樣,沒鬼才怪。」

  晏朝露坐在東側前排,背挺得筆直,嘴角勾著笑,眼神卻像釘子,死死釘在洛晚秋背上。

  她在等。等洛晚秋上台,等沈見微出手,等那道清瘦身影吐血跌下來。

  光是想想,指節就發癢。

  「洛晚秋,上台!」裁判又喊一遍,皺了眉。

  她這才抬眼。

  眼神靜得像潭死水。抬腳,一步步走上石階,衣擺掃過積灰。看台安靜了一瞬。晏朝露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傾。

  沈見微看著她走近,臉上笑容溫和,眼底卻掠過一絲玩味。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洛師妹。」

  洛晚秋沒看他。先朝裁判躬身一禮,再轉向沈見微,同樣躬身。

  禮數周全。

  沈見微挑眉,正要開口,她卻已直起身,轉向裁判。

  聲音不大,咬字清楚:「弟子洛晚秋,自知修為低微,不敢與沈師兄爭鋒。」

  頓了頓。

  風好像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裁判,掃過沈見微,最後落向遠處高台——江暮塵正端坐主位,手裡茶盞頓了頓。

  洛晚秋收回視線,聲音平穩:「此戰,棄權。」

  「棄權」兩個字砸下來,看台「嗡」一聲炸了。

  「什麼?!」

  「她瘋了?!」

  晏朝露臉上的笑僵住。她愣愣盯著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棄權?洛晚秋棄權?她不是該咬牙硬撐,然後被打得吐血嗎?

  怎麼會是棄權?

  沈見微嘴角笑意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玩味褪去,換成深沉的打量。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裁判也懵了,張張嘴,看向高台。

  江暮塵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

  裁判立刻清了嗓子,聲音提高:「洛晚秋,你確定要棄權?按規矩,主動棄權者,本輪判負,取消本屆大比所有排名與獎勵,後續三個月月例減半,資源配額下調三成。你可清楚?」

  每說一條,吸氣聲就重一分。

  洛晚秋垂著眼:「弟子清楚。」

  聲音還是平的。

  裁判噎了一下,又看高台。江暮塵微微頷首。

  「那……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輪第三場,洛晚秋棄權,沈見微勝,直接晉級。」

  話音落下,洛晚秋已經轉身。

  她沒再看任何人,徑直走下擂台。步子不緊不慢,背影挺得筆直。

  沒有狼狽,沒有猶豫。

  好像剛才那句「棄權」說的不是自己前途,是今天天氣。

  晏朝露盯著那道背影,指甲掐進掌心。一股邪火竄上來,燒得喉嚨發乾。棄權?她居然敢棄權?用這種自毀的方式,躲過了當眾碾壓的羞辱?

  憑什麼?

  沈見微還站在台上,笑容淡了。他望著洛晚秋消失在石徑盡頭,眼神沉了沉。

  這女人,比他想的難纏。

  不是硬拼,不是認慫,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低頭,轉了轉左手小指上的黑色指環。

  得重新評估了。

  …………

  洛晚秋沒回住處。

  她沿著石徑下山,穿過竹林,停在一座灰撲撲的三層閣樓前。

  藏書閣。

  門開著,裡頭昏暗,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兒飄出來。門口只有個掃地的雜役老頭,靠著門框打瞌睡。

  她邁過門檻。

  閣樓里靜,腳步聲在空蕩木地板上響。一層擺滿了書架,密密麻麻。靠窗長案後坐著個白髮老者,正低頭翻一本泛黃古籍。


  秦斷岳。

  他穿了身洗得發白的深藍長老服,胸口劍紋褪色得厲害。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從老花鏡上頭瞥了一眼。

  「借閱去二層,玉簡用令牌拓印,一次最多三枚,七日歸還。」聲音洪亮,帶著不耐煩,「損壞照價賠償,賠不起就去戒律堂領罰。」

  洛晚秋走到長案前,躬身:「弟子洛晚秋,見過秦長老。」

  秦斷岳翻書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銳利如電的眼睛。目光在她臉上掃了掃,又垂下眼:「有事?」

  「弟子方才在大比擂台上,主動棄權。」

  秦斷岳翻書的手停了。

  他摘下老花鏡,擱在案上,身子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虎口有道深可見骨的舊疤。

  「所以?」他問。

  「按規矩,棄權者需至戒律堂領取處罰文書。執事弟子讓弟子先來藏書閣,說秦長老今日輪值,文書由您簽發。」

  秦斷岳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閣樓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漂浮。

  「你倒是鎮定。」他終於開口,「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嗎?」

  「知道。」

  「不後悔?」

  「不後悔。」

  秦斷岳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從抽屜抽出一張空白玉簡,指尖靈力凝聚,開始刻字。「沙沙」輕響。

  「理由。」他頭也不抬。

  「實力懸殊,必敗無疑。」

  「就這?」

  「就這。」

  秦斷岳刻字的手頓了頓,抬起眼,從鏡片後看她:「你前兩場贏得可不簡單。練氣三層,能看破練氣六層體修《鎮山印》的破綻,還能抓住空當一擊制勝——這份眼力和決斷,不像會輕易棄權的人。」

  洛晚秋垂著眼:「僥倖而已。」

  「僥倖?」秦斷岳嗤笑一聲,摘下老花鏡扔在案上,「老夫活了二百多年,見過太多『僥倖』。真正的僥倖,是活不下來第二次的。」

  他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案上,眼睛直直盯著她:「你棄權,不是因為怕輸,是因為不想按某些人寫的戲本子演下去。對吧?」

  洛晚秋沒說話。

  左手在袖中,輕輕摩挲右手掌心。舊疤燙意依舊。

  秦斷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靠回椅背,擺了擺手:「罷了。你們這些年輕弟子,心思比功法還繞。老夫懶得管。」

  他重新拿起玉簡,迅速刻完,從懷裡摸出青銅印章,哈了口氣,重重蓋在末尾。

  「拿去吧。」他把玉簡推過來,「去庶務堂交玉簡,領罰。三個月月例減半,資源配額下調三成——自己心裡有數。」

  洛晚秋接過玉簡,躬身:「謝秦長老。」

  「謝個屁。」秦斷岳重新拿起古籍,戴上老花鏡,頭也不抬,「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洛晚秋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秦斷岳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藏書閣三層東角,第三排書架最底下,有本《雲嵐舊事輯錄》。落灰了,沒人看。」

  她腳步頓了頓。

  沒回頭,邁過門檻。

  門外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沿著石徑繼續往下走。懷裡玉簡貼著胸口,涼意滲進來,和碎片暖意混在一起。

  遠處主峰傳來鐘聲,悠長綿遠。

  大比還在繼續。

  她握緊玉簡,指尖發白。

  …………

  庶務堂在宗門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青瓦平房。門口排著隊,七八個外門弟子等著領月例,臉上帶著倦色。

  洛晚秋排在隊尾。

  前面兩個弟子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丙字擂台那邊,有個內門弟子直接棄權了。」

  「誰這麼想不開?」

  「好像叫洛晚秋,竹溪苑的。對手是沈見微沈師兄——你說她是不是傻。」

  「運氣不好,抽到築基中期,誰打得過?」


  聲音壓得低,但洛晚秋聽得清楚。她垂著眼,看著自己鞋尖沾的灰。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她了。窗口裡坐著個中年執事,正低頭撥弄算盤,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姓名,何事?」

  「洛晚秋。」她把玉簡遞過去,「大比棄權,來交處罰文書。」

  執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接過玉簡,靈力掃過,確認印章無誤,又抬頭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哦,是你啊。」他拖長聲音,從抽屜翻出另一枚玉簡對照記錄,「洛晚秋,竹溪苑,練氣四層。大比第二輪棄權,處罰如下:本屆大比排名獎勵取消,三個月月例減半,下季度資源配額下調三成。有無異議?」

  「無。」

  「那在這兒按個手印。」執事推過來印泥和紙箋。

  洛晚秋拇指沾了印泥,按下去。鮮紅指印落在白紙上,刺眼。

  執事收起紙箋,從柜子里數出三塊下品靈石,推過來:「這個月月例,減半後還剩這些。拿好。」

  三塊下品靈石,躺在粗糙木櫃檯上,光澤黯淡。

  旁邊排隊的弟子偷偷瞥過來。

  洛晚秋收起靈石,轉身離開。

  走出庶務堂時,日頭偏西。遠處演武場傳來陣陣歡呼,夾雜著靈力碰撞的爆鳴。

  她沒往那邊看,徑直往回走。

  竹溪苑在宗門最外圍,得穿過一片雜役弟子聚居的矮房。路邊有口水井,幾個雜役婦人正洗衣裳,搓衣板聲「唰唰」響。看到她走過,聲音停了停,目光追過來,又很快移開。

  「……就是她吧?」

  「棄權的那個?」

  洛晚秋腳步沒停。

  走到竹溪苑門口,石屋裡空蕩蕩的。阿樹不在。她推門進去,反手合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屋裡昏暗,只有窗縫漏進幾縷夕陽光。

  她走到床邊,蹲下身,手伸進床底暗格,摸出那包用舊布裹著的碎片。布包攤開在掌心,十幾塊暗銀色碎片靜靜躺著,表面浮著極淡的銀暈,像呼吸般明滅。

  左手拇指摩挲右手掌心舊疤。

  燙意很穩。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吐出。睜開時,眼底那片冰冷決絕,更沉了幾分。

  棄權,不是退縮。

  是掀桌子。

  沈見微想看她狼狽落敗,晏朝露想看她當眾受辱,江暮塵想看她按既定軌跡走向死亡——她偏不。

  規則允許棄權,她就棄權。懲罰再重,重不過前世被剝骨殞命的痛。

  三個月月例減半,資源配額下調三成——是很重。但比起在擂台上暴露底細,比起被逼出劍意雛形,比起讓江暮塵更早確認「異常」,這點代價,值。

  她重新包好碎片,塞回暗格,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沉入遠山,天空暗紅。雲嵐宗諸峰輪廓在暮色里模糊,只有主峰聽松閣的飛檐,還在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微光。

  那裡是江暮塵的地方。

  也是她前世殞命的地方。

  洛晚秋看著那片飛檐,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從懷裡摸出那枚玉簡。靈力注入,表面浮起幾行小字。她目光掃過最後一行,那裡蓋著秦斷岳的青銅印章,「雲嵐戒律」四個字古拙。

  秦斷岳……

  她想起藏書閣里那句看似隨意的話。

  「藏書閣三層東角,第三排書架最底下,有本《雲嵐舊事輯錄》。落灰了,沒人看。」

  不是提醒,是提示。

  這位被邊緣化的古板長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洛晚秋收起玉簡,走到屋角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慢慢喝了幾口。

  水很涼,壓下心頭燥意。

  窗外徹底暗了。

  遠處演武場的歡呼聲也平息,大比第一日結束了。山風吹過竹林,「沙沙」響。

  她吹熄油燈,在黑暗裡躺下。

  左手枕在腦後,右手搭在腹部,掌心朝上。舊疤處的燙意,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像一顆埋在血肉里的火種。


  明天,該去藏書閣三層看看了。

  還有,得想辦法弄點靈石——月例減半,資源下調,三塊下品靈石,撐不過一個月。

  她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秦斷岳那雙銳利如電的眼睛,還有虎口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舊疤。

  或許,是條路。

  但得小心。

  非常小心。

  夜色籠罩竹溪苑,只有遠處主峰零星幾點燈火,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窺伺的眼睛。

  洛晚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漸漸平穩。

  睡夢裡,掌心舊疤的燙意,一直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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