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視察布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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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百楊離開木坊後,徑直朝布坊走去。

  布坊在陳厝圍東南邊,緊挨著榕江北河的一條小支流。

  當初選這個地方,就是為了將來建染坊取水方便,染布需要大量的水,漂洗、浸泡、染色,哪樣都離不開河流。

  布坊是一座大院落,隔壁是規劃中的染坊與晾曬場。

  在布坊門口,一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幾塊布樣,翻來覆去地看。他二十出頭,身形瘦削,手指細長,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料。此刻他眉頭微皺,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算什麼帳。

  「阿巧。」陳百楊開口喚道。

  陳百巧猛地抬起頭,見是陳百楊,連忙站起身,手裡的布樣差點掉在地上。

  「楊兄,您怎麼來了?」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里有一絲緊張。

  陳百巧是陳百楊庶二叔陳經邦的長子,今年二十二歲。他不喜歡讀書,十幾歲的時候,一拿起書本就犯困,倒是喜歡擺弄那些織機、紡車,拆了裝,裝了拆,樂此不疲。

  陳百楊的先父見他不是讀書的料,便託了關係,把他送到潮陽大舅子的鄭氏布坊里學手藝。學了六年,織布、染布、管理帳目,樣樣都學了個通透。去年年底回來,今年初正好趕上陳百楊整頓宗族,原來的布坊管事——一個長房堂叔——因為做假帳被查出來,由於貪污實在太瘋狂,被陳百楊狠心開除了族譜,連以前貪的銀子都吐了出來,下場悽慘。

  布坊管事空出,於是陳百楊便安排陳百巧接了這個位子,一來他有豐富的經驗,二來他是最親的同輩兄弟,從小又比較老實,正好合適。

  「進來看看。」陳百楊往裡走,目光掃進院子裡,「這幾天忙不忙?」

  陳百巧跟在後面,連忙道:「還可以,今年族裡又多了一些女眷想來布坊找活干,我正在琢磨要怎麼安排。」

  陳百楊點頭,走進院子裡。

  院子裡,兩百個女工正坐在紡紗機與織布機前面忙碌。梭子從左手飛到右手,又從右手飛到左手,咔嗒咔嗒的聲音響成一片。這些女工大多是陳家的媳婦和閨女,還有一些是佃戶家的女子,靠紡紗與織布補貼家用,賺的並不多。

  陳百楊在一架織機前停下,看著那婦人手腳麻利地穿梭引線,布匹在她手下一點點變長,紋理不甚細密,和江南那邊出的布比起來,還是差距明顯。

  一連看了多人織的布,皆是如此。

  陳百楊不再看了,轉身前往樣衣間,很快就看見了兩個身影。

  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正低頭疊著剛收下來的布。她動作麻利,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練過的。旁邊一個瘦小婦人,年紀較大,正幫著把布匹搬到旁邊的架子上。

  兩人正是陳百旺的遺孀和陳百蔡的母親。

  陳百楊走進去,兩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見是他,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就要行禮。

  「別。」陳百楊擺擺手,「嫂子,嬸子,不必多禮。」

  陳百旺的妻子眼眶微微有些紅,但臉上已經沒有那天的絕望。她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布衣,雖然還是粗布,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族長,」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您怎麼來了?」

  陳百楊看看她,又看看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匹,微微一笑:「來看看你們做得慣不慣。」

  「慣,慣!」她連連點頭,「這活不累,比漿洗衣裳輕鬆多了。百巧人挺好,教民婦怎麼疊,怎麼分,一點也不凶。還有這工錢……」她頓了頓,眼眶又有些紅,「一個月八百文,夠我和川林過日子了。」

  陳百楊點點頭,看向陳百蔡的母親。那婦人瘦瘦小小,手上滿是老繭,但此刻也在笑,笑得很樸實。

  「嬸子呢?做得慣嗎?」

  「慣,慣!」她連連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我以前給人漿洗衣裳,冬天手都裂口子。這活不碰水,暖和,還有工錢……我這輩子,沒想過能有這樣的日子。」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本色布料。

  「族長,這是我做的第一件樣衣,按百巧說的做的,您看看,合不合格?」

  陳百楊接過布料,仔細看了看。這是一件女式褙子的樣式,裁得中規中矩,針腳細密均勻,邊角收得乾淨利落。雖然比不上專業裁縫的手藝,但對於一個剛學的人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好。」他點點頭,把布料遞迴去,「嬸子手巧,做得很好。」

  那婦人的眼眶也紅了,連連說:「族長過獎,族長過獎……」

  陳百楊從袖中掏出幾塊碎銀子,分別塞到兩人手裡:「這點銀子,拿著,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以後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

  兩人捧著銀子,一時說不出話來。陳百旺的妻子忽然撲通一聲跪下,陳百楊連忙把她扶起來。

  「嫂子,我說過,百旺是為陳家戰死的,陳家就該養他的妻兒,這是規矩,也是本分。你好好幹活,把川林養大,就是報答我了。」

  她拼命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百楊微微點頭,轉身離開樣衣間。

  陳百巧全程跟在陳百楊身後,跟著他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

  陳百楊開口道:「阿巧,布坊現在的情況,你給我說說。」

  陳百巧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幾頁,一五一十地匯報起來。

  「楊兄,咱們布坊現在有紡車152架,52架織機,女工220人。上個月因為是正月,等到初六才開工,織了本色布1200匹,賣了264兩銀子。刨去棉花錢、工錢、雜費,虧了14兩。」

  陳百楊接過冊子,翻了翻,又還給他:「你可知道,為什麼虧?」

  陳百巧嘆了口氣:「咱們布坊織出來的布,都是本色布,沒染色,賣不上價。一匹布賣220文,光棉花就要55文,加上工錢和損耗,最後只能虧本。」

  陳百楊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原來的管事,是怎麼做假帳的?」

  陳百巧猶豫了一下,道:「他虛報棉花採購價,一斤棉花報高几文錢,一個月就貪了好幾兩。還在損耗上做手腳,明明只損耗了一成,他報兩成,多出來的布匹偷偷賣了,銀子進了自己腰包。」

  他抬起頭,看著陳百楊:「楊兄,我接手之後,把帳目重新清了一遍,把採購、生產、銷售都分開記帳,互相核對。上個月採購棉花花了多少,織了多少布,賣了多少銀子,一筆一筆都對得上。雖然還在虧,但虧在明處,不是被人貪了。」

  陳百楊拍拍他的肩膀:「好,你做得對,帳目不清,做什麼都是白搭。以後布坊的帳,都要逐步用龍門帳來算,帳目要清清白白。」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阿巧,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當這個管事嗎?」

  陳百巧輕輕搖頭,靜等陳百楊開口。

  「因為你懂這行,也因為你老實,更因為同輩兄弟中,你和我最親。」陳百楊看著他,「你爹在縣衙當典史,公門裡混了半輩子,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他比誰都清楚。你是他兒子,不要給他丟臉,也不要讓我以後難做人。」

  陳百巧的眼眶有些紅,低下頭:「楊兄放心,我絕不做那種吃裡扒外的事!」

  「我信你。」陳百楊笑了,「所以今天來,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陳百巧。

  紙上畫著一座高大的機器,錠子密密麻麻,輥軸錯落有致,下面連著一個巨大的水輪。

  「這是……」陳百巧接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水力紡紗機。」陳百楊指著圖紙,「一台機器,幾十個錠子同時轉,一個工人看著,頂幾十個人幹活。」

  陳百巧的手開始發抖。他學了好幾年織布,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楊兄,這……這是真的?」

  「真的。」陳百楊又掏出第二張紙,「這是水力織布機,一台機器,頂十幾個織工,織出來的布,又寬又勻,比手工的好得多。」

  陳百巧捧著那兩張圖紙,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楊兄,這機器要是做出來,咱們布坊……咱們布坊……」

  「就能賺錢,不單賺錢,還能賺大錢。」陳百楊替他說完,「以後咱們的布,不但在揭陽賣,還要賣到潮州、賣到廣州、賣到南洋。西洋人能做的東西,咱們也能做。」

  陳百巧猛地抬起頭,激動地說:「楊兄,我……我……」

  「別急。」陳百楊笑了,「還有一件事要你做。」

  「楊兄請說!」

  「廠房的事。」陳百楊從懷裡取出一張簡易地圖,指著地圖上的北河岸邊一塊圈出來的地,「河邊那塊地,已經正式落戶咱們陳家了,不久之後,要建水機廠房。水車、水渠,都要提前規劃。你這些天,先把布坊的活安排好,然後去木坊詢問魯師傅,了解這些機械是怎麼運作的,魯師傅已經開始著手製作水力紡紗機了。了解清楚後,你抽空去河邊先幫我看看,量一量地,畫個圖出來,水機廠房怎麼布局,機器怎麼擺放,水流怎麼引來,都要提前搞清楚,最後你提交圖紙和規劃給我,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安排。」

  陳百巧激動得臉都紅了,挺直腰板:「楊兄放心,我一定辦好!」

  「好了,你先忙你的。」陳百楊朝門外走去,「我要去染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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