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西德里慘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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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百楊從團練場走回寨子裡。

  寨門在望,還沒走近,就聽見一片嘈雜聲——錘子敲擊聲、鋸木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的喧囂。

  陳百楊抬起頭望去——

  寨牆根下,搭起了八九副腳手架。

  幾十個工匠正攀在上面,有的在撬鬆動的牆磚,有的在和泥漿,有的在往牆體裡填夯土。寨牆頂上,幾個人正用長杆把一塊塊新燒的青磚吊上去,下面的人喊著號子,上面的人接住,碼放整齊。

  「少爺回來了!」

  陳義山從腳手架下面鑽出來,滿頭滿臉都是灰,衣裳上沾著泥點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少爺,您看,上午就搭好了架子,下午就開了工。照這個進度,十餘天就能把幾處破損的都補上。」

  陳百楊沒有接話,只是仰頭看著寨牆,慢慢往前走。

  陳厝圍的寨牆他看了一個多月,從沒像今天這樣仔細看過。

  三合土版築的牆體,底寬丈五,頂寬八尺,高兩丈余。牆面上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夯土。幾處裂縫從牆頭一直裂到半腰,最寬的能塞進拳頭。

  「這牆,上次加固是什麼時候?」他問。

  陳義山想了想:「有十多年了,還是老爺當族長的時候修的。那年颱風把東牆吹塌了一大段,老爺請了幾十個工匠,修了整整一個月。」

  「十多年了。」陳百楊喃喃重複,手指撫過牆上那道最寬的裂縫,「這裂縫,那時候就有嗎?」

  陳義山湊近看了看,搖頭:「那時候還沒有,是這些年慢慢裂開的。雨水滲進去,冬天凍,夏天曬,一年比一年寬。」

  陳百楊點頭,目光從牆頭掃到牆腳,又從牆腳看到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

  「山叔,」他忽然開口,「這牆,光修補不夠。」

  陳義山一愣:「少爺的意思是?」

  陳百楊指著牆頭:「女牆太矮了,才到胸口。人在後面站著,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流匪要是有弓箭,一箭一個。」

  他轉向寨門方向:「寨門是木頭的,包了一層鐵皮,可門閂還是老式樣,三根木頭橫著頂,看著結實,可外面用撞木使勁撞幾下,門閂就得斷。」

  他又指著牆根那幾個排水口:「這些排水口,平時排雨水,戰時就是隱患。洞口太大,人能從外面爬進來。得用鐵柵欄封上,只留兩指寬的縫。」

  「少爺說的對,是老奴疏忽了。」陳義山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漸漸變成了凝重。

  「還有,更樓要加固。」陳百楊轉過身,目光落在寨牆四角的更樓上,「樓頂加一層木板,再鋪一層濕沙,能防火箭。樓里要存幾缸水,備著救火。牆上每隔十步,堆一堆滾石檑木——不用太大,人頭大小就行,從牆上推下去,下面的人躲不開。」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準備幾十口大鍋。戰時架在牆頭上,燒開水、熬糞水,往下潑。那東西,比刀槍還管用。」

  陳義山點頭道:「這個法子好!以前聽老輩人說過,守寨牆的時候,一鍋糞水澆下去,下面的賊人幾天都緩不過來。」

  「還有火油,咱們糖寮熬糖剩下的廢料,能煉出火油。」陳百楊道,「讓渠叔公那邊存著,別倒掉。戰時用陶罐裝了,點著了往下扔,比滾石還厲害。」

  沉吟片刻,他又補充道:「對了,牆上的裂縫,修補的時候,別只糊表面。把裂縫鑿開,鑿到見著好土,再填新料。一層一層夯實,夯一層,晾一天,再夯下一層。這樣補出來的,才能撐得住。」

  陳義山連連點頭,又遲疑道:「少爺,準備得這麼充足,是不是……流匪真的要來了?」

  陳百楊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上前拍了拍牆上的裂縫。

  「山叔,這寨牆,是咱們陳家的最後一道防線,流匪來不來,什麼時候來,咱們說了不算。但牆修沒修好,東西備沒備齊,咱們說了算。」

  他轉過身,看著陳義山的眼睛:

  「所以,這兩件事——加固寨牆和準備守寨物資,是這些天最重要的事,比糖寮的事重要,比瓷窯的事重要,其他活計能停,這兩件事不能停。」

  陳義山挺直腰板,鄭重作揖:「少爺放心,老奴省得,從現在起,老奴親自盯著,一處不漏,一件不落。」

  陳百楊拍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那就辛苦山叔了,我去書房,還有些事要琢磨。」

  陳百楊大步穿過寨門,走進寨子裡。

  身後,工匠們的敲打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像在給這座百年老寨敲打著新的筋骨。

  回到書房,陳百楊坐下來,決定利用今天的空閒時間,來繪製改良版蛋形窯的圖紙。

  水力紡紗機與織布機的圖紙,他已經繪製完畢,本來改良版蛋形窯的圖紙他想過段時間再繪製的,但受到流匪即將流竄到本縣的刺激,他覺得這些事都不能再拖了,原因有五。

  第一,已經答應陳通源了;

  第二,棉花在大力囤積當中;

  第三,鐵匠鋪和木坊正在大力打造武器;

  第四,要買火藥原料,研製改良型黑火藥;

  第五,要買鐵料煉製熟鐵,生產燧發槍槍管。

  這五個,樣樣都是吞錢黑洞,而榨糖季二月底就要結束了,製糖的收入要告一段落,必須讓骨瓷和棉布儘快頂替上來,否則有資金鍊斷裂的風險。

  深吸一口氣,陳百楊立即就開始動手,繪製改良版蛋形窯的圖紙。

  不知畫了多久,忽然陳子寬進來道:「少爺,二叔有事求見!」

  「快請進來。」陳百楊一邊說,一邊把圖紙收起來。

  這個二叔是本縣的典史,此時應該在縣衙當差才對,突然回來肯定有要事。

  陳經邦大步跨進門檻,面色嚴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他一屁股在書案對面坐下,開口道:「百楊!有重要的消息!」

  陳百楊心中一凜:「叔,慢慢說。」轉向陳子寬:「快給二叔倒杯水。」

  陳經邦接過陳子寬遞來的水,一口氣灌了半杯下去,抹了抹嘴,這才開口道:

  「一個時辰前,普寧縣的典史派人來通報我,正月三十你擒獲的那伙土匪,經過他們這幾日的分開審訊,意外獲知,原來正月初三本縣西德里被流匪洗劫的那樁慘案,就是他們參與的!」

  陳百楊瞳孔微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經邦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這事,要從豐順縣說起。」

  「豐順那邊,去年收成不好,佃戶交不起租,被地主逼得走投無路。有好些佃戶和自耕農,跟著江西那邊過來的流匪合夥起事,在豐順湯坑一帶鬧了一陣。但沒鬧多久,就被當地一個大族給收拾了。」

  陳百楊眉頭一挑:「湯坑丁氏?」

  陳經邦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接著說。」

  陳經邦點頭,繼續道:「丁氏出手狠辣,把這夥人打得七零八落,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七八十人待不下去,只好往南邊流竄,進了咱們揭陽縣地界。」

  他頓了頓,臉色變得凝重:

  「但這夥人人數不多,又人生地不熟,不敢亂來,他們一路躲到了本縣西部的大山里,先觀察了幾天。他們本打算找機會搶點吃的就走,結果——遇上了另一伙人,你猜猜是誰?」

  陳百楊心中一動:「潮州衛所的那伙逃兵?」

  「對!」陳經邦一拍大腿,「就是後來在垾塘村殺了咱們陳家一個人、被你剿滅的那伙!」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

  「那伙逃兵,頭目叫斷指郭,原本是潮州衛所的一個什長。他有個兄弟,也在衛所當兵,去年冬天被上官活活打死。那上官——你猜猜是誰?」

  陳百楊眼神一凝:「西德里村的人?」

  「正是!」陳經邦沉聲道,「那上官姓張,叫張敬山,是西德里村的大戶。他在衛所時對斷指郭兄弟百般盤剝,斷指郭的兄弟頂了幾句嘴,當眾挑戰他的權威,被他當場打死。斷指郭懷恨在心,殺了張敬山的侄子,帶著二十幾個被張敬山欺壓的兄弟逃了出來,逃到本縣西部山區落草為寇,後來竟和豐順縣來的流匪合流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正月初三那天,兩伙人一合計——斷指郭認得去西德里的路,豐順那伙人有力氣能打。一個要報仇,一個要搶糧,一拍即合。」

  陳百楊的拳頭猛地攥緊:「所以,那天洗劫西德里的,是這兩伙人合在一起乾的?」

  「對。」陳經邦點點頭,「斷指郭帶路,豐順那伙人出力,裡應外合,一夜之間把西德里村殺得血流成河。張敬山全家十七口,一個沒留——腦袋都被斷指郭砍下來,堆在他兄弟的墳前祭奠。」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陳經邦繼續道:

  「但這兩伙人,也不是鐵板一塊。搶完之後,相處不到半個月,就因為路線分歧、分贓不均,打起來了。斷指郭的人少,打不過,帶著搶到的一些東西跑了。他一路往南逃,最後在揭陽和普寧交界的地方落了腳,專劫過往客商——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陳百楊點頭。

  斷指郭那伙人,在垾塘村劫了方家商隊,被他帶人剿滅,斷指郭被俘,陳百旺犧牲。

  「那豐順那伙人呢?」他問。

  陳經邦的臉色更加凝重:

  「那伙人,如今還在本縣西部的大山里,在五經富北邊那一帶。」

  他壓低聲音:

  「他們搶完西德里之後,知道惹了大禍,不敢回豐順,乾脆就躲在深山裡,還不斷收攏附近不少活不下去的佃戶,在斷指郭一夥半個月前離開時,那伙人已經發展到一百五十人了。」

  陳百楊霍然站起:「一百五十人,這麼快?」

  「對。」陳經邦點點頭,「他們學精了,靠著西德里搶來的糧食,撐了一段時間,不再像以前那樣到處亂搶了,而是躲在山裡不出來,積極收容人員,為下一次劫掠作準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他們還打出了個名號——『替天行道』。說是要殺富濟貧,替窮人出頭,吸引了好幾撥貧困不堪的佃戶、短工,偷偷跑進山里投奔他們,想必斷指郭他們離開後的這半個月裡,他們又收容了不少人,現在應該有兩百人了。」

  陳百楊慢慢坐回椅子上,思考了好一陣。

  兩百人,躲在大山里,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還在不斷擴大當中……

  他想起賴德厚說過的話——「流匪各打各的,成不了大事」。

  但眼前這股,不一樣。

  他們有共同的仇人(丁氏),有共同的經歷(被驅趕),有共同的口號(替天行道),還有這段時間的磨合。兩百人擰成一股繩,比那些散兵游勇難對付得多。

  更要命的是,他們就在揭陽西部的大山里——離陳厝圍,不到六十里。

  「那伙人的頭目叫什麼?是什麼來頭?」

  陳經邦道:「據斷指郭招供,那頭目具體名字不詳,只知底下的兄弟都叫他強哥,外號半天雲,長得又高又壯,不僅武藝出色,為人還很講義氣,深得賊匪們的擁戴。這人原來是豐順湯坑的一個自耕農,後來土地被丁氏巧取豪奪了,對丁氏懷恨在心。就在此時,他聽說大埔縣有江西來的流匪在鬧事,便跑去加入,憑藉過人的武藝和膽識,很快就脫穎而出,當上了小頭目。」

  頓了一下,他繼續道:「不久之後,他們積聚了一千多人,意圖攻占大埔縣城,但武器簡陋,人心不齊,久攻不下,糧食耗空之後,只得撤退。他們流竄到隔壁的豐順縣,受到半天雲的蠱惑,意圖劫掠富得流油的丁氏。為此,他們作好了充分的準備,打算夜襲火攻,不料消息泄露,遭到丁氏的伏擊,江西來的流匪頭子被當場擊斃,隊伍也死傷慘重。但這個半天雲比較機靈,被他逃掉了,他收攏了七八十人,一路南逃,最終躲在了本縣西部五經富北邊的大山里」

  陳百楊沉吟片刻,反問道:「假如他們現在有兩百人,假以時日,豈不是要積聚到五百人?」

  陳經邦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百楊,這事得儘快想辦法,不能讓他們慢慢發展壯大,否則咱們陳厝圍……」

  「我知道。」陳百楊打斷他,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叔,你先回去休息,這事,我來想辦法。」

  陳經邦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那道在燭光下泛著微光的閃電紋,忽然覺得,這個侄子,比一個月前又沉穩了許多。

  「好。」他點點頭,「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陳經邦離去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陳百楊一動不動地盤算著。

  「阿寬!」陳百楊突然喚道。

  陳子寬進來,問道:「少爺,有何吩咐?」

  「去帳房叫百安過來。」

  不久,一個年輕人進來,有點拘束。

  他正是陳百楊庶三叔陳經廣的次子陳百安,為人機靈,但不像他大哥陳百敏早早就考中秀才,他讀不下書,目前在帳房學習記帳。

  陳百楊揮手讓陳子寬出去,並關上門。

  這讓陳百安更加不安了。

  「不用擔心,叫你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啥事,楊兄?」

  陳百楊一字一板地說:「關於火藥的事。」

  陳百安頓時驚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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