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團練發餉,足額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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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五,未時差一刻。

  正午的陽光鋪在團練場上,把新鋪的細沙曬得微微發燙。

  三百人整整齊齊地站在場中,按照左哨、中哨和右哨分成三個方陣,每哨分兩隊,每隊分五什。經過半個月的訓練,他們的站姿已經有了模樣——不再是剛來時那樣松松垮垮,而是腰板挺直,目光平視,雙手貼緊褲縫。

  雖然還有些人站得不夠標準,雖然隊列的橫線豎線還有些歪斜,但和半個月前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所有人都充滿了期待,因為今天是發餉的日子。

  團練規制寫得明明白白:每月初五發餉,團總親臨監督,足額發給,不准剋扣分毫。

  這是團練成立以來的第一次發餉。

  左哨方陣里,陳百祥站在第一隊最前頭,他的腰板挺得比誰都直。這些天他咬著牙訓練,沒有叫過一聲苦,也沒有再找過二房人的麻煩。

  他身後幾個長房族人正在小聲嘀咕。

  「祥哥,你說今天真能發餉?」

  「規制上寫的,還能有假?」陳百祥頭也不回,壓低聲音道。

  「一兩五錢銀子啊……我以前在北河碼頭上扛包,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掙一兩。」

  「那是以前。」陳百祥的目光落在遠處高台上,「現在不一樣了。」

  中哨方陣里,陳百牛站在第三隊的最前頭,他嘴角的傷已經好了,但留了一道淺淺的疤。這些天他像換了個人似的,訓練從不偷懶,還主動幫二房那十個少年加練。

  「牛哥,你領了銀子打算怎麼花?」身後一個二房的青壯小聲問。

  陳百牛咧嘴一笑:「給我娘買塊布做身新衣裳,她這輩子還沒穿過好衣裳呢。」

  「然後呢?」

  「然後?剩下的攢著。」陳百牛想了想,「萬一……萬一哪天用得上。」

  他沒說「萬一」是什麼,但身後的人都懂。

  中哨方陣的後邊緣,站著二房那十個少年和方永文。

  半個月過去,他們不再是剛來時那副面黃肌瘦的模樣,雖然還是瘦,但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躲閃了。

  陳百蔡站在十人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這些天他像換了一個人,訓練從不落後,還主動幫著帶新來的方永文。

  「蔡哥,」身後一個少年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領了銀子,是不是要給你娘買衣裳?」

  陳百蔡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買什麼樣的?」

  陳百蔡沉默片刻,輕聲道:「買最好的。」

  他的旁邊,站著方永文。

  方永文站得筆直,他的衣裳不太合身,袖子短了半截,但他毫不在意。

  「蔡弟,你們真好,才練了十來天就有銀子拿了。」方永文開口道,「我二月初一才來的,所以今天沒有我的份。」

  陳百蔡笑道:「你是族長的小舅子,更是方家的大少爺,你還缺什麼銀子?」

  方永文嘻皮笑臉地說:「銀子肯定是多多益善,自己賺的才有意義,等我下個月領了餉銀,我像你一樣,買一身衣裳給我娘,她肯定會高興壞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右哨方陣里,陳百舸站在第五隊最前面,身上還滴著水——他們剛在池塘里練完泅水,匆匆換了乾衣裳就來列隊。

  他身後幾個三房的人正擠眉弄眼。

  「舸哥,領了銀子請我們喝酒唄?」

  陳百舸回頭瞪了一眼:「喝什麼酒?誤了明天的訓練,雷團副扒你的皮。」

  「那就買肉吃!天天吃鹹菜,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陳百舸笑罵道:「就你那點出息,銀子攢著,以後娶媳婦用。」

  「娶媳婦?那得多少銀子……」

  「慢慢攢。」陳百舸的目光落在遠處高台上,聲音輕了下來,「跟著族長干,還怕沒銀子?」

  未時正刻。

  陳百楊準時出現在高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長袍,腰系玄色革帶,腳蹬皂靴,額頭上那道閃電紋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後站著雷毅和陳義山。

  雷毅一身勁裝,腰挎長刀,目光如鷹。陳義山手裡捧著一個沉重的木箱,箱子上了鎖,鑰匙在陳百楊手裡。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雷毅高聲喊道:「全體都有——立正!」

  三百人「唰」地站直,三百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高台。

  陳百楊沒有急著說話,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從左哨到右哨,從長房到三房,從那十個少年到新來的方永文——每一個人的臉,他都看在眼裡。

  半個月前,這些人還是各房各戶的壯丁、少年、老水手,被派來「湊數」或者「走個過場」。

  半個月後,他們站在一起,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北河團練。

  「諸位,」陳百楊高聲說道,聲音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今天是二月初五,團練第一次發餉的日子。」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有人搓手,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睛發亮。

  陳百楊抬手示意安靜。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正月二十才開練,到正月結束不過練了十一天。這餉銀,是按十一天算,還是按一個月算?」

  台下更安靜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陳百楊微微一笑:

  「我告訴你們——按一個月算。」

  話音剛落,台下就像炸開了鍋。

  「一個月?練了十一天,發一個月的餉?」

  「族長說的是真的?」

  「一兩五錢!足額的!」

  陳百楊提高聲音:「規制上寫的,每月初五發餉,團丁月餉一兩五錢。你們正月二十入營,到正月結束是十一天,但規制就是規制——我說過的話,向來算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洪亮:

  「今天,每一個人,都會領足一個月的餉銀!」

  「族長仁義!」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三百人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族長說話算話!」

  「跟著族長干!」

  「以後族長說啥就是啥!」

  喊聲此起彼伏,有人揮拳,有人跺腳,有人眼眶都紅了。

  陳百楊雙手下壓,喊聲漸漸平息。

  「但是,領了餉銀,就要對得起這份銀子。」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到今日,練了半個月,你們有了些模樣,但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耳朵里:

  「流匪不會等你們練好了再來。豐順、大埔那邊,已經死了幾百人。西德里幾十條人命,黃岐山二十二個草寇,百旺一條命——這些,你們都還記得吧?」

  台下鴉雀無聲。

  「記得!」陳百牛在隊列里高聲應道。

  「記得!」陳百舸也跟著喊。

  「記得!」越來越多的人喊起來。

  陳百楊點點頭,聲音放緩:

  「所以,拿了銀子,該吃吃,該喝喝,該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的就回去看看。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都給我打起精神,好好練!」

  他提高聲音:

  「練好了,以後每月都有銀子拿!練不好——」

  他目光如電:

  「規制上怎麼寫,就怎麼辦!」

  「是!」三百人齊聲應道,聲如雷鳴。

  雷毅站在陳百楊身後,看著台下這些黑壓壓的人頭,嘴角微微上揚。

  半個月,能有這個模樣,他已經很滿意了。

  但更讓他滿意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陳義山把木箱抬到台前,打開鎖,掀開蓋子。

  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台下響起一陣吸氣聲。

  陳百楊走到箱子前,從裡面取出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

  「左哨第一隊隊長,陳百祥。」


  陳百祥快步上前,他接過銀子,手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

  「謝族長。」

  陳百楊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練,我看好你,將來為陳家立功!」

  陳百祥眼眶一紅,重重地點頭,轉身歸隊時腳步都有些踉蹌。

  「下一個,陳百勇。」

  台下隊列里,一個魁梧的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他走到台前,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接過銀子,聲音洪亮:

  「謝族長!」

  陳百楊點點頭,又取出一錠:「下一個,陳百壯。」

  又一個漢子上前,眼眶發紅,平日裡沒人關注過他,但族長竟然記得他的名字,他此時心跳得很快。

  「下一個,陳百壽。」

  一個接一個。

  陳百楊站在台前,每叫一個名字,就親手遞上一錠銀子。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遞一錠,都會看那人一眼,微微點頭。

  叫到陳百牛的時候,陳百牛大步上前,雙手接過銀子,聲音洪亮:

  「族長,小的以後一定好好練,不給陳家丟人!」

  陳百楊勉勵道:「我知道,你是個有心氣的人,將來有前途。」

  陳百牛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轉身跑回隊列。

  叫到陳百蔡的時候,少年快步上前,接過銀子,眼眶已經紅了。

  「族長,」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銀子……小的……」

  「給你娘買衣裳。」陳百楊拍拍他的肩膀,「記得買最好的。」

  陳百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重重地點頭,轉身歸隊時,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

  叫到陳百舸的時候,這漢子大步上前,接過銀子,朝陳百楊抱拳:

  「族長,這銀子,我攢著,等攢夠了,請兄弟們喝酒!」

  陳百楊笑罵:「就這點出息?」

  陳百舸嘿嘿一笑:「那等攢夠了,請族長喝!」

  台下響起一片笑聲。

  方永文站在隊列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上去領銀子,一個一個回來,臉上都帶著笑。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儘管他根本不缺錢。

  他練了五天,每天都練到筋疲力盡。可規制就是規制——二月初一入營,要下個月初五才有餉銀。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沒關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下個月就有了。」

  隊伍漸漸變短,箱子裡的銀子漸漸變少。

  半個多時辰後,最後一個人領完銀子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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