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互訴情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廳堂里的太陽斜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貼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方嵐先開口。

  「哥哥,你額頭上這道紋,還疼嗎?」

  陳百楊搖搖頭:「早就不疼了,就是看著嚇人。」

  方嵐起身,在陳百楊身邊的位置坐下,仔細看了看那道閃電紋,輕聲道:「不嚇人,我看著……挺好的。」

  陳百楊一怔:「挺好的?」

  方嵐點點頭,目光坦然:「我聽爹說了,你被雷劈之後,做了好多大事。白糖、團練、今天還救了我堂叔的族人……這道紋,就像是老天爺給你留的記號,證明你和別人不一樣。」

  「這話怎麼聽起來似曾相識?這不是我的詞兒嗎?」陳百楊內心稱奇,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認真又溫柔的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圓圓。」他輕聲道,「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方嵐的臉微微一紅,卻還是點了點頭:「嗯,這是我的乳名,因為小時候長得圓乎乎的,我爹娘就這麼叫我叫到現在。」

  「圓圓,謝謝你等我三年。」陳百楊認真道,「這三年,你一定過得難吧?」

  方嵐搖搖頭:「不難。我只是想著,你在京城做官,一定有難處。後來聽說你辭官回鄉,又聽說陳世叔去世了,我……我心裡一直牽掛著你,知道你比我更難。」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聽在陳百楊耳朵里簡直是一種心靈按摩。

  陳百楊心中一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右手。

  方嵐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有掙開。

  她的手很軟,微微有些涼,指尖微微顫抖著。

  「圓圓,」陳百楊輕聲道,「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方嵐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泛起了微微的水光,但她沒有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哥哥,」她輕聲道,「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知道要嫁給你,爹跟我說,說你是個有出息的天才,讓我好好等著。我那時候不懂事,只覺得等就等唄,反正早晚要嫁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可是後來,我聽說你中了狀元,心裡很高興;又聽說你受了廷杖,心裡很難過;又聽說你回鄉守制,心裡又擔心。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會不會變了一個人?」

  她直視陳百楊,眼中滿是溫柔:

  「今天見了你,我才知道——你沒變。不,你變了,變得比我想像中的更好了。」

  陳百楊聽著她的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圓圓,」他握緊她的手,「你也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好上百倍。」

  方嵐的臉更紅了,卻還是勇敢地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比珍珠還真。」

  方嵐的笑容忍不住緩緩展開,望著陳百楊含笑不語。

  陳百楊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方嵐臉頰微紅。

  「我在想,」陳百楊從懷中掏出那封信,在桌上輕輕展開,「這封信,我看了整整二十天了。」

  方嵐的目光落在那張素白的箋紙上,看見自己的字跡,臉紅得發燙了。

  「你......你還留著?」

  「天天看。」陳百楊的聲音溫柔,「睡不著的時候看,忙累了也看,看了很多遍。」

  方嵐低下頭,不說話,左手手指在不停地揉捏衣角。

  陳百楊沒看書信,背誦道:「『妾別無他求,惟願公子珍重自身,以待佳期。』——這句話,我每次看到,心裡就暖一下。」

  方嵐的睫毛顫了顫,衣角都快被她揉捏破了。

  「還有那一百二十兩銀子。」陳百楊瞧著她,「你攢了多久?」

  方嵐沉默片刻,輕聲道:「七八年吧。從小到大的壓歲錢,母親給的零用,還有自己做針線攢的。」

  「都給我了?」

  「給你養身子的。」方嵐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你被雷劈了,我......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

  她說不下去了。

  陳百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左手,兩手握住她的兩手,她再也沒辦法側身對著他,只能正面相視。


  方嵐的手一顫,卻沒有抽回去。

  「你做了很多。」陳百楊道,「你寫信,你攢錢,你等我三年……這些,我都記著。」

  方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兩顆,落在桌上。

  陳百楊沒有鬆開手,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方嵐輕盈地抽回雙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頭,努力笑了笑:「我失態了。」

  「沒有。」陳百楊看著她,「在我面前,你不用端著。」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圓盒,紫檀木的,做工精細。盒蓋上刻著一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這是什麼?」方嵐好奇地問。

  陳百楊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按下盒蓋上的一個暗扣。

  「啪」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方嵐湊近看去,只見盒內分作兩層。上層是一面小銅鏡,打磨得光亮可鑑;下層是一圈可以轉動的輪盤,輪盤上貼著幾片薄如蟬翼的紙片,紙片上畫著什麼。

  「你轉一下這個。」陳百楊指著輪盤邊緣一個小小的撥片。

  方嵐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一撥。

  輪盤緩緩轉動。

  銅鏡里,忽然出現了畫面——

  先是一輪明月,懸在夜空中,兩個兒童對視;隨著輪盤轉動,畫面漸漸變成一男一女,並肩而立;再一轉,兩個小人中間,多了一個小小的娃娃;最後,一男一女從年輕變成老年坐在椅子上......

  方嵐的眼睛,越看越大。

  她撥動撥片,畫面一幅幅閃過——月下初見、並肩而立、兒女繞膝、白髮相依......最後定格在最初那輪明月上。

  「這......這是什麼?」她的聲音發顫。

  「我給它取名叫『光影盒』。」陳百楊輕聲道,「裡面的畫,是我自己畫的。每一幅,都是我想像的——咱們以後的日子。」

  方嵐盯著那輪明月,久久沒有說話。

  陳百楊繼續道:「你看,這是咱們第一次見面。你穿一身淺綠衣裳,頭髮紮成兩個髻,眼睛亮亮的。我看你一眼,你就躲起來了。我印象深刻,你躲在方世伯身後,偷偷看我。」

  方嵐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九年前那天的自己——確實穿的是淺綠衣裳,確實躲在爹身後。她沒想到,他都記得。

  方嵐臉一熱,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你......你怎麼都記得?」

  陳百楊又撥動一下輪盤:「這是成親的吉日,你穿大紅嫁衣,我穿狀元袍,咱們拜堂,入洞房。」

  方嵐的臉燒起來,伸手想打他,卻被他握住手腕。

  「別急,還有。」陳百楊笑著,繼續撥動,「這是第一個孩子出生,繞著咱們躲貓貓,咱們都笑得合不攏嘴。」

  方嵐盯著那個小小的娃娃,眼眶又紅了。

  陳百楊拔到最後一格畫面:「這是咱們老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停下撥動,看著方嵐:

  「這是我想像的,咱們以後的日子。我不知道能不能都實現,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

  方嵐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閃電紋,眼淚又流下來。

  但這次,她笑了。

  「你......你什麼時候做的這個?」

  「在團練開練之前,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陳百楊道,「木匠活我不熟,做了好幾個才做成這個樣子。裡面的畫,畫廢了幾十張。」

  方嵐捧著那個小小的光影盒,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你......你為什麼要做這個?」

  陳百楊看著她,認真道:

  「因為你等了我三年,因為你把攢了七八年的銀子都給了我,因為你在信里說『惟願公子珍重自身』——而我,想讓你知道,我也在等你。」

  方嵐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滴落在衣裳上。

  她低下頭,把光影盒貼在胸口,久久沒有說話。

  陽光斜照,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融在一起。

  過了一陣,方嵐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帶著笑:


  「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她把光影盒小心地收進袖子裡,又看著陳百楊:

  「你剛才說,那封信,你天天看?」

  陳百楊點點頭。

  「那以後,」方嵐輕聲道,「不用看信了。」

  陳百楊一愣。

  方嵐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只需再等一個余月......你就可以天天看我了。」

  陳百楊笑了,開心地笑了,方嵐也笑了。

  兩人相視而笑,光線映在臉上,一片溫暖。

  就在這時——

  「噗嗤——」

  一聲壓抑不住的笑聲從門外傳來。

  方嵐猛地抽回手,陳百楊霍然轉身。

  門帘後面,方永文捂著嘴鑽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

  「姐……哥哥……你們……哈哈哈哈……」

  方嵐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方永文!你……你竟然偷看!」

  方永文連連擺手:「我沒偷看!我就是……我就是剛剛路過!剛剛路過!真的!」

  他嘴上說著「沒偷看」,眼睛卻笑成了一條縫。

  陳百楊又好氣又好笑,指著他道:「永文,你剛才不是被你爹拉走了嗎?」

  方永文嘿嘿一笑:「我爹是把我拉走了,但我又偷偷溜回來了。我想看看你們倆單獨待著會說啥……沒想到……」他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嵐氣得跺腳:「你給我出去!」

  方永文連連後退,一邊退一邊笑:「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你們繼續!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一溜煙跑了出去,笑聲遠遠傳來。

  廳堂里又安靜下來。

  方嵐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陳百楊。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陳百楊看著她,忽然笑了。

  「圓圓,」他輕聲道,「沒事,他就是個孩子。」

  方嵐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他十八了,還孩子?」

  陳百楊笑道:「在我眼裡,就是孩子。跟我團練場裡那十幾個少年一樣,皮得很。」

  方嵐聽他這麼一說,也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弟弟,以後去了陳家,怕是要鬧翻天。」陳百楊道。

  方嵐輕嘆一聲:「他從小就是這性子,我爹娘也拿他沒辦法。哥哥,以後他要是給你添亂,你儘管管教,別客氣。」

  陳百楊點點頭:「放心,我只會為他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方世昌派婢女來請陳百楊去喝茶。

  臨別時,陳百楊又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等我。」

  方嵐點點頭,眼中滿是溫柔:「我等你。」

  陳百楊轉身離去,方嵐送到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人影。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光影盒,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收進懷裡。

  遠處,傳來方永文憋不住的笑聲:「姐——,你臉還紅著嗎——」

  方嵐氣得轉身就走,雙手捂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