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糖寮視察,訓練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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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六,下午。

  陳百楊站在二房糖寮門口,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揚。

  自從正月二十團練開練以來,他每天的日程便固定下來——卯時起身,先去團練場邊上站一個時辰,讓團丁們知道族長在看著;然後回書房處理族務;午後,去巡視各房糖寮的改進與生產狀況,然後再去團練場待上一個時辰,觀察訓練進展。

  糖寮這邊,他提前派人四處收購甘蔗,揭陽本縣的、鄰縣普寧的、甚至遠至潮陽的,只要價格合適,統統收進來。上千兩銀子撒出去,換來了堆積如山的甘蔗。二房這座舊糖寮原本只開四個灶,如今八個灶日夜不停,寮工兩班倒,人歇灶不歇。

  「族長,你又來了。」陳通渠從糖寮里迎出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但比前幾天的僵硬已經好了許多。

  陳百楊點點頭:「渠叔公,今天第幾批了?」

  「第三批了。」陳通渠引著他往裡走,「按你教的法子,大批量的甘蔗,榨汁機改用兩頭牛來拉,效率比人力強多了;熬糖用簡易溫度計盯著,火候也准多了。以前一鍋糖十鍋有三四鍋要返工,如今十鍋能成八九鍋,損耗少了一大半。」

  兩人走進熬糖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八口大鍋一字排開,鍋邊的寮工正拿著細長的玻璃管,時不時插入糖液中看一眼。

  那玻璃管正是石硯清這些天趕製出來的簡易溫度計。管身比小指還細,一端封死,一端開口,裡面注著少許水銀。管壁上用火漆刻了三道刻度——沸清點、金稠點、晶啟點。雖然不如後世的溫度計精準,但比全憑經驗的老法子,已經強了太多。

  陳百楊走到一口鍋前,接過熬糖師手裡的溫度計,插入翻滾的糖液中。紅色的水銀柱緩緩上升,在接近第二道刻度時,他示意寮工準備移鍋。

  「到了金稠點,就要準備移入下一鍋。晚一刻,糖就老了;早一刻,水分還多,後面熬出來容易返潮。」他把溫度計還給熬糖師,轉身對陳通渠道,「渠叔公,這批糖出來,能出多少團枝白糖?」

  陳通渠眼睛一亮:「按這兩天的成色,一百斤甘蔗,出糖十一斤,團枝能占六成以上。雖然比不上長房那邊新灶的七八成,但也比以前強太多了!」

  他說著,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這笑意里,有對新法的佩服,也有對陳百楊的感激——畢竟,陳百楊沒有因為前幾天的事卡二房的脖子,該給的指導一樣不少。

  至於陳經燦等十人,他現在已經選擇性忘記了。

  陳百楊點點頭:「慢慢來,等年初的榨糖季結束,擴種更多的蔗田,舊灶全部改成新灶,年底陳家的糖寮產量將非常驚人,賺多少錢完全取決於糖寮能夠榨取多少甘蔗。」

  兩人正說著,糖寮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正是陳通源。

  這位二房房長自正月十七祠堂夜議後,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此刻他站在門口,看著陳百楊,眼神有些複雜。

  「源叔公。」陳百楊站著不動,但主動叫了他一聲。

  陳通源點頭,目光掃過熱氣騰騰的熬糖間,最後落在那些簡易溫度計上。

  「這玩意兒,」他指著玻璃管,「真能幫人看好火候?」

  陳百楊笑了:「源叔公若不信,可以親自試試。」

  陳通源猶豫了一下,接過一支溫度計,走到一口鍋前。他在鍋邊站了片刻,學著熬糖師的樣子把溫度計插進去,盯著裡面緩緩上升的紅線。

  「到金稠點了。」旁邊的熬糖師提醒道。

  陳通源沒動,繼續盯著。又過了幾息,紅線過了第二道刻度,開始向第三道靠近。

  「源叔公,再不移鍋,這鍋就老了。」陳百楊在旁邊輕聲道。

  陳通渠連忙示意寮工移鍋。糖液被舀起,倒入下一口鍋。陳通源盯著那鍋被移走的糖液,又看看手裡的溫度計,沉默好一會,忽然嘆了口氣。

  「百楊,」他抬起頭,「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那些書……到底是真的假的。」

  陳百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陳通源繼續道:「若是假的,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若是真的……老天爺怎麼就偏偏讓你得了?」

  陳百楊微微一笑:「源叔公,老天爺的事,咱們凡夫俗子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他走到一堆剛出來的團枝白糖前,捧起一把,讓雪白的糖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這些東西是真的,能讓陳家多賺錢,能讓陳家興旺。至於書是真是假——」他拍拍手上的糖屑,「這重要嗎?」

  陳通源盯著那些白糖,不得不承認:「不重要了,只要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書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陳通渠在旁邊聽著,插嘴道:「百楊,那書里……還有別的東西嗎?」

  陳百楊看著他,又看看陳通源,忽然笑了。

  「渠叔公不問,我也正要說。」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兩人面前展開。

  紙上畫著一個瓷碗,碗壁極薄,在燈光下幾乎透明,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釉料配方、燒制溫度。

  「這是……」

  「骨瓷。」陳百楊指著圖紙,「用牛骨粉摻入瓷土,燒出來的瓷器,比景德鎮的上等貨還要白、還要透、還要薄。」

  陳通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管了三十年瓷窯,對瓷器的敏感遠勝於糖。這張圖上的碗,畫得栩栩如生,只看形狀和透光度,就知道不是尋常物件。

  「這……這能燒出來?」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陳百楊點點頭:「源叔公,我這些天參悟那本書,又有新進展。如果順利,半個月到一個月後,可以先試一試,但我必須先聲明,這事遠比製糖困難,需要漫長的試錯時間和成本。」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等燒成了,咱們陳家的瓷器,就能跟白糖一樣,賣遍潮州、賣到江南、賣到南洋、西洋。那邊的番人,最喜歡這種又白又透的物件。利潤——」他伸出五根手指,「至少是這個數。」

  陳通源和陳通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期待。

  「百楊,」陳通源深吸一口氣,「瓷窯那邊,你打算……讓誰管?」

  陳百楊看著他,認真道:「源叔公,瓷窯一直是你在管。論經驗,論人手,二房最合適。只要源叔公願意配合,這骨瓷的活,自然還是二房的,但具體如何安排燒制和銷售,必須由我作主。」

  陳通源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說出兩個字:

  「百楊……」

  陳百楊正色道:「源叔公,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的日子,還長,咱們畢竟是血脈相連的陳家子孫。」

  陳通源低下頭,半晌,突然抬頭道:「過幾天,我二房送多二十個青壯過去團練……「

  陳百楊眉頭一揚,主動伸手拍了拍陳通源的手背,微笑道:「叔公有心了。」

  陳通源笑了,陳通渠也笑了,三人都笑而不語。

  離開二房糖寮,陳百楊帶著陳子寬直奔團練場。

  遠遠便聽見相對整齊的腳步聲和口號聲。

  二百八十人的隊伍正在場中操練,比六天前開練時的混亂,已經有了明顯區別。

  陳百楊在場邊站定,沒有驚動任何人。

  雷毅的訓練方法很實在——沒有花哨的套路,就是最基礎的隊列和體能,六天下來,已經初見成效。

  場上,兩百多人分成幾個方塊,正在練習轉向。雷毅站在高台上,口令聲鏗鏘有力:

  「向左——轉!」

  兩百多雙腳步同時移動,雖然還有些參差,但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撞成一團。

  「向右——轉!」

  「向後——轉!」

  「齊步——走!」

  隊伍開始移動,腳步踏在鋪著細沙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從場這頭走到場那頭,隊形雖然有些歪斜,但大致還保持著列隊的樣子。

  陳百楊看得微微點頭。

  六天時間,能練成這樣,雷毅確實有兩把刷子。

  看了半個多時辰,隊伍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撲爾母,打誰呢!」

  「打的就是你這個死父仔!怎麼著!」

  陳百楊眉頭一皺,快步走上前去。

  人群已經圍成一個圈,圈裡兩個人正在扭打。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正是前幾天故意搗亂的陳百牛;另一個是長房的護鄉隊老隊員陳百祥。

  雷毅已經衝進人群,一手一個把兩人拎開,兩人臉上都掛了彩,陳百牛嘴角流血,陳百祥眼圈烏青。


  「幹什麼!」雷毅一聲暴喝,「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陳百牛梗著脖子,指著陳百祥:「他撞我!往死里撞!我好好走著,他故意往我身上撞!」

  陳百祥冷笑:「誰故意撞你了?隊列里挨挨碰碰不是常事?你自己站不穩,怪我了?」

  「死父仔!你撞完還笑,當我看不見?」

  兩人又要往上沖,雷毅一人一腳踹開,吼道:「都給老子閉嘴!」

  他看向陳百祥:「你說,怎麼回事?」

  陳百祥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挺起胸:「雷團副,隊列訓練嘛,難免磕磕碰碰。我剛才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就急了,都是練武的人,這點小事至於嗎?」

  雷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轉身,問旁邊幾個長房的隊員:

  「你們說,看見什麼了?」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不敢開口。

  雷毅又轉向三房和二房的人,目光凌厲:「你們說!凡是知情不報者,同罪!」

  一個三房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雷團副,我……我看見百祥故意往百牛身上撞的,撞完之後,他還回頭笑了一下。」剛說完,發現自己被長房好幾人怒瞪,他縮了縮脖子,低下了頭不敢回視。

  陳百祥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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