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宴上的人與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膳設在林家大宅二進西廂的飯堂里。

  說是飯堂,其實是一間寬敞的廳堂,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滷鵝拼盤,清蒸鱸魚、紅燒豬肘、白切雞、炒沙蜆、蚝烙……還有一大砂鍋的老火靚湯等等。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林泰和拉著陳百楊在上首坐下,陳美鳳坐在旁邊,不停地給弟弟夾菜。

  「來,嘗嘗這個鱸魚,是下午剛從水裡打上來的。」

  「這蚝烙要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喝碗湯,這湯燉了兩個時辰。」

  陳百楊的碗裡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哭笑不得:「姐,夠了,真的夠了,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陳美鳳瞪他,「在京城當官那會兒,是不是天天餓著?」

  陳百楊無奈,只能埋頭苦吃。

  林泰和在旁邊笑呵呵地看著,自己也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轉到了正事上。

  「舅仔,」林泰和放下酒杯,「你說要二十個老水手,是打算用在團練上?」

  陳百楊點點頭:「對,團練已經定下規制,二百四十人,正月二十開練。但光有步勇不夠,陳家有三房的船隊,以後還要跑遠海,得有真正懂水性、見過風浪的人,互相交流終歸不是壞事。」

  林泰和沉吟道:「二十個老水手,林家能出。我林家這些年南跑南洋,北跑日本,手底下攢了一批老人,有些已經跑不動遠洋了,但教教年輕人怎麼使帆、怎麼看風向、怎麼對付海盜,還是有資格的。」

  「多謝姐夫。」陳百楊端起酒杯,「這杯敬你。」

  林泰和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姐當年嫁給我的時候,陳家幫了我多少,我心裡有數。這些年林家的船隊能跑起來,陳家的蔗糖和瓷器,還有在樟林港的貨棧和碼頭,都幫襯了很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舅仔,你實話告訴我,你這團練,是真的打算跟流匪幹仗?」

  陳百楊看著他,堅定地點頭,道:「流匪的事,姐夫應該有所耳聞。豐順、大埔那邊,已經亂套了。西德里村離我陳厝圍不到二十里,被洗劫的時候,全村死傷百餘口,甚至連十里外的黃岐山也跑來了意圖占山為王的土匪,還好被我提前剿滅在發育初期。姐夫,你說,這一樁樁的威脅,我不搞團練,等流匪殺到門口,臨時倉促守寨嗎?圍寨外還有大批的遠房族人和產業,他們怎麼辦?」

  林泰和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不瞞你說,林家參股的船隊,去年有一條船在南洋就遇到海盜了,是黑旗幫的人。那些海盜比流匪還狠,搶了貨不說,人也要擄走,十三人到現在還沒贖回來,被困在賊窩裡為奴為隸,生不如死。」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所以我想明白了——這年頭,不管在陸上還是海上,沒有自己的兵,根本保不住家業。」

  陳百楊點頭:「姐夫明白就好,那二十個老水手,我打算讓他們和三房的族人一起練。以後陳家的船隊要跑遠洋,得有自己的人。」

  「三房?」林泰和眼睛一亮,「陳通海那邊,答應了?」

  「答應了。」陳百楊微微一笑,「不但答應了,還催著我趕緊重建船隊,三房這些年憋得太久了。」

  「那是!」林泰和點頭道,「三房的人天生就是跑海的料,讓你二房那些守著瓷窯糖寮的人摻和船隊,那才叫糟蹋東西!」

  陳美鳳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百楊,你剛才說『以後跑遠洋』,是什麼意思?陳家不是一直在跑嗎?」

  陳百楊搖搖頭:「姐,以前那叫近海,最遠到越南、泰國幾個港口,還是在別人碼頭停靠,受人盤剝。我說的遠洋,是真正跑遍南洋,遠至巴達維亞,甚至跑到更遠的地方。要自己造船,自己護航,自己在當地建貨棧,把陳家的貨直接賣到番人手裡。」

  林泰和感同身受,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我林家還不是也一樣?每次出海,貨要在樟林裝船,到了南洋要停靠番人碼頭,交一筆停泊費;貨要賣給當地的商人,又要被抽一道;想自己開貨棧,番人不讓,得找當地的土王疏通關係,還得年年送禮……」

  他搖搖頭,嘆道:「辛辛苦苦跑一趟,一半的利潤都讓番人賺去了。」

  陳百楊順勢說出他的想法:「姐夫,如果林家的船隊,以後自己護航呢?如果陳家的團練,能練出一支水軍,跟在船隊後面,海盜來了就打,番人刁難就懟——那時候,誰還敢抽你們的成?」


  林泰和愣住了:「這可要費老鼻子錢了,恕我直言,並非不想,而是不能。要養一支強大的水軍,船隻、訓練、人員、槍炮、損耗,一年沒個四五千兩是甭想了,除非好幾家有實力的大族聯合起來。「

  陳百楊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於是把他這段時間改良製糖的事情和利潤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什麼?一年淨利潤兩萬七千兩?

  這一消息當場把林泰和、陳美鳳夫婦震驚得目瞪口呆。

  陳百楊平靜地說:「正是因為如此,正月十七那晚在總祠堂的全族會議,我制定的能打勝仗的團練規制,才獲得了族老們的一致通過。」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這句話完美地詮釋了林泰和、陳美鳳夫婦,此時此刻對陳百楊的看法。

  林泰和一拍大腿:「舅仔,現在我毫不懷疑你的決心了,以後你有什麼新想法,隨時提出來,咱們是一家人,不要見外。」

  他端起酒杯,鄭重其事地敬陳百楊:「這杯酒,姐夫敬你,就沖你這決心,那二十個老水手,我挑最好的給你!」

  陳美鳳在旁笑得面如盛開的花朵,她也跟著端起酒杯,三人乾杯,一飲而盡。

  氣氛正熱烈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大哥,有客人來了怎麼不叫我?」

  一個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掀簾而入,笑吟吟地站在門口。

  她約莫二十歲年紀,面容清秀,眉眼彎彎,嘴角帶著笑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爽朗勁兒。

  林泰和一愣,隨即笑道:「小潔,你怎麼出來了?」

  「聽說陳哥哥來了,我出來見見啊。」女子走進來,朝陳百楊福了福,「陳哥哥好,我是林黛潔。」

  陳百楊起身還禮:「林妹妹好。」

  抬頭下意識地打量她的面容,與姐夫的國字臉與濃眉大眼相比,她可長得好看多了,怎麼形容呢?柳眉鳳眼,尖鼻小嘴,瓜子臉形,有些像前世常見的網紅臉,但比網紅臉要順眼多了。

  林黛潔在他對面坐下,眼睛觀察到陳百楊嘴角輕微上揚,不禁一愣,然後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額頭那道閃電紋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卻沒有任何忌諱的神色。

  「陳哥哥,聽說你被雷劈了?」她直接問。

  陳美鳳嗔怪道:「小潔,怎麼說話的?」

  林黛潔吐了吐舌頭,卻還是盯著陳百楊看:「我就是好奇嘛。陳哥哥,被雷劈是什麼感覺?疼不疼?聽說你昏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就變厲害了,剿滅了一夥草寇?還會制白糖了?我聽說,人在生死邊緣走一遭,會想明白很多事。」

  陳百楊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逗笑了,不僅沒感到冒犯,反而感到親切。

  「疼。」他說,「但疼過之後,確實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麼事?」林黛潔追問。

  陳百楊看著她,忽然問:「林妹妹,你相信運氣嗎?」

  林黛潔想了想,點點頭:「信啊,我大哥常說,跑海的人,三分靠本事,七分靠運氣。」

  「那如果一個人被雷劈了卻沒死,你覺得他的運氣是好是壞?」

  林黛潔被問住了,她想了一會後道:「沒死至少是好事。」

  陳百楊笑了:「我也是這樣想的,而且我還想通一件事——老天爺沒讓我死,大概是留著我有用。」

  林黛潔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陳哥哥,你送來的白糖,我嘗過了。那糖真白,比江南的還白。」她頓了頓,認真地說,「陳哥哥真厲害!」

  陳百楊擺手道:「不過是碰巧想出來的法子。」

  「碰巧?陳哥哥謙虛了。」林黛潔笑了,「我雖然不是太懂,但港口上什麼白糖我沒見過?能做出這種白糖的人,整個潮州府都找不出第二個。」

  林泰和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笑意,目光卻有些複雜。

  陳百楊注意到了,卻沒多問。

  又聊了一陣,林黛潔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陳哥哥,明天你還在嗎?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你。」

  陳百楊笑道:「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林妹妹有什麼問題,現在問也行。」


  林黛潔想了想,搖搖頭:「算了,以後有機會再說,陳哥哥保重。」

  她掀簾而出,月白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

  陳美鳳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

  陳百楊看著姐姐:「姐,林妹妹她……」

  陳美鳳壓低聲音:「她本來說好了一門親事的,男方是林家世交的嫡子,也是跑海的。兩家換過庚帖,定了婚期,就等著成親了。結果四年前,那孩子出了一趟海,一去不回了。」

  「出事了?」陳百楊問。

  「不知道。」陳美鳳搖頭,「那趟船是去呂宋的,是熟悉的航線,一直沒出過問題,同行的船回來好幾艘,就他那艘沒回來。有人說遇到海盜,有人說遇到風暴,總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又嘆了口氣,緩緩而道:「小潔等了四年,男方家裡也不好意思一直拖著,去年托人來商量,說要不就算了,不能耽誤小潔一輩子。可小潔不答應,說要等。你姐夫勸她,她不聽。」

  林泰和苦笑著接話:「我這個妹妹,從小就有主意,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和美鳳勸了多少回,沒用。」

  陳百楊沉默了一會,問:「那現在呢?」

  「現在就這麼拖著。」林泰和道,「男方那邊說,再等兩年,如果人還不回來,婚約就自動作廢,小潔這才答應了,說那就再等兩年。其實我們都知道,人是回不來了,可小潔……她或許是心裡放不下,或許是不想讓人以為她是個無情無義的女子。」

  陳百楊望向門外,夜色中已經看不見林黛潔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舅父家的表妹鄭紫月——那個未婚夫剛被流匪殺害的可憐兒,同樣年輕,同樣哀傷,卻一個哭了兩天兩夜,把悲傷藏在眼淚里;一個笑著出來見客,把悲傷藏在笑容里。

  當然了,兩人未婚夫遇難的時間天差地別,放在一起比較,並不合適。

  夜漸深,菜餚撒去,林泰和去安排那二十個老水手明日隨行的事宜,飯堂里只剩下陳百楊和陳美鳳姐弟二人。

  陳美鳳讓人取來工夫茶盤,親自給弟弟沏茶,倒在小茶杯里,看著他喝了,才緩緩開口。

  「百楊,姐問你,你這次來,真的只是要那二十個老水手?」

  陳百楊放下茶杯:「姐,我來,一是看望你和姐夫,二是看看樟林港的貨棧,三確實是為了團練的事,水手是順帶的。」

  陳美鳳點頭,又問:「那你的團練,打算練到什麼程度?」

  陳百楊想了想,認真道:「練到能打勝仗,要比官兵還強。」

  「打仗?」陳美鳳眉頭微蹙,「跟誰打?」

  「悍匪、臣寇。」陳百楊看著她,「姐,西德里的事,你已經聽說了,但那不是個例。據下午舅父所言,豐順、大埔那邊,已經亂套了,流匪一撥一撥的,今天搶這個村,明天搶那個鎮。再過些日子,就該輪到揭陽、普寧、輪到潮陽、澄海了。」

  陳美鳳沉默一會,輕聲道:「姐聽你姐夫說了,他說,最近半年,跑南洋的船越來越少,海盜也多了,生意不好做。」

  「所以我要練團練。」陳百楊目光堅定地說,「不練團練,保不住家業;保不住家業,再好的生意也是給別人做的。」

  陳美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百楊,你真的長大了。」她輕聲道,「姐還記得,你小時候跟在姐後面跑,摔了跤就哭,非要姐抱才肯起來。現在……」她頓了頓,「現在能說這樣的話了,姐……很欣慰,爹娘在天之靈,也會很欣慰的。」

  陳百楊握住姐姐的手:「姐,我長大了,但你還是我姐,不管以後怎麼樣,這個不會變。」

  陳美鳳眼眶微紅,卻笑了。

  「好,好。」她拍了拍弟弟的手,「姐姐只有你這個弟弟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對了,你那個未婚妻,方家的方嵐,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望她?」

  陳百楊一愣:「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怎麼不能問?」陳美鳳瞪他,「你都守制期滿一個多月了,婚期定在三月初八,現在都正月下旬了,你還不去看看人家?她等你三年,你不該去看看?禮制雖然重要,但特殊情況也是可以變通的。」

  陳百楊沉吟道:「姐,我是打算去的,但最近事情太多——團練、糖寮、還有二房三房的事……」

  「事情再多,也不能耽誤婚姻正事!」陳美鳳打斷他,「方家是普寧大族,商鋪錢莊遍布各地,財力雄厚,方世伯又是你未來岳父,你守制三年閉門不出,現在守制已滿,你還不去走動走動,不去溝通溝通,讓人家怎麼想?再說了,以後咱們幾家要聯手,方家也是重要的一環。」

  陳百楊點頭,道:「姐說得對,那依姐看,我什麼時候去合適?」

  陳美鳳想了想:「正月底吧,等你團練開練的事穩定下來,就去一趟。不用待太久,一兩天就行。主要是讓人家看看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白糖、團練、還有你說的那些新法。方家知道了,心裡才有底。」

  她頓了頓,低聲道:「百楊,姐跟你說句實話。方嵐等了你三年,方家也等了三年。這三年裡,不是沒人上門提親,方家都推了。人家推了那麼多親事,就是認準了你,你現在做出成績了,得讓人家看到,讓人家覺得這三年沒白等。」

  陳百楊心中一暖,鄭重道:「姐,我記住了。等團練的事理順了,我就去普寧一趟。」

  陳美鳳滿意地點點頭,又給他添了茶,輕聲道:「百楊,看到你成長了,還干出了一番大事,姐真為你高興。你知道嗎,當年父親去世的時候,姐心裡最怕的,不是自己,是你,怕你撐不起陳家,怕你被人欺負,怕你……」她頓了頓,「怕你受委屈。」

  她看著弟弟,眼中滿是欣慰:「現在姐放心了。」

  「姐……」陳百楊握緊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