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舅父與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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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百楊從縣城返回陳厝圍,寨門口的陳義山帶著一大批禮品,和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家丁已經在靜靜等候了。

  雙方會合後,陳百楊再次囑咐陳義山:「山叔,這一去我要等到明日下午才回來,你幫我盯緊團練的籌備,要是有什麼事,就和我兩位叔父還有雷毅商量解決,明白嗎?」

  「明白了,少爺,一切按照你的安排,你就放心吧。」陳義山作揖道。

  「走吧,出發!」陳百楊朝家丁們喊道。

  從揭陽到潮陽沙隴,騎馬要走一個多時辰。

  陳百楊帶的二十個家丁,都是雷毅這些天挑出來的精壯與好手,一行人沿著官道南下,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發出「嘚嘚」的響亮聲,聲音傳到老遠去。

  中午時分,遠遠便看見一座大寨子,依山而建,寨牆比陳厝圍略矮几分。寨門上方,呈現四個大字——沙隴鄭氏。

  陳百楊勒住馬,對陳子寬道:「去通報,就說外甥陳百楊,求見舅父。」

  片刻後,寨門裡面,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快步迎了出來,正是鄭家族長鄭家聲。

  「百楊!」鄭家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這孩子,怎麼突然跑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舅父好派人去接你!」

  陳百楊笑道:「舅父客氣,外甥冒昧來訪,是有些事想跟舅父商量。」

  鄭家聲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什麼事?是不是團練的事?老夫上次答應你的二十個青壯,早就準備好了,如果你今天不來,他們就要過去了!」

  陳百楊心中一暖,笑道:「舅父果然爽快,不過今日來,不只是為這事。」

  兩人進了鄭家祠堂旁邊的會客廳,分賓主落座,陳百楊示意家丁把帶來的禮物抬進來。

  「舅父,這是外甥的一點心意。」

  鄭家聲看去,只見三個大木箱打開,第一個裝著一個個精美的瓷器,第二個裝著一匹匹細密的棉布,第三個裝著一壇壇東西,壇口封著蠟,壇身貼著紅紙。

  「這是……」鄭家聲愣了愣,把目光聚焦在第三個箱子上。

  陳百楊拿起一壇白糖,揭開封蠟,倒出一些在掌心。

  雪白的糖粒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細膩、乾燥、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舅父請看。」

  鄭家聲湊近看了看,又伸手蘸了一點放進嘴裡。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是白糖?怎麼這麼白?比江南的還白!」

  陳百楊微微一笑:「外甥前些日子,親自改良了製糖工藝,新制出來的『團枝白糖』,不僅產量比例從原來的一成提升至七成,而且比尋常白糖更白更細,沒有焦苦味,保存時間也更長。」

  鄭家聲盯著那白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複雜:

  「百楊,你……你怎麼做到的?」

  陳百楊指了指自己額頭上那道閃電紋,笑而不語。

  鄭家聲愣了一下,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你這孩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被雷劈了一回,更不一樣了。」

  他拿起那壇白糖,又看了看,忽然問:「這糖,你打算怎麼賣?」

  陳百楊等的就是這句話。

  「舅父,」他直視著鄭家聲,「外甥今日來,一是回訪回禮,二是想跟舅父談筆生意。」

  鄭家聲挑了挑眉:「什麼生意?」

  「潮陽縣的白糖銷售,我想請舅父獨家代理。」

  鄭家聲愣了愣:「獨家代理?什麼意思?」

  陳百楊解釋道:「就是日後陳家產的『團枝白糖』,在潮陽縣只賣給鄭家。鄭家想賣多少錢,只要不賣到潮陽縣之外,陳家不會過問。陳家只按一個固定的優惠價,把糖賣給鄭家。」

  鄭家聲的眼睛亮了。

  他做了幾十年生意,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獨家代理,意味著沒有競爭,意味著可以自己定價,意味著——

  「當真如此?」鄭家聲再次確認。

  「舅父熟知外甥,我從不四散說話。」

  「那……利潤全歸鄭家?」鄭家聲的聲音有些發乾。


  陳百楊點點頭:「對,陳家只賺生產的那份,銷售的利潤,全歸舅父。」

  鄭家聲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外甥!」他一拍大腿,「這生意,鄭家做了!」

  他站起身,在廳里來回踱了幾步,又回過頭:

  「百楊,你實話告訴舅父,你這糖,產量大不大?能供多少?」

  陳百楊笑道:「舅父放心。陳家坐擁3000畝蔗田,畝產近4000斤,百斤甘蔗能產糖12斤,其中七成都是這種白糖,今年初因為榨季還有一個余月就結束了,可能產量還不能敞開供給,但等到年底,產量擴充且全部採用新法後,你潮陽縣一家,能賣多少,陳家就供應多少。」

  鄭家聲眼睛更亮了,他在屋裡又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看著陳百楊:

  「百楊,舅父這些年,自認為見過世面,但你今天這一手,舅父是真沒想到。」

  他走回座位,坐下,語氣變得鄭重:

  「獨家代理,讓利給舅父——你這是把鄭家跟陳家徹底綁在一起了。以後鄭家要想賺錢,就得盼著陳家好。陳家要是有個閃失,鄭家的財路也就斷了。」

  陳百楊沒有否認,只是笑道:「舅父明鑑,但綁在一起,總比各自漂著強。」

  鄭家聲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連連點頭,「舅父活了五十年,見過精明的,沒見過你這麼精明的。行,這綁,舅父認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鄭家聲忽然想起什麼,對門口的僕人道:「去請小姐來,讓她出來見見表哥。」

  陳百楊一愣:「表妹?」

  通過原身的記憶,陳百楊得知他的這個表妹,名叫鄭紫月,是舅父從已故的結拜兄弟那裡收養過來的,從小就養在身邊,當親生的一樣。兩人童年時見過幾次面,但自從原身一路考中直至去南京做官後,兩人就很多年沒見面了。

  不久後,一個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進廳來。她今年二十歲,面容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英氣,長得很好看。

  與此同時,陳百楊一眼就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紅,面帶哀傷。

  「爹爹。」她朝鄭家聲福了福,又轉向陳百楊,「表哥。」

  陳百楊起身還禮:「表妹好。」

  鄭家聲指著桌上的白糖:「丫頭,來嘗嘗,你表哥帶來的新糖,比市面上的糖白多了。」

  鄭紫月走近,看了看那雪白的糖粒,又看了看陳百楊額頭上那道醒目的閃電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表哥真厲害。」她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絲心不在焉,「這樣的糖,我還從來沒見過。」

  陳百楊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的笑容太淡,眼神太遠,仿佛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她嘗了一點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以身乏為由,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陳百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問:「舅父,表妹她……」

  鄭家聲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

  「百楊,舅父不瞞你。你表妹她……剛失了未婚夫。」

  陳百楊愣住了。

  鄭家聲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悲傷:

  「那孩子是豐順縣劉家的,跟我鄭家是世交。人品好,讀書也上進,去年剛中了秀才。本來下個月就要成親的,結果——七天前,他去豐順縣城辦事,路上遇到流匪了。」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紅:

  「近百個流匪,光天化日之下衝進村子,見東西就搶,敢反抗就殺,那孩子帶著兩個家丁想跑,卻又捨不得丟棄身上的物資,被流匪追上,一刀……」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擺擺手,搖頭嘆息。

  陳百楊沉默著,沒有追問。

  鄭家聲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五天前劉家派人來報喪的時候,你表妹當場就暈了過去。醒過來之後,不吃不喝,哭了兩天兩夜……到了昨天,情緒才漸漸穩定下來了,吃了點流食,但整個人……依然像丟了魂似的,剛才的狀況你也看到了。」

  他看著陳百楊,聲音沙啞:

  「百楊,說實話,初四那天你醒來後,在飯堂對我們三人說的那番話,當時舅父其實是沒有真正意識到危機已經到來的,但現在未來女婿命喪流匪之後,舅父悔不當初,當時要是把你的話真正放在心上,對劉家多加囑咐,也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了。」鄭家聲說完長長地嘆息一聲。


  陳百楊安慰道:「舅父,這不是你的過錯,這都是命,就算你囑咐了,劉家也不一定會把話放在心上,人在災難降臨之前,總是心存僥倖的。」

  鄭家聲心煩意亂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沉默片刻之後,才說道:

  「豐順縣、大埔縣,現在都亂套了。流匪一撥一撥的,今天搶這個村,明天搶那個鎮。官府管不了,也懶得管,只曉得守住縣城,只要縣城不丟,知縣老爺就不必擔心丟了烏紗帽。如此嚴峻形勢,再過些日子,就該輪到咱們揭陽、普寧和潮陽了。」

  他回過頭,看著陳百楊,面色嚴肅地說:

  「劉家孩子的事,讓舅父終於想明白了——這年頭,銀子再多,官當得再大,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裡的刀,自己手裡的槍。」

  陳百楊站起身,走到舅父身邊:

  「舅父放心。鄭家現在辦起團練,為時未晚,但要辦就要辦正經的,要捨得花錢,錢花了能夠買來平安,總好過留下來給流匪搶去。舅父送來我陳家團練的這二十個人,就是我陳百楊的自己人,我一定會好好訓練他們的,有朝一日流匪要是敢來揭陽,包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鄭家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

  他對陳百楊的自信感到安心,畢竟陳家是揭陽乃至潮州府第一大族,樹大根深,只要他下定決心搞好團練,是絕對有可能阻擊流匪的,而揭陽無事,後面的普寧與潮陽自然也無事,皆大歡喜,這也是他即便送人也要支持陳百楊搞團練的內心想法。

  陳百楊又追問道:「舅父,豐順和大埔的匪患,現在真的非常嚴重了嗎?」

  鄭家聲嘆了口氣:

  「真的嚴重。據我家在那邊逃來避難的親戚反映,那邊已經有二三十個村子被洗劫了,死的人少說也有好幾百。潮州府北邊,現在基本沒人敢走了。商路斷了,米價漲了三成,再這麼下去,今年秋天非出大事不可。」

  陳百楊聽完眉頭緊鎖。

  他原以為流匪只是小股騷擾,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豐順、大埔,離揭陽不過一兩百里。如果匪患繼續蔓延,下一個遭殃的,必定就是揭陽。

  「朝廷有沒有什麼消息?」

  「消息?朝廷自顧不暇。」鄭家聲冷笑一聲,「湖廣那邊楚成忠鬧得最凶,江西的賴達宗等人也起來了,朝廷能調的兵都調去圍剿了,哪有空管咱們潮州?再說,潮州府北邊多山,流匪鑽進山里,官兵根本抓不著。」

  陳百楊問:「舅父,那潮陽縣的團練,現在辦得怎麼樣了?」

  「別提了。」鄭家聲苦笑,「鄭家倒是想辦,可縣裡那些大戶,各懷心思。有的想多出人,有的想少出錢,有的還天真地以為流匪是打不到潮陽這邊來的,人多意見雜,扯來又扯去,到如今還沒個正式章程。出了劉家孩子這樁事,老夫現在看破了,懶得跟他們瞎扯,乾脆自家先辦——反正鄭家不缺人,也不缺錢。」

  陳百楊點頭:「縣尊呢?他什麼態度?」

  「潮陽知縣?」鄭家聲搖搖頭,「那是個老好人,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你要問他,他就說尊重士紳們的意見,滑溜得像條泥鰍。」

  陳百楊搖頭笑了一下,道:「舅父,外甥倒有個想法。」

  「說吧。」

  「鄭家的團練,如果只是守寨子,沒問題。但如果流匪真的大舉來犯,光守寨子是不夠的。得有人能追出去打,能主動剿匪,能把匪患扼殺在萌芽里。」

  鄭家聲皺眉:「你的意思是……」

  「陳家的團練,可以。」陳百楊直視著他,「舅父剛才說,豐順、大埔的商路斷了。如果陳家的團練能把那一路的流匪清一清,讓商路重新打通——舅父,您想想,這對潮州府的生意,意味著什麼?」

  鄭家聲的眼睛慢慢睜大。

  他做了幾十年生意,太清楚商路的重要性了。潮州的貨物要運出去,外地的貨物要運進來,都離不開北邊的商路。如果商路斷了,潮州的生意就像兩隻腳瘸了一隻,只能靠海路了。

  「百楊,你……你有把握麼?」

  陳百楊搖頭:「現在沒有,但給我幾個月的時間,練好了團練,就有把握了。」

  鄭家聲看著他,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閃電紋,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陳百楊的肩膀,「你這孩子打小就很有主見,有你祖父的遺風,舅父等著看你的團練,怎麼把那些流匪打得屁滾尿流!」


  陳百楊笑了笑。

  兩人又聊了一陣,陳百楊才起身告辭,表示還要去樟林港姐夫家。

  鄭家聲不便挽留,親自送到寨門口,握著外甥的手,忽然低聲道:

  「百楊,你表妹的事……別往外說。她臉皮薄,不想讓人知道。」

  陳百楊點頭,輕輕拍了拍舅父的手背:「舅父放心,外甥不是個長舌頭。」

  他翻身上馬,正要離去,猛地想起什麼,又勒住韁繩:

  「舅父,表妹的未婚夫,叫什麼名字?」

  鄭家聲愣了愣,嘆道:「叫劉景文,是個好孩子,可惜……」

  「可有什麼特別的長相?也許以後有機會,我可以打聽到底是哪伙人劫殺了他。」

  鄭家聲指了指額頭,道:「這孩子左邊額頭上有塊顯眼的紅色胎記,比較好認。」

  陳百楊默默記下這個特徵,朝舅父拱了拱手,策馬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夕陽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陳子寬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少爺,您問那個名字做什麼?」

  陳百楊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頭望著北方,望著那連綿的山影,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流匪,豐順,大埔……還有本縣北部和西部。

  團練的事,看來要抓緊了,流匪可不會給時間讓你慢慢地練。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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