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菜市口進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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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要到了午時,鋪子裡清靜下來。

  余大元把案板擦乾淨,門板安上,只留著一塊沒安上,這是告訴客人,他還沒有關門,只是有事出去了。

  當然,貴重的東西都收進了空間裡。

  他往空間裡瞄了一眼,白面堆得像座小山,大米也有好幾袋,還有那幾盒盤尼西林,用油紙包著,擱在最裡頭。

  他看了一眼,沒動。

  從牆角推出那輛獨輪車。

  車是去年花兩塊錢從舊貨攤買的,木頭的,輪子磨得發亮。

  他把車袢往脖子上一掛,試了試平衡,推著出了胡同北口。

  往南走。

  就來到了宣武門外大街,這是條南北向的大街,比胡同寬多了。

  路兩邊有油鹽店、豬肉槓、燒餅鋪,還有推車挑擔的流動小販。

  拉洋車的在大街上跑,車鈴叮噹響。

  走了沒幾步,余大元看見前頭圍著幾個人,湊過去瞟了一眼,牆上貼了張告示,白紙黑字,蓋著紅印。

  上頭寫著「衛生捐」三個字,往下看,是徵收標準:每戶五毛。

  他愣了愣。

  五毛?方景林昨天收的是五塊。

  旁邊有人嘀咕:「告示上寫五毛,收的時候不知道又要加多少。」

  余大元沒接話,低頭推車走了。

  告示是告示,收錢是收錢,從來不是一回事。

  往南到菜市口,先經過保安寺街,再經過包頭章胡同。

  每個胡同口都有賣吃食的、剃頭的、修鞋的,熱鬧得很。

  走到包頭章胡同口的時候,余大元腳步頓了一下。

  胡同口蹲著兩個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褂,面前擺著個破碗。

  是乞丐,不稀奇。

  稀奇的是旁邊站著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正彎著腰往碗裡放東西。

  放的什麼看不清楚,但那人站起來的時候,余大元看見他袖口磨破了,露著裡頭的白邊。

  年輕人走了。

  余大元推著車繼續往前走,心裡想:他自己日子也不好過。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年輕人拐進了一條小胡同,背影不見了。

  余大元重新上路,幾分鐘就到了菜市口。

  菜市口是個十字路口,東西向是騾馬市大街,南北向是宣武門外大街。

  路口西北角是鶴年堂藥店,東北角是西鶴年堂,東南角是丞相胡同,西南角是米市胡同南口。

  余大元沒在路口停,推著車往西北角去。

  路過鶴年堂的時候,他看見門口排著隊,七八個人,都是老百姓,手裡攥著藥方子。

  一個老太太從裡頭出來,手裡拎著個小紙包,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余大元推著車繼續往西北角去,鶴年堂藥店往西,隔兩間鋪面,有間門臉兒,門口掛著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頭寫著「馬記肉鋪」四個字。

  鋪子不大,一間門臉兒,但收拾得利落。

  門口擺著張厚實的榆木案子,擦得能照見人影。

  案子後頭立著兩排鐵鉤子,鉤子上掛著幾扇鮮紅的豬肉,前腿、後腿、五花、裡脊,分得清清楚楚。

  最邊上幾個鉤子掛著豬頭、肘子,油光光的。

  余大元把車停在門口,推門進去。

  老馬正繫著白圍裙站在案子後頭,手裡一把剔骨刀,正從一扇肋條上往下片五花肉。

  他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刀沒停。

  「來了?都給你留著呢。」

  余大元走到案子前頭,也不著急,看著他片肉。

  老馬刀快,三兩下就把一條五花肉片下來,肥瘦正好,三指膘。

  他把肉往案子上一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案子底下拎出幾個荷葉包,荷葉是去年曬乾的,這會兒用水泡軟了用,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腱子五斤,給你挑的前腿的。」他把第一個荷葉包擱在案子上,解開一角,讓余大元看。


  余大元伸手按了按,肉緊實,有彈性。

  老馬又拎出第二個包:「豬頭肉,半個,帶耳朵口條,三斤高高的。」

  余大元接過來看了一眼,他點點頭。

  老馬又從案子底下拎出個大筐,筐里用荷葉墊著,擱著一堆下水。

  「下水都在這兒了,大腸一副,三斤;肝一副,一斤二兩;心一個,一斤;肺一個,四斤。」老馬一邊往外拿一邊念叨,「大腸給你留的厚的,肝是今早的,你瞅瞅。」

  余大元挨個看過去。

  大腸白淨,腸壁厚實;肝按下去有彈性,顏色鮮亮。

  他拎起那個肺,掂了掂,這東西便宜,鹵完能吸一肚子湯,能壓秤。

  「行。」

  老馬從案子底下摸出個油乎乎的帳本,翻開,手指頭在上頭劃拉。

  余大元也從懷裡掏出錢來,兩人就隔著案子算帳。

  「腱子五斤,兩毛二一斤,一塊一。五花肉五斤,兩毛二一斤,一塊一。豬頭肉三斤,一毛五一斤,四毛五。」

  老馬嘴裡念叨著,手指頭在帳本上點著,「大腸三斤,八分一斤,兩毛四。肝一斤二兩,一毛一斤,一毛二。心一斤,七分。肺四斤,三分一斤,一毛二。一共兩塊兩毛。」

  「總共:三塊五毛」

  余大元數出錢來:三張一塊的中央票,一張五毛的。

  他把錢擱在案子上。

  老馬接過來,對著窗戶光照了照那幾張一塊的票子,往懷裡一揣。

  他把案上的荷葉包一個一個拎起來,遞到余大元懷裡。

  余大元抱著肉往外走,老馬跟到門口,靠著門框看他往車上碼肉。

  老馬忽然壓低聲音:「大元,這幾天加點小心。」

  余大元手裡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老馬沒看他,眼睛看著街對面。「城外頭,不太平。我小舅子從門頭溝回來,說那邊日本人天天演習,炮架在山頭上,對著村里。」

  余大元愣了一下,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把肉碼好,腱子、豬頭肉擱在車盤左邊,大腸、肝、心、肺擱在右邊,用荷葉蓋好,麻繩勒緊,直起腰,扶住車把,把車袢往脖子上一掛。

  「走了,馬叔!」

  老馬點點頭,沒說話。

  余大元推起車,慢慢往北走。

  車軲轆軋在土路上,吱扭吱扭響。

  車盤上那幾十斤肉,夠他明天賣的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經過鶴年堂。

  排隊的人還在,老太太不見了,換了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孩子哭,婦女哄著,手裡那張藥方子被汗攥得皺巴巴的。

  余大元推著車走過去,沒回頭。

  回到米市胡同,剛把車停在鋪子門口,就看見隔壁的陳叔蹲在牆角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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