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愛花
黑色雷克薩斯上。
後視鏡里，少年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白鳥愛花坐在後排上，戴著頭戴式耳機，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黑曜石眼眸有光在流轉。
坐在旁邊的女僕第一次見她這樣，不是聽歌，是那種像在找什麼東西的表情。
她與其他幾個女僕交換眼神，小心翼翼開口：「神女大人，您為什麼不去後夜祭？」
白鳥愛花聽著群青，音量開得很大，聽不清女僕在說什麼，但從口型能猜到。
「冬子，我向來不喜歡吵鬧的地方，下次再問就扣工資。」
女僕低頭表達歉意，選擇閉嘴。
黑色雷克薩斯繼續向前開。
後視鏡里的街道人流涌動，少年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
白鳥愛花閉上眼睛，世界一片黑暗，只有群青的旋律，身體逐漸放鬆，精神漸漸沉了下去，回到了過去。
十四年前，白鳥神社。
一個中年男人跪在拜殿之內，額頭幾乎貼到地面，聲音在顫抖：「白鳥神女，我這病還能治好嗎？」
他求醫問藥半年，從東京到大阪，從大學醫院到民間診所，錢花了不少，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
有人告訴他，白鳥神社的白鳥神女能夠預知福禍吉凶，他走投無路之下過來試一試。
中年男人抬起頭，眼睛是亮的。
他面前站著一個神情冷漠的小女孩，紅白巫女服，鉛色長髮垂至腰間，五官精緻而冷冽，像冬天清晨的霜。
小愛花的冷冽目光掃向一臉期待的中年男人：「不能。」
聲音稚嫩清脆，甚至有些可愛，但足以熄滅中年男人眼中的光，讓他頹然離開拜殿，背影狼藉。
中年男人以為自己的病已是絕症，但小愛花的能力只能預知福禍吉凶，並不能看病診斷，說的不能，只是看不到。
中年男人走後不久，五個巫女提著五個蒙著黑布的鳥籠進來，放在小愛花面前，開始訓練預知能力。
「蘋果，香蕉，桃子，棗子，橙子。」
小愛花依序指向五個鳥籠，巫女掀開黑布，裡面放著五種水果，前四種正確，第五種並非橙子，而是柑橘。
小愛花看著鳥籠里的柑橘：「我討厭柑橘。」
說完之後便拂袖走出拜殿，出去透透氣，經過主殿廊道時候，一陣爽朗的大笑從那邊傳來。
「白鳥好久不見，這是我孫子，怎麼樣？可愛不？」
小愛花循聲看了過去。
主殿前的空地上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鷹鉤鼻老人，頭髮花白，肩膀寬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
他身旁跟著一個小男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短褲，腳上是黑色木屐，雙手抱臂，像個小大人。
小愛花冷冷看著小男孩，小男孩打了個寒顫，轉過頭來回應小愛花的注視。
兩人四目相對，視線焦灼。
成功引起神主的注意，他笑著對小愛花招招手，聲音寵溺：「愛花，快過來！爺爺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小愛花轉身就走，覺得無聊，毫無興趣。
那是愛花第一次與夏野見面，她沒記住他的臉。
第二次見面是在十天後的聚餐上。
小愛花被一群巫女簇擁著坐到餐桌前。
餐桌上擺滿了菜，有魚，有湯，有漬物，還有她最喜歡的韭菜餃子。
餃子皮薄餡大，煎得金黃，整齊地碼在盤子裡，油香四溢。
小愛花坐在主位上，看向哪道菜，旁邊的巫女就夾起哪道菜，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碟上。
小男孩坐在對面，完全沒再看小小年紀就美得不可言喻的小愛花，眼裡只有乾飯的執念和食物的渴望。
小愛花也沒有看他，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煎餃上，眼裡同樣是對食物的渴望。
吃飽之後，小愛花放下筷子，讓巫女擦完嘴後，起身就走。
「愛花，你覺得夏野君怎麼樣？要不要交個朋友？」
神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愛花轉身看向小夏野，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鷹鉤鼻老人在旁邊笑著插話：「我看他倆挺配的，白鳥你覺得呢？」
神主捋著鬍子，笑而不語。
小愛花看著小夏野的眼睛，想要將這個人看穿。
她見過很多眼睛，大人小孩都有，恐懼乞求什麼都見過，但眼前這雙眼睛，從未見過。
那雙眼睛很澄澈，像雨後的晴空，沒有一絲雜質。
像神社後面養的那隻柴犬，那隻柴犬也是這樣看她，不躲不閃，區別就是這個人沒有吐舌頭，不會搖著尾巴汪汪叫。
小愛花很討厭這樣的眼神。
一想到以後要和這樣的人天天見面，像柴犬一樣跟在後面，舔手舔臉，甚至是舔腳，她就一陣惡寒。
小愛花看著神主，一臉嫌棄：「爺爺，這個跟波奇一樣的人，我不允許他做我的朋友。」
小夏野根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小愛花，甚至輕輕笑了一下，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神主沖鷹鉤鼻老人無奈地聳了聳肩，一臉苦笑：「龍太郎，實在是抱歉，我這孫女就這德性，特別任性。」
被稱作龍太郎的鷹鉤鼻老人爽朗大笑：「感情不都是培養出來的嘛，反正春日神社離白鳥神社也近，平時多來往不就行了？」
神主意味深長看了一眼小愛花跟小夏野，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這樣，龍太郎每天都帶著小夏野到白鳥神社，來早了就吃早餐，來晚了吃晚飯，甚至直接住下來。
小夏野跟在龍太郎身後，走進神社的鳥居，穿過參道，經過拜殿，經過主殿，經過小愛花身邊。
小愛花每天都能看到他進進出出，但小夏野從未看過她一眼，一眼都沒有，好像她是個透明人一樣。
小夏野會在院子裡逗貓，會蹲在池塘邊看魚，會坐在拜殿前的走廊上發呆，會把巫女們給他的零食分給那隻柴犬。
但他的目光從未落在小愛花身上，哪怕她從他面前走過，他的眼睛也不會跟著她移動。
小愛花漸漸好奇起來，周圍的人，無論大人還是小孩，因為她的預知能力，都對她非常敬畏，甚至是恐懼。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小孩，見到她甚至會哭出來。
唯獨這個小男孩，毫無反應，完全把她當成空氣，當成走廊上的柱子，當成院子裡的石頭。
小愛花第一次使用預知能力，不是去猜鳥籠里的水果，不是去看天氣，不是為了預知什麼吉凶。
她首次嘗試把能力用在人身上，想看看這個小男孩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結果就是，小愛花看到了未來的碎片，自己會和這個跟波奇一樣的小鬼結為連理。
小愛花沒忍住露出嫌棄的眼神，一次次確認預知是不是失敗。
但她不知道，那不是預知，是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把看到的小夏野，聽到的小夏野聲音，聞到的氣味，拼出了一個她還不懂的結論。
黑色雷克薩斯晃了一下。
白鳥愛花睜開眼。
車內空無一人，女僕們畢恭畢敬站在車外，白鳥愛花提裙下車，又在女僕的簇擁下回到白鳥神社。
白鳥愛花站在鳥居下，回眸看向春日神社的方向。
那個方向在夜色里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連綿的樹影和遠處新宿的高樓群，一片璀璨。
鉛色長髮被風揚起又落下。
白鳥愛花喃喃自語：「我也有點記不起來了...波奇的樣子。」
後視鏡里，少年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白鳥愛花坐在後排上，戴著頭戴式耳機，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黑曜石眼眸有光在流轉。
坐在旁邊的女僕第一次見她這樣，不是聽歌，是那種像在找什麼東西的表情。
她與其他幾個女僕交換眼神，小心翼翼開口：「神女大人，您為什麼不去後夜祭？」
白鳥愛花聽著群青，音量開得很大，聽不清女僕在說什麼，但從口型能猜到。
「冬子，我向來不喜歡吵鬧的地方，下次再問就扣工資。」
女僕低頭表達歉意，選擇閉嘴。
黑色雷克薩斯繼續向前開。
後視鏡里的街道人流涌動，少年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
白鳥愛花閉上眼睛，世界一片黑暗，只有群青的旋律，身體逐漸放鬆，精神漸漸沉了下去，回到了過去。
十四年前，白鳥神社。
一個中年男人跪在拜殿之內，額頭幾乎貼到地面，聲音在顫抖：「白鳥神女，我這病還能治好嗎？」
他求醫問藥半年，從東京到大阪，從大學醫院到民間診所，錢花了不少，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
有人告訴他，白鳥神社的白鳥神女能夠預知福禍吉凶，他走投無路之下過來試一試。
中年男人抬起頭，眼睛是亮的。
他面前站著一個神情冷漠的小女孩，紅白巫女服，鉛色長髮垂至腰間，五官精緻而冷冽，像冬天清晨的霜。
小愛花的冷冽目光掃向一臉期待的中年男人：「不能。」
聲音稚嫩清脆，甚至有些可愛，但足以熄滅中年男人眼中的光，讓他頹然離開拜殿，背影狼藉。
中年男人以為自己的病已是絕症，但小愛花的能力只能預知福禍吉凶，並不能看病診斷，說的不能，只是看不到。
中年男人走後不久，五個巫女提著五個蒙著黑布的鳥籠進來，放在小愛花面前，開始訓練預知能力。
「蘋果，香蕉，桃子，棗子，橙子。」
小愛花依序指向五個鳥籠，巫女掀開黑布，裡面放著五種水果，前四種正確，第五種並非橙子，而是柑橘。
小愛花看著鳥籠里的柑橘：「我討厭柑橘。」
說完之後便拂袖走出拜殿，出去透透氣，經過主殿廊道時候，一陣爽朗的大笑從那邊傳來。
「白鳥好久不見，這是我孫子，怎麼樣？可愛不？」
小愛花循聲看了過去。
主殿前的空地上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鷹鉤鼻老人，頭髮花白，肩膀寬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
他身旁跟著一個小男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短褲，腳上是黑色木屐，雙手抱臂，像個小大人。
小愛花冷冷看著小男孩，小男孩打了個寒顫，轉過頭來回應小愛花的注視。
兩人四目相對，視線焦灼。
成功引起神主的注意，他笑著對小愛花招招手，聲音寵溺：「愛花，快過來！爺爺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小愛花轉身就走，覺得無聊，毫無興趣。
那是愛花第一次與夏野見面，她沒記住他的臉。
第二次見面是在十天後的聚餐上。
小愛花被一群巫女簇擁著坐到餐桌前。
餐桌上擺滿了菜，有魚，有湯，有漬物，還有她最喜歡的韭菜餃子。
餃子皮薄餡大，煎得金黃，整齊地碼在盤子裡，油香四溢。
小愛花坐在主位上，看向哪道菜，旁邊的巫女就夾起哪道菜，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碟上。
小男孩坐在對面，完全沒再看小小年紀就美得不可言喻的小愛花，眼裡只有乾飯的執念和食物的渴望。
小愛花也沒有看他，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煎餃上，眼裡同樣是對食物的渴望。
吃飽之後，小愛花放下筷子，讓巫女擦完嘴後，起身就走。
「愛花，你覺得夏野君怎麼樣？要不要交個朋友？」
神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愛花轉身看向小夏野，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鷹鉤鼻老人在旁邊笑著插話：「我看他倆挺配的，白鳥你覺得呢？」
神主捋著鬍子，笑而不語。
小愛花看著小夏野的眼睛，想要將這個人看穿。
她見過很多眼睛，大人小孩都有，恐懼乞求什麼都見過，但眼前這雙眼睛，從未見過。
那雙眼睛很澄澈，像雨後的晴空，沒有一絲雜質。
像神社後面養的那隻柴犬，那隻柴犬也是這樣看她，不躲不閃，區別就是這個人沒有吐舌頭，不會搖著尾巴汪汪叫。
小愛花很討厭這樣的眼神。
一想到以後要和這樣的人天天見面，像柴犬一樣跟在後面，舔手舔臉，甚至是舔腳，她就一陣惡寒。
小愛花看著神主，一臉嫌棄：「爺爺，這個跟波奇一樣的人，我不允許他做我的朋友。」
小夏野根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小愛花，甚至輕輕笑了一下，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神主沖鷹鉤鼻老人無奈地聳了聳肩，一臉苦笑：「龍太郎，實在是抱歉，我這孫女就這德性，特別任性。」
被稱作龍太郎的鷹鉤鼻老人爽朗大笑：「感情不都是培養出來的嘛，反正春日神社離白鳥神社也近，平時多來往不就行了？」
神主意味深長看了一眼小愛花跟小夏野，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這樣，龍太郎每天都帶著小夏野到白鳥神社，來早了就吃早餐，來晚了吃晚飯，甚至直接住下來。
小夏野跟在龍太郎身後，走進神社的鳥居，穿過參道，經過拜殿，經過主殿，經過小愛花身邊。
小愛花每天都能看到他進進出出，但小夏野從未看過她一眼，一眼都沒有，好像她是個透明人一樣。
小夏野會在院子裡逗貓，會蹲在池塘邊看魚，會坐在拜殿前的走廊上發呆，會把巫女們給他的零食分給那隻柴犬。
但他的目光從未落在小愛花身上，哪怕她從他面前走過，他的眼睛也不會跟著她移動。
小愛花漸漸好奇起來，周圍的人，無論大人還是小孩，因為她的預知能力，都對她非常敬畏，甚至是恐懼。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小孩，見到她甚至會哭出來。
唯獨這個小男孩，毫無反應，完全把她當成空氣，當成走廊上的柱子，當成院子裡的石頭。
小愛花第一次使用預知能力，不是去猜鳥籠里的水果，不是去看天氣，不是為了預知什麼吉凶。
她首次嘗試把能力用在人身上，想看看這個小男孩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結果就是，小愛花看到了未來的碎片，自己會和這個跟波奇一樣的小鬼結為連理。
小愛花沒忍住露出嫌棄的眼神，一次次確認預知是不是失敗。
但她不知道，那不是預知，是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把看到的小夏野，聽到的小夏野聲音，聞到的氣味，拼出了一個她還不懂的結論。
黑色雷克薩斯晃了一下。
白鳥愛花睜開眼。
車內空無一人，女僕們畢恭畢敬站在車外，白鳥愛花提裙下車，又在女僕的簇擁下回到白鳥神社。
白鳥愛花站在鳥居下，回眸看向春日神社的方向。
那個方向在夜色里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連綿的樹影和遠處新宿的高樓群，一片璀璨。
鉛色長髮被風揚起又落下。
白鳥愛花喃喃自語：「我也有點記不起來了...波奇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