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人沒有貴賤之分但有高低之分
眼瞅著要放寒假了，東成仍未收到譚瑩的信。他儘量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可一旦靜下來，譚瑩總是適時地躍入他的腦海。
除了惦念她的人，他還惦記她的病。醫生說，這個病很纏手，一個不小心可能就復發。但譚大娘說了她學習忙，那就意味著她的病沒有復發，可以正常地上課學習。
顧師傅替東成擔起了心，上大學，再忙也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時學習吧？總會有時間寫個信，打個電話。這些個事都做不了，那可能就是有事了。這話，他沒法跟徒弟講，講了也沒意義，就等著啥時候他自己掀鍋蓋吧。
顧師傅憋不住把徒弟的事跟閨女講了。顧念禾靜靜聽完，不置可否，只說他就知道瞎操心，操心完哥哥操心她，操心完她又去操心徒弟，將來還想操心誰？不夠他忙的。
他被懟得一愣一愣的，說：「你個丫頭片子，這大學上的，長脾氣了還。」
顧念禾撲哧笑了：「這不是脾氣，這是孝心，是怕你天天操心累著自己。」
幾天後，顧念禾去廠里找顧師傅，說要回家拿本書，但是發現沒帶鑰匙。顧師傅去更衣室取鑰匙，邊走邊嘀咕著：「好麼樣兒地拿什麼書呢？」
東成正蹲在地上焊接。顧念禾拿起工作架上的面罩，遮在臉上。透過面罩，她靜靜地看著前面東成工作的背影，一動不動。
焊接火花飛舞了一陣，停下來。東成站起身，取下面罩，活動了活動腰身，一回頭，看見了舉著面罩的顧念禾。
顧念禾慌忙放下面罩，臉稍稍紅了，朝東成點點頭。「我來找我爸要鑰匙的，他去更衣室拿了。」
「噢，你上大學後我還沒見過你呢，好像胖了。」東成看著她說。
顧念禾被他逗笑了：「是嗎？那我可得少吃點兒了。」
「你以前太瘦了，胖點好看。」
顧念禾發覺他變了，以前他對自己只是打個招呼，笑一笑，現在居然可以說些稍顯親近的話。也許是有了對象，不用避嫌別的姑娘了吧。
「在學校學習挺忙的吧？」東成問。
「還行，除了上課、寫作業，業餘時間也不少。」
「哦？那你們業餘時間都幹啥？」
顧念禾明白了東成此問的意思，替他心酸。「幹什麼的都有，看書的，寫詩的，到處玩的，還有處朋友的，大學生活挺豐富的。我這只是專科，本科學校更有意思。」
東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這時，顧師傅慢吞吞地走過來，把鑰匙遞給閨女：「這通找啊，換衣服時掉出來了。」
顧念禾接過鑰匙，說：「那我走了。」她又朝東成略一點頭，往廠房外走去。
顧師傅望著閨女的背影，唉聲嘆氣：「老大不小的了，也不合計找對象。」
「師父，你就別操心了，還有兩年多才畢業呢。」東成勸道。
「不是合計找個同學嘛，知根知底的，都有學歷，將來分配工作還能在一個系統。」
「說不定已經有對象了，到時給你一個驚喜。」
顧師傅嘴一撇：「哼，不可能，我自己的閨女我最了解，我看她呀，是想當個女光棍兒。」
東成笑出來：「怎麼可能呢，沒準哪天就把對象帶家裡了，給你來個突然襲擊。」
「借你吉言吧，唉。」
等不來譚瑩的回音，東成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又去了譚家。他很清楚目前自己和她社會地位的差距，他不想讓譚家的人覺得他對她死纏爛打，因為他隱隱地感覺，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
譚老太太還是說閨女學習忙，也沒給他們來信，看樣子，春節也夠嗆回來了。東成說，只要她身體好，照顧好自己就行。他問譚老太太，能不能把譚瑩以前的來信給他看一下。
譚老太太眼神閃爍了一下，去拿信。三兩分鐘後，空著手出來，說忘了放哪兒了，沒找到。又說，沒幾行字，就是說整天忙，沒時間。
從譚家出來，東成騎上車，失神地走著。事情差不多清楚了，海誓山盟終究變成了落花流水。但是，他還是要找她當面確認，沒有見到她，就不算完結。
對於這樣的結局，他只是傷心，並沒有感到意外，如果譚瑩不離不棄，那才是意外。人沒有貴賤之分，但從來都有高低之分，從這個角度講，人從來就沒有平等過。
從他落榜，而譚瑩考上首都的大學那天起，他們就分出了高下，不可能對等了。所以，譚瑩的離去，他不意外。可他想不到的是，她居然連最後一次見面都不想給他。
她是怕他糾纏嗎？那可太小瞧他了，他不信相處了一年，她會如此不了解他。是羞愧嗎？那倒也不必，他曾經對她表露過，處對象既不是買賣，也不是綁定，雙方都可以來去自由，只要在一起時，彼此真心真意。
冬天的北風像小刀子一樣割得臉生疼，身上好像也被吹透了。東成望見前面有一家國營飯店，腳下猛蹬了一會兒，停在飯店門口。
進了飯店，他找了一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盤蔥炒肉，一盤溜白菜，一杯散白酒。
飯店沒有幾個人，酒菜很快端上來。酒是燙好的。他把熱乎乎的酒倒進酒盅里，一仰脖，幹了。他吃了一口溜白菜，酸甜口的，醋有點多。再吃兩口，咋越來越酸？
他把溜白菜推到一邊，把蔥炒肉往近前拽拽，夾了一塊肉。嗯，味道不錯。他細細咀嚼著，忽然感覺腮幫子有點酸脹。他摸了摸臉，一片冰涼。
他不覺之中流淚了。他放下筷子，雙手捂住臉，頓時淚水蓄積在手掌心。
許久，他把雙手從臉上挪開，掏出手絹擦了擦臉，又給酒盅斟滿了酒。幹了一盅又一盅，直到翻轉酒杯也倒不出來一滴酒。
桌上的菜再沒動過，已經涼了。他站起來，正欲離開，一直觀察著他的服務員走過來，說：「同志，菜還沒吃呢，太浪費了，吃點兒再走。」
「對不起，吃不下了。」他繼續往外走。
服務員抱怨道：「那點它幹啥，浪費。」
到了外面，一股北風撞過來，他不禁一抖，酒勁兒去了一半。他扣緊棉衣扣子，騎上車，頂著風往前面的橋上而去。
除了惦念她的人，他還惦記她的病。醫生說，這個病很纏手，一個不小心可能就復發。但譚大娘說了她學習忙，那就意味著她的病沒有復發，可以正常地上課學習。
顧師傅替東成擔起了心，上大學，再忙也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時學習吧？總會有時間寫個信，打個電話。這些個事都做不了，那可能就是有事了。這話，他沒法跟徒弟講，講了也沒意義，就等著啥時候他自己掀鍋蓋吧。
顧師傅憋不住把徒弟的事跟閨女講了。顧念禾靜靜聽完，不置可否，只說他就知道瞎操心，操心完哥哥操心她，操心完她又去操心徒弟，將來還想操心誰？不夠他忙的。
他被懟得一愣一愣的，說：「你個丫頭片子，這大學上的，長脾氣了還。」
顧念禾撲哧笑了：「這不是脾氣，這是孝心，是怕你天天操心累著自己。」
幾天後，顧念禾去廠里找顧師傅，說要回家拿本書，但是發現沒帶鑰匙。顧師傅去更衣室取鑰匙，邊走邊嘀咕著：「好麼樣兒地拿什麼書呢？」
東成正蹲在地上焊接。顧念禾拿起工作架上的面罩，遮在臉上。透過面罩，她靜靜地看著前面東成工作的背影，一動不動。
焊接火花飛舞了一陣，停下來。東成站起身，取下面罩，活動了活動腰身，一回頭，看見了舉著面罩的顧念禾。
顧念禾慌忙放下面罩，臉稍稍紅了，朝東成點點頭。「我來找我爸要鑰匙的，他去更衣室拿了。」
「噢，你上大學後我還沒見過你呢，好像胖了。」東成看著她說。
顧念禾被他逗笑了：「是嗎？那我可得少吃點兒了。」
「你以前太瘦了，胖點好看。」
顧念禾發覺他變了，以前他對自己只是打個招呼，笑一笑，現在居然可以說些稍顯親近的話。也許是有了對象，不用避嫌別的姑娘了吧。
「在學校學習挺忙的吧？」東成問。
「還行，除了上課、寫作業，業餘時間也不少。」
「哦？那你們業餘時間都幹啥？」
顧念禾明白了東成此問的意思，替他心酸。「幹什麼的都有，看書的，寫詩的，到處玩的，還有處朋友的，大學生活挺豐富的。我這只是專科，本科學校更有意思。」
東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這時，顧師傅慢吞吞地走過來，把鑰匙遞給閨女：「這通找啊，換衣服時掉出來了。」
顧念禾接過鑰匙，說：「那我走了。」她又朝東成略一點頭，往廠房外走去。
顧師傅望著閨女的背影，唉聲嘆氣：「老大不小的了，也不合計找對象。」
「師父，你就別操心了，還有兩年多才畢業呢。」東成勸道。
「不是合計找個同學嘛，知根知底的，都有學歷，將來分配工作還能在一個系統。」
「說不定已經有對象了，到時給你一個驚喜。」
顧師傅嘴一撇：「哼，不可能，我自己的閨女我最了解，我看她呀，是想當個女光棍兒。」
東成笑出來：「怎麼可能呢，沒準哪天就把對象帶家裡了，給你來個突然襲擊。」
「借你吉言吧，唉。」
等不來譚瑩的回音，東成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又去了譚家。他很清楚目前自己和她社會地位的差距，他不想讓譚家的人覺得他對她死纏爛打，因為他隱隱地感覺，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
譚老太太還是說閨女學習忙，也沒給他們來信，看樣子，春節也夠嗆回來了。東成說，只要她身體好，照顧好自己就行。他問譚老太太，能不能把譚瑩以前的來信給他看一下。
譚老太太眼神閃爍了一下，去拿信。三兩分鐘後，空著手出來，說忘了放哪兒了，沒找到。又說，沒幾行字，就是說整天忙，沒時間。
從譚家出來，東成騎上車，失神地走著。事情差不多清楚了，海誓山盟終究變成了落花流水。但是，他還是要找她當面確認，沒有見到她，就不算完結。
對於這樣的結局，他只是傷心，並沒有感到意外，如果譚瑩不離不棄，那才是意外。人沒有貴賤之分，但從來都有高低之分，從這個角度講，人從來就沒有平等過。
從他落榜，而譚瑩考上首都的大學那天起，他們就分出了高下，不可能對等了。所以，譚瑩的離去，他不意外。可他想不到的是，她居然連最後一次見面都不想給他。
她是怕他糾纏嗎？那可太小瞧他了，他不信相處了一年，她會如此不了解他。是羞愧嗎？那倒也不必，他曾經對她表露過，處對象既不是買賣，也不是綁定，雙方都可以來去自由，只要在一起時，彼此真心真意。
冬天的北風像小刀子一樣割得臉生疼，身上好像也被吹透了。東成望見前面有一家國營飯店，腳下猛蹬了一會兒，停在飯店門口。
進了飯店，他找了一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盤蔥炒肉，一盤溜白菜，一杯散白酒。
飯店沒有幾個人，酒菜很快端上來。酒是燙好的。他把熱乎乎的酒倒進酒盅里，一仰脖，幹了。他吃了一口溜白菜，酸甜口的，醋有點多。再吃兩口，咋越來越酸？
他把溜白菜推到一邊，把蔥炒肉往近前拽拽，夾了一塊肉。嗯，味道不錯。他細細咀嚼著，忽然感覺腮幫子有點酸脹。他摸了摸臉，一片冰涼。
他不覺之中流淚了。他放下筷子，雙手捂住臉，頓時淚水蓄積在手掌心。
許久，他把雙手從臉上挪開，掏出手絹擦了擦臉，又給酒盅斟滿了酒。幹了一盅又一盅，直到翻轉酒杯也倒不出來一滴酒。
桌上的菜再沒動過，已經涼了。他站起來，正欲離開，一直觀察著他的服務員走過來，說：「同志，菜還沒吃呢，太浪費了，吃點兒再走。」
「對不起，吃不下了。」他繼續往外走。
服務員抱怨道：「那點它幹啥，浪費。」
到了外面，一股北風撞過來，他不禁一抖，酒勁兒去了一半。他扣緊棉衣扣子，騎上車，頂著風往前面的橋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