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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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公寓入口那扇鐵門,細雨比剛才又密了些。

  武田恕己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正準備加快腳步往外邊走,身後傳來久保田信夫的聲音:「警官先生!」

  他停下來,仰頭往樓上看。

  只見老頭半個身子都探在過道的欄杆外面,兩隻手圍攏在嘴邊當喇叭用:

  「你們要是找到梶浦那個混蛋的話,記得讓他趕緊滾回來把房租補上!下個月的份也得提前墊著!」

  武田恕己沒回頭,邊往前走,邊舉起一隻手在頭頂揮了兩下,算是應了。

  公寓樓到停車的位置之間隔了一小段空地,沒什麼遮雨的設計。只長了幾顆沒人修剪的矮樹。

  枝條四處在長,丑得有些奔放。

  他不緊不慢地往前走,雨點落在衣領上,細碎的涼意很快就沿著領口往裡頭鑽。

  武田恕己是那種對淋雨沒太大所謂的人。

  尤其是他快有十年時間沒體驗過感冒是什麼狀態之後,他就更沒所謂了。

  反正身上也不是什麼值錢的衣服,濕了回去往暖氣上一搭,明天照樣能將就著穿。

  紅色RX-7停在路邊的位置沒動過。

  前窗上鋪了一層水幕,車內的人影看不太真切,但從那個挺直的坐姿來判斷,八成還維持著他下車時的模樣。

  下一秒,鳴笛聲猛地從前方響起,長到像是摁喇叭的人把手放上去之後就忘了拿開一樣。

  下意識以為出什麼事的男人全然沒了剛才那副鬆弛的步態,三步並兩步小跑到車邊,拉開副駕的門鑽進去。

  雨水順著頭髮和額角往下淌,先打濕了身後的靠枕,又在座面上落作幾灘深色的水跡。

  「怎麼了?」

  中島凜繪沒有回答,只是從扶手箱裡抽出一條白色毛巾,隔著手剎遞過去。

  「先擦。」

  男人下意識接過毛巾,照著女人的吩咐,在臉上和頭髮上胡亂抹了幾下。

  毛巾的面料比他平時用的那種要細軟很多,吸水性也好得出奇,大概又是什麼他嫌貴不肯買的好東西。

  「所以到底怎麼了?」

  他用毛巾擦乾最後幾滴還掛在下巴上不肯落下去的水珠,偏頭看向駕駛座的女人。

  「沒怎麼。」

  中島凜繪的視線落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過了幾秒才又補了一句:「這起案子很缺人手,如果你感冒了會拖慢進度。」

  武田恕己把毛巾搭在膝蓋上,雙臂往後一抄,整個人靠進座椅里,順口就要在嘴上討句便宜: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關心我?」

  女人卻懶得搭理他,只是將車鑰匙擰向『ON』的位置:「我沒有義務糾正你的妄想,但洗車錢會從你的工資里扣。」

  「不是,我出去走訪調查你都要扣我工資?!」

  武田恕己瞪大雙眼,完全想不到一張長得這麼好看的臉,底下為什麼能安著一顆這麼冰冷的心。

  「因為車裡有傘,但你沒有去用。」

  女人下頜微收,連帶著眉尾也跟著往上挑了半分:「你淋濕了坐上來,害得整套座椅都要拿去清洗,我只能懷疑你是故意的。」

  「你怎麼不早說??」

  中島凜繪終於捨得分點餘光過去,她偏頭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大概介於嫌棄和懶得解釋之間:

  「是誰走那麼快的?」

  武田恕己被這一眼堵得說不出話來,有心想要解釋幾句,嘴巴張了兩次都沒擠出像樣的反駁。

  雖然他當時為了不讓中島凜繪上去,確實就一不小心走快了兩步,但拋開事實不談,她為什麼不在自己下車之前提醒自己?!

  不過這種話就沒法說出口了,說出去的話,這蔫壞的女人指不定會做出什麼故意損壞車輛,然後修車錢從自己工資里扣的事情。

  武田恕己低頭看著手裡那條吸滿雨水的毛巾,難得猶豫了一下該怎麼把這東西還回去。

  但毛巾現在挺濕的,也很難再疊好,直接遞過去可能會顯得太隨便,擱在儀表台上又會把人家的車弄髒。

  「先放著。」

  中島凜繪淡淡丟下一句,RX-7應聲駛離這棟公寓的大門,順著小巷慢慢往前推:「說說看吧。」


  「失蹤報案的室友叫梶浦修一,三十不到,靠打零工過活,右撇子。「

  武田恕己把毛巾團了兩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從腦子裡翻出剛才跟久保田聊出來的信息,一條條往外倒。

  「跟屍檢報告裡的特徵全方位對不上號,年齡差了十幾歲,慣用手相反,職業類型也不沾邊。」

  「死者是長期從事重體力戶外工作的左利手,手上有建築工的繭型和手套痕,指甲縫裡有水泥和氧化鐵紅。」

  他在膝蓋上掰著手指算:「梶浦是個在便利店和居酒屋之間來回跳槽的閒散人員,唯一的特長是浪費紙巾...」

  「浪費紙巾是什麼意思?」

  「忘了問。」武田恕己聳了聳肩膀,沒說實話:「大概是什麼打噴嚏要用兩三張紙巾墊著的意思吧?」

  「暫且先讓米花署那邊繼續往下查吧。」

  中島凜繪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將目光在武田恕己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回到前方的路面上:

  「回本廳繼續核對死者身份。」

  倒不是真信了武田恕己的鬼話,事實上從武田恕己作出聳肩這個動作開始,她就已經判斷出對方在撒謊了。

  但有些問題問清楚了,反而會讓場面變得不太好看。

  一個單身男人浪費紙巾的原因能有幾種,她雖然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但也能從武田恕己的反應里看出點端倪。

  所以不問比較好。

  問了的話,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還能不能維持現在這副樣子。

  武田恕己嘆了口氣,腦袋往窗邊靠過去,額頭抵住玻璃,看著路邊一排排低矮的建築往後退。

  雨天的米花町比平時安靜很多。

  路上打著傘的主婦從超市出來,騎自行車的學生把書包頂在頭上,沿人行道歪歪扭扭地往前騎。

  「今天不能像昨天一樣沒加班費吧...我可是從早上七點就被薅出來,到現在水都沒喝幾口的!」

  「你剛才需要支付的座椅清洗費,大概和你的加班費差不多。」

  「你們家洗一次車這麼便宜?」

  「嗯。」

  好一個嗯。

  不想給錢就不給嘛,難道武田巡查還會在心裡損她兩句不成?

  他是這樣的人嗎?

  好吧,還真是。

  男人剛在心底碎碎念了兩句,視線忽然被眼前的動靜拽住了。

  紅色RX-7正經過一條稍寬敞些的住宅道路。

  右手邊是排列整齊的獨棟民居,再往前走三四十米的位置,一棟兩三層的西式洋房便從低矮的住宅群里冒出來。

  跟周圍的房子不同,洋房外牆的塗料剝落了不少,鐵柵門上生了鏽,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院牆邊角有一扇小木門,高度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腰際。

  四個小孩正蹲在那扇木門前面。

  當時在多羅碧加被自己揪過衣領的小胖子蹲著,弓身往裡張望了幾眼,又側身將通道讓給身後的小夥伴。

  後面一個瘦高個、一個戴眼鏡的小鬼、還有那個還算可愛的步美,依次從那扇矮門裡貓腰鑽過去。

  看著看著,武田恕己忽然意識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雖然跟那幾個小學生見過兩次面了,但他好像只知道那個小女孩叫步美來著。

  剩下那三個小鬼,他居然一個名字都不認得?

  中島凜繪大概也注意到副駕那人忽然黏在車窗上不動彈,她放慢車速,最後將RX-7停靠在路邊。

  女人順著武田恕己觀察的方向看了一眼,修得利落的黛眉忽地一擰:「我好像對那棟房子有點印象。」

  「這你都知道?」

  她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去搭理自家下屬的問題,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五年前,搜查一課處理過一起發生在這裡的強盜殺人案。」

  「死者是一位做進出口貿易的企業家,被發現死在自宅書房裡,當時判斷是入室搶劫殺人,卻始終沒有鎖定嫌疑人。」

  「後來呢?」男人偏頭看過去,很好地充當了捧哏這個角色。


  「後來案子變成了疑案。」

  「大概是出於安全考量,死者的妻子和兒子很快就搬離了這裡,之後再沒有出現過。」

  武田恕己摸了摸下巴,視線穿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著那四個小鬼消失的位置:

  「按你這麼說的話,你不覺得現在很奇怪嗎?」

  中島凜繪沒有立刻回答,視線順著圍牆的走勢慢慢掃過去,最終落在了某處堪稱詭異的位置:

  「這種規格的獨棟別墅,圍牆的設計是有標準的。」

  女人盯著那個只有成年人腰高的缺口,眉頭擰得更深了些:「不可能在牆上開一扇可供外人通行的小門。」

  她停了一下,眉眼有些訝異:「你想進去?」

  「是啊——」

  武田恕己特意拖長了聲音,隨口說的卻是不著邊際的話:「我們上次在多羅碧加的時候好像沒去過鬼屋來著?」

  「什麼?」

  「想不想體驗一下鬼屋是什麼感覺?」

  女刑事雙臂環抱在胸前,襯衫面料在這個姿勢下繃得更緊,領口到第二顆紐扣之間的間隙微微撐開,將鎖骨沒入深色的陰影里。

  「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

  「我也不信。」

  武田恕己解開安全帶,伸手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但你要是再扣我工資的話,你可能就要見識到什麼是窮鬼了。」

  他一隻腳剛邁出去,身後傳來開關儲物格的聲響。

  中島凜繪從后座取下一把長傘,推開駕駛座的門走了出來。

  黑色的傘面在細雨中撐開,女人站在車旁,風衣下擺被清風吹得貼向小腿。

  武田恕己關上車門轉過身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好隔著RX-7的車頂對上視線。

  「先去問問附近的鄰居吧。」她繞過車尾走過來。

  「就一把?」

  「就一把。」

  男人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女人手中傘柄的上段,指尖抵著傘骨的位置,順道還碰到了她捏著傘柄的手。

  觸感比剛才那條毛巾還要細滑。

  中島凜繪被他碰到手的那一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但傘已經被男人接了過去。

  她沒有說什麼,被握過的那隻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無意識地收攏一瞬,又慢慢鬆開,揣進風衣口袋裡。

  傘面在兩個人的頭頂撐出一小片乾燥的區域,雨絲從傘骨的邊緣滑下來,落在他們之外。

  兩個人沿著牆沿,往洋房對面的一棟一戶建過去。

  武田恕己打傘的習慣很不好。

  傘面不知不覺就往女人那邊斜過去大半,他自己的右肩露在傘外,雨點很快就在肩面暈出一片深色。

  中島凜繪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件事。

  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傘歪了。

  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她只是將腳步往男人那邊靠近了一點,讓肩膀儘量貼近男人的手臂,這樣傘面不至於斜得太過,他的右肩也能多遮住一些。

  風衣袖口在這個距離下偶爾會蹭到男人握傘的手指。

  每蹭一次,她就不動聲色地往外挪半步。

  挪了兩三次之後又因為傘面的限制,被雨絲逼回原來的位置。

  這種拉鋸在十幾米的路程里來回重複了四五遍,最終以兩個人肩膀幾乎貼著告終。

  洋房對面是一棟不算很舊的二層小樓。

  門牌號上貼著『高田』二字,旁邊種了幾盆矮灌木,被雨打得濕漉漉的。

  武田恕己在門前站定,按下門鈴。

  門拉開了半扇,站在門邊的女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個子只能算是中等偏矮,一頭黑髮在腦後挽起一道束髻。

  她沒穿拖鞋,腳上只套了對白色棉襪,襪面上印有碎花圖案,緊貼著小巧的足面。

  高田太太在看見門口站著個高大的陌生男人,先是微微一怔,又很快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請問您是?」

  「打擾了,我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


  武田恕己亮了下證件,往身後偏了偏頭,示意站在他右後方的中島凜繪也是同行的。

  中島凜繪將被風吹散到臉側的幾縷碎發拂回耳後,對著門口站著的女人略略鞠躬。

  「我們這次過來,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對面那棟洋房的情況。」

  高田太太的視線在證件和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隨即往後退了兩步,順手把散下來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

  「要不要進來坐?外面正下著雨呢。」

  「不用了,我們就只耽誤高田太太幾分鐘的時間。」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自己主動邀請會被眼前的男人拒絕。

  但高田太太到底是個教養良好的人。

  她的視線越過眼前男人的肩膀看向對面那棟洋房,單手搭在門框上想了一會。

  「那棟房子空著快五年了吧,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

  女人蹙著眉,語氣裡帶著些不確定:「但三個月前,住在後面那戶人家吵著說裡面鬧鬼,還找交番的警官在裡面查過兩次。」

  「鬧鬼?」

  「是的,說晚上能聽到什麼聲音...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我們家離那邊還隔了幾棟呢。」

  高田太太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慢,每一句話說完都要稍稍停一下,確認對方聽清了再往下接:

  「小孩子嘛,說什麼的都有,但那戶人家好像受不了孩子這麼鬧,兩個月前就搬家走了。」

  「聽說房子當時是低價轉賣給了中介,但一直到現在好像都沒見到有人搬進去過。」

  男人眉頭一皺,總感覺這幾個關鍵詞有些耳熟:「請問你記得那戶搬家的人叫什麼嗎?」

  女人低頭想了幾秒,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下唇。

  過了好半晌,她才從記憶里撈出一個相熟的名字:

  「好像是叫...西村吧?」

  她抬起頭,有些抱歉地笑笑:「對不起,我跟他們家交流不多,只記得姓。」

  「西村陽子?」

  高田太太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她兩隻手攥在一起,往前探了小半步,覆在碎花襪面的腳底都快踩到門檻的外面:

  「對對對,誒,警官先生也知道這個名字嗎?」

  說著,女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急切的樣子不太淑女,又趕緊收回腳,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我記得那家的男主人自從鬧鬼的事傳開後,有一段時間每天下班都不急著進屋,要先在車庫裡守著。」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方位,指向洋房後側的方向。

  「說是要親自抓到那個鬼,但守了好些天,一直都沒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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