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廣田雅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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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成六年一月十三日,下午兩點零五分。

  武田恕己推開霞關警視廳側面的玻璃門。

  剛一出門,乾燥的冷風便迎面撲在臉上,男人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打了個哈欠。

  米花町這些犯人做事還算公道,知道前兩天外堀通剛發生了一起命案,今天特意消停一陣子,沒給連軸轉的警視廳繼續添麻煩。

  以至於男人今天在辦公桌上忙了一上午,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在食堂吃完質量上佳的午飯過後,武田巡查靠在椅背上一尋思,這麼幹耗著等下班的做法,委實跟浪費生命沒什麼區別。

  念及此處,他火速從抽屜里翻出申請外勤的條子,隨便填了個理由上去,趕在中島凜繪不同意之前,先一步出了辦公室的門。

  當然,真要細究起來,其實也不能說他一早上什麼都沒做。

  至少武田恕己在廁所冥想的時候,還是認真回憶了一下,昨天晚上聽來的八卦。

  與他想的一樣,那位突然請假的醫生,確實是西村陽子的丈夫西村智也。

  今年44歲,是神經科里的老資歷,據說已經在米花中央病院待了十幾年。

  請假的時間不算太長,攏共就兩天的功夫。

  給出的理由也充分,說是自己妻子被警察拘留,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孩子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容易出事。

  所以這位一向出勤率拉滿的醫師,才不得不特意向主任告假,說要開車把兒子送回橫濱的親戚家安頓一段時間。

  除開這些消息以外,餘下的幾分鐘裡,他就再沒聽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

  如果當時是在放映什麼深夜檔的少女漫改劇,大概那兩個年輕護士的腦袋上,已經在往外冒著粉紅色的夢幻泡泡了。

  兩人湊在一起講了半天,說來說去也都是諸如「西村醫生很有責任感」、「是個顧家好男人」之類沒用的空話。

  這種套在誰身上都很合適的說法,不也能套在他武田恕己的頭上?

  誰能說每天一上班就想著下班的男人不顧家呢?

  這種無聊的八卦還不如昨晚川相真提到的事情有意思。

  那個給詩織捐贈骨髓的男人,在得知配型確認成功後,就私下跟主治醫師做了個約定。

  說他會在手術成功的第三十六天,往醫院寄一封信過來,希望醫師收到後,能代為轉交給這位受捐骨髓的小姑娘。

  於是連平假名都還認不全的藤原詩織,秉持著有些女孩子間的秘密只能講給女孩子聽的想法,在病房裡央求她最喜歡的真姐姐。

  讓真姐姐一定要在收信那天再來一趟醫院,幫她代筆,寫一封感謝信給那位不曾謀面的大哥哥。

  而武田恕己當時聽完這段話後,立刻就猜到這裡面有貓膩。

  估摸著是川相真昨晚宰了自己一頓貴的上癮了,這才特地把她師傅的女兒搬出來打掩護。

  企圖借著後天去探病代筆的名義,對他的錢包再次實施邪惡的掃蕩計劃。

  只能說這蔫壞的性子和她媽媽如出一轍。

  可是貓膩歸貓膩。

  武田恕己當時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少女因心虛四處亂瞟,卻又忍不住偷偷將滿含期待的眼神瞥向自己的模樣。

  他還是裝作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隨後便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擺了擺手,算是默認了再次請客的事情。

  武田恕己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散落的思緒,目光盯著對面的紅綠燈。

  直到由赤轉青,他才走過斑馬線,順著兩旁種滿銀杏樹的主幹道,拐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商業街。

  男人沒著急走進銀行大廳,而是腳步左轉,拐進銀行側面的露天停車場。

  剛過正午,停車場的黃黑相間升降杆高高抬起。

  旁邊那個面積不大的白色保安亭里,擋風的推拉玻璃窗緊閉著,玻璃上還蒙了一層呼吸產生的白霧。

  走近去看,只見一身藍色制服的保安癱在轉椅上,腦袋歪在肩膀一側,張嘴往外吐著沉悶的呼嚕聲。

  見狀,武田恕己忽地抬起右腳,用力蹬了下保安廳外側的鐵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坐在裡頭的岸井大介渾身一哆嗦,原本歪在臉上的保安帽也跟著滑落在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右手手背順勢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痕跡,左手趕緊摸向桌上的警棍。

  「誰...誰這麼大膽敢在銀行鬧事!」

  這位本該負責安全的警備人員睡眼一睜,看清了外頭那男人的樣子。

  「武田...你這混蛋嚇死我了!」

  岸井大介鬆開握著警棍的手。

  他彎腰撿起帽子,邊拍上面沾著的灰塵,邊拉開保安亭的推拉門走出來。

  「大中午的你不去抓賊,跑這來折騰我幹什麼。」

  「昨天又跑去賭馬了是吧。」

  「我在你心裡只是一個沒出息的賭徒了嗎?就不能是我昨天恪盡職守,熬夜守衛這地方的財產安全?」

  岸井大介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梗著脖子反駁道。

  「你這鬼話說出來自己信不信?」武田恕己嗤了一聲,隨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捏開紙蓋,敞向這位銀行的警備人員:

  「提提神吧,別到時候給場子看丟了。」

  頂著一對黑眼圈的岸井也不跟他客氣,利落地伸手,從煙盒裡捻起一根煙。

  打火機的火苗湊近,菸頭點燃。

  他深吸一大口,煙氣在肺里轉了一圈,來了個過肺的回籠。

  「你還好意思過來說我呢,除了你這厚臉皮的傢伙之外,我是真沒見過哪個搜查一課的警察,能大中午跑出來閒逛取錢的。」

  岸井大介吐出一口煙圈,沒好氣地鄙視道:「你這成天往外跑,怎麼能不被上面的人給逮住的。」

  武田恕己將煙盒收回口袋裡,笑罵一聲:「你犯困還有理了?這地方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割的。」

  聽到這句純屬無心的玩笑話,岸井大介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一截燒白的菸灰斷裂,落在他那雙皮鞋的鞋尖上。

  他低下頭去,狠狠抽了一口快要燃盡的菸捲,有些不自然地催促眼前這個敏感的刑事離開:

  「趕緊排隊取你的錢去,別在這裡惡意詛咒我行嗎。」

  武田恕己也沒在意他這副略顯怪異的態度,只當他是昨晚賭輸了錢,心情惡劣之下又被自己調侃,掛不住面子。

  他隨意擺了擺手,轉身沿來時的路退出停車場,路上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本存摺。

  這存摺的來歷還得追溯到兩年前。

  當時他剛準備清掉信箱裡那堆多餘的GG單,卻在那堆垃圾底下發現了一個沒有寄件人的包裹。

  拆開一看,裡面躺著一本四菱銀行的新開存摺,以及一張用於取錢的現金卡。

  起初他還以為是什麼新型的詐騙手段,可隔天到櫃檯查驗時,櫃員卻告訴他這的確是一本可用的存摺。

  而在那之後的每一個月。

  基本一到中旬,這張存摺的帳戶上都能準時收到一筆數額穩定的定期跨行匯款。

  數額還不低。

  剛好是十三年前那個茶發女孩不告而別時,從他這捲走的那筆私房錢數額。

  只不過,在那串熟悉的數字後頭,寄件人大方地多加了一個零作為補償。

  看在三萬一千四百日元變成三十一萬的份上,即使四菱銀行離警視廳遠得不得了,取錢的步驟比起其他地方也麻煩得多。

  武田恕己還是善解人意地替宮野志保女士,腦補出了幾套類似「四菱銀行相對四井住友這種新興銀行要安全不少」這樣用來欺騙他自己的說辭。

  至於為什麼不用那張現金卡,在其他銀行的ATM機里跨行取錢。

  主要還是因為這個吝嗇的男人,不想給銀行多掏一分錢的手續費。

  畢竟跨行取現一次就得多交兩百日元,這一年每個月取下來,光白扔的手續費也要將近五千日元了。

  這夠他買多少頓打折盒飯和罐裝啤酒了?

  ......

  中午的午休時間剛過沒多久。

  銀行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冷冷清清,排在一排的橘色塑料等候椅上,也沒見幾個辦理業務的顧客。

  武田恕己走到取號機前抽了張紙條,還沒來得及找個位置坐下,廣播就已經念到了他的號碼。


  他把廢紙捏成一團,順勢走到亮著號碼牌的二號櫃檯前,拉過那張高腳圓凳坐下,沖玻璃裡面的女職員打了聲招呼。

  「廣田小姐,怎麼每次輪到我取錢的時候都是你在值班,你們銀行就沒其他員工嗎?」

  防彈玻璃的後面,端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櫃員。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方框眼鏡,身上穿著四菱銀行統一配發的那套工作制服,制服下半身,則配著一條同色系的制服短裙。

  事實上,武田恕己在看到那張溫婉嫻靜的面容第一眼,就總覺得好像和這個女人在什麼地方見過面。

  可真在記憶中搜尋她的身影,卻又覺得跟誰都對不上號。

  遍尋不得之下,他也只好將這份莫名升起的親近感置於心底,權當自己是因為對方長得漂亮才會願意親近。

  聽到男人這句問候,漂亮的直發美人沒有生氣,反倒故作委屈地偏過頭,從紅唇里輕泄出一口氣來。

  「武田先生真會說笑。」廣田雅美將雙手交疊在櫃檯桌面上。「我這種新來的員工,可不就得專門在這些沒人願意乾的時候輪班嗎。」

  「還真是。」

  他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贊同,順帶將手裡那本存摺滑推進去:「我在一課也是個做苦力的新員工來著。」

  聞言,廣田雅美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撿起那本存入槽內的存摺,翻開印有磁條的第一頁。

  她盯著上面的數字,發出一聲清脆的笑聲:「可我聽岸井先生說,武田先生早退的次數不少誒。」

  「你這就是冤枉好人了,我這還真不是早退。」

  武田恕己看著她將存摺貼在感應機器上:「我今天是走的正規流程,跟上司遞條子請假了。」

  廣田雅美抽出胸前口袋裡別著的鋼筆,在一張紙質單據上勾畫兩下:「男的還是女的呀。」

  等待櫃檯機器運行列印流水的間隙,廣田雅美單手托著下巴,隔著那層防彈玻璃,打量坐在外面的男人。

  「女的唄。」武田恕己聳了聳肩膀,簡單介紹道:「聽說之前還是他們那屆學員里的ACE來著,估計沒有十番打也得有個五番打吧。」

  「在這麼厲害的上司底下做事,武田先生會不會覺得很有壓力呢?」

  廣田雅美把打好印簽的流水單子推出來,將其妥善放置在桌旁。

  她轉過身,清點起剛從點鈔機器里吐出來的福澤諭吉。

  「壓力倒不至於。」

  男人將身體往後靠了靠,吐槽道:「不過那女人太刻板了,之前剛認識的時候還說要扣我工資來著。」

  「武田先生,背後說女生壞話可是相當失禮的行為噢。」

  「那我覺得還是她當面說要扣我工資的行為更失禮一點。」

  清麗的女櫃員笑了笑,沒再續接這個批判上司的話題,她將手上清點無誤的紙鈔拿齊對平,順著下方那個凹槽推出去:

  「武田先生,請您核對本次取出的金額是否與要求一致。」

  「這有什麼好點的,廣田小姐數過就行了。」

  男人的手指剛觸碰到那疊鈔票的邊緣,風衣內側的口袋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武田恕己眉頭一皺,拿錢的動作停下來。

  他右手探進內襯口袋,摸出那部行動電話,肩膀順勢微聳抬高,將之夾在耳廓和肩膀之間。

  空出的兩隻手也沒閒著,手指一攏,順勢就將凹槽里的現金往錢包里塞。

  聽筒另一頭,傳來中島凜繪一貫沒有起伏的聲音:「你的外勤結束了。」

  女人在電話那頭頓了半秒,語氣中難得帶上了幾分訝異:

  「五分鐘前接到報案,多羅碧加熱帶樂園,有命案發生。」

  廣田雅美坐在玻璃後面,她安靜地保持坐姿,看著對面這個上一秒還在閒聊,下一秒就手忙腳亂的男人。

  等他掛斷電話,把錢包揣回口袋準備轉身離去之後。

  這位職員才將那張列印好明細的取款憑條拿起,平整地順著凹槽推了出去。

  「武田先生,請別忘了帶走您的業務回執單。」

  她雙手交疊在櫃檯上,鏡片後的雙眼愉悅彎起。

  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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