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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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七點整。

  雨勢比早些時候小了許多,原本密集的雨幕化作細絲,在路燈下斜斜飄落。

  居酒屋的木門被推開,武田恕己先一步跨出門檻,將倒插在塑料傘架上的那把深藍色長傘抽出來。

  手指向上推,傘骨撐開,傘面在空中繃緊,遮住頭頂飄落的細雨。

  川相真跟在後面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沒散乾淨的酡紅。

  與先前相比,她的右手多出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剛找老闆打包好的關東煮。

  晚風卷著未散盡的雨汽,順著空曠的長街倒灌入內,吹在兩人面上,帶走暖爐在身上烘起的燥熱。

  「吃飽了嗎。」男人沒回頭,只是單手舉著傘,順著濕滑的人行道往前走。

  「吃飽啦。」少女的聲音里還殘存著被戲弄後的嬌惱,但更多是吃飽後的慵懶與滿足。「而且還吃了好多平常捨不得點的高級貨。」

  「真不知道你吃這麼多怎麼還能這麼瘦的。」武田恕己瞥了她一眼,有些懷疑道:「你不會是中午故意不吃飯,就為了今晚宰我一頓狠的吧。」

  「哪有,明明是正常飯量。」

  少女停下腳步,有些不服氣地低下頭去,視線順著脖頸往身下落。

  只是這視線還沒落到底,便被毛衣前襟高高撐起的驚人輪廓阻擋住,入眼只剩布料拉扯繃緊後的飽滿起伏。

  別說肚子上的贅肉了,她連自己的鞋尖都看不見。

  「而且吃下去的東西都長在該長的地方啦。」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旋即,川相真快走兩步,皮靴踩開幾片飄落的銀杏葉,重新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她伸出左手,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將凍得微涼的下巴又往裡埋了半寸。

  武田恕己沒聽清她剛剛在嘀咕什麼,也懶得追問。只是把傘柄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免得冷風將雨絲吹落在她身上。

  兩人並肩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米花中央病院那塊十字架已經在雨霧中顯出輪廓,發出溫和的紅光。

  「說起來。」川相真忽然抬起頭,視線在對面那棟高樓附近轉了一圈,又落回男人的臉上。

  她咬了下嘴唇,像是憋了一路,才終於忍不住拋出那個盤旋的疑問。

  「前輩,我們現在往醫院過來幹什麼,難道真的要去給我看...病嗎?」

  聞言,武田恕己腳下的步子一頓。

  他停在路燈下,側過身,看著那副半是認真,半是無辜的茫然面孔。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要被身旁這個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的笨蛋給氣笑了。

  「你要是真出了問題,我帶你去這裡有什麼用。」

  他伸出空著的左手,食指屈起,拇指扣住指節,對準少女光潔的額頭,毫不留情地彈了下去。

  「呀。」川相真縮了縮脖子,趕緊騰出一隻手,捂住被彈紅的額頭。

  「前輩你幹嘛又打人!」

  她撅起嘴,一雙水潤的眼眸撲閃著,似是在控訴男人的暴行。

  「因為你這笨蛋去這些常規的人類醫院已經治不好啦,得去看獸醫才行。」

  武田恕己收回手,重新插進大衣口袋裡。

  他看著少女捂著腦袋的委屈模樣,反問道:「你以為現在還是昭和年代呢,找醫師看病前,還要提一份關東煮上去啊?」

  聽到這番話,原本捂著額頭的川相真愣了一下。

  她看看手裡冒著香氣的紙袋,又看看對面那棟亮著燈的住院部大樓。

  原本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紅暈一路蔓延,直接紅到了圍巾遮掩下的耳根處。

  她窘迫地放下捂著額頭的手,手指絞在一起,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前兩天師傅還在警署里念叨過,他女兒終於從無菌室轉出常規病房了。

  自己當時還答應得好好的,說等到輪休的時候就買些小禮物探望詩織。

  結果一出門,腦子裡光顧著回味和前輩吃飯的畫面,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甚至還以為前輩真的要帶自己來看腦子。

  「我...我剛才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試圖在男人面前挽回一點蕩然無存的顏面。

  武田恕己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裡的鴕鳥樣子,不免有些好笑:「這都能忘,等會見到詩織,我可得好好跟她告上一狀。」

  男人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拖長尾音的聲音穿透雨幕,飄進少女的耳朵里。

  「就說她的真姐姐,現在已經變得好笨好笨了,光顧著吃飯,連來病院探望她都忘記咯。」

  「前輩!」

  川相真急得跺了下腳,也顧不得路上積水了,直接小跑兩步衝到男人跟前,雙臂急張,攔住了他的去路:

  「我在詩織心裡,一直都是個很靠譜的警察姐姐!前輩要是去告狀,我在她面前的形象就全毀啦!這麼恐怖的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啊!」

  「靠譜?」

  男人停下腳步,摸著下巴打量了她一會,搖了搖頭:「別這麼詆毀自己。」

  「什麼叫詆毀!」川相真氣得險些咬碎嘴裡銀牙,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武田恕己故作無奈地長嘆一聲,一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表情。

  「沒辦法,誰讓你連探病這種事情都能忘的。」

  說著,他雙手一抬,輕鬆避開了少女惱羞成怒想要拽他衣袖的動作。

  「我沒忘,我只是剛剛被前輩氣暈了而已。」少女不依不饒地跟在旁邊,腳下的皮靴在水窪里踩得啪啪作響。

  「狡辯無效,判決結果已經下達了。」

  「前輩就會欺負人!」

  ......

  兩人一路拌嘴,穿過了醫院的大門,收了傘,走進開了暖氣的住院部大樓。

  順著電梯上到七樓的血液科病房,偶爾有推著推車的護士匆匆走過,平底鞋急促摩擦著地膠,發出略有些尖銳的長音。

  藤原詩織的病房在走廊盡頭。

  今天是她接受骨髓移植後的第三十三天,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排異期。

  武田恕己停在房門外,透過病房門中間那塊長方形的觀察玻璃,向裡面張望。

  只見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背對著房門,半個身子侷促地坐在病床邊的圓凳上。

  他低著頭,向來拿慣警棍和佩槍的雙手捧著一本硬殼童話書,給病床上的女兒念著上面的內容。

  就是講故事的語速太快,跟審犯人沒什麼區別。

  「想讓我不告狀也行。」

  武田恕己在門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邊的川相真,將她手裡拎著的紙袋接過來:「去找值班台的護士要件防護服換上,把手洗乾淨再進去。」

  「誒?前輩不一起進去嗎。」

  「你真是笨誒,探視人數有限制都忘了是吧。」男人靠在牆上,「而且我萬一沒忍住,把你剛才那種蠢事說出來,某人豈不是要哭鼻子。」

  「我才不會哭鼻子。」川相真不服氣地反駁一句。

  但為了阻止這位惡劣前輩真的過去告狀,少女還是非常識相地選擇了妥協。

  她乖乖把脖子上繞著的紅格紋圍巾一圈圈取下來,帶著體溫的布料被她強塞進武田恕己的懷裡。

  「那前輩幫我拿一下,我去找護士換衣服去。」

  十分鐘後。

  貼著704號碼牌的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穿著全套隔離服,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的川相真走進去。

  藤原真司聽到動靜,停下念書的聲音,合上故事書,從圓凳上轉頭看過去。

  「師傅,該吃飯啦。」

  川相真隔著口罩,聲音有些發悶:「我來陪詩織待一會吧。」

  「你一個人來的?」

  看見來人,老刑事刻板的臉上難得舒展出溫和的模樣,他站起身,將圓凳讓了出來。

  少女搖了搖頭,邁著步子走到病床邊。

  她將戴著手套的雙手舉在自己的額頭兩端,手指豎起,俏皮地比作兩隻兔子晃動的長耳朵。

  逗得女孩眉眼漸彎,川相真這才轉頭回應道:

  「那個壞心眼的前輩現在也在外面等著呢。」


  「那混小子也來了?」藤原真司有些訝異。

  他俯下身,輕輕掖好女兒蓋著的厚實被子,確保冷風不會鑽進去。

  這才轉身拉開房門,大步走出去。

  走廊上,武田恕己岔開雙腿坐著,懷裡還捧著一條被疊好的圍巾。

  藤原真司反手把房門關嚴,有些粗魯地扯下頭上的發帽和口罩,又把手套扒下來,扔進旁邊的醫療垃圾桶里。

  「看來詩織恢復得不錯。」

  男人把打包的關東煮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看向自己當年在警校受訓時的教官:「醫生有沒有說她什麼時候能出院?」

  「快的話還有一個多月吧,醫生說雖然危險期過去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藤原真司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解開隔離衣背後的魔術貼,將它揉成一團,塞進桶里。

  旋即,他走到長椅旁,挨在那個紙袋旁邊坐下。

  他拿起紙袋看了一眼,解開封口的紙扣,從裡面拿起一個插著竹籤的蘿蔔塊。

  「你小子最近發財了?」

  「哪能啊。」武田恕己雙臂交疊,虛抱在胸前。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白牆,開了個沒大沒小的玩笑:「今晚吃剩的,怕你老人家餓死才拿過來給你。」

  「把烤牛舌扔關東煮里打包,也就你這混小子能做出來了。」

  藤原真司笑罵了一句,卻也沒有半點戳穿的意思。

  只是拿著竹籤,把浮在湯麵上那幾塊明顯額外加進去的牛舌全部吃下去。

  「怕你老人家突然吃太好不適應。」

  年輕的刑事偏過頭去,看著前者那雙密布血絲的眼睛,問道:「怎麼昨晚瀨羽家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一聲?」

  「是真那傢伙和你說的吧?」

  步入中年的刑事用竹籤挑起一塊魔芋,咬了一口,不在意地笑了笑。

  「本來想通知你的,但剛好那個工藤新一也在現場,我都還沒做什麼,案子就破了。」

  武田恕己想了想,倒是對這個在電視上經常出現的名字有點印象:「怎麼不見他跑過來把外堀通的案子也破了,害我昨天連審兩場。」

  藤原真司一聽這話,那隻還捏著空竹籤的粗糙右手立刻抬高。

  手掌帶著風聲,直接蓋在旁邊這位後輩的後腦勺上。

  「你小子現在都調進搜查一課了,做事怎麼還是這副懶散不上心的德行。」

  老人的嗓門不自覺放大了一些,拿出了當年在警校里作為教官時的派頭,訓誡道:

  「本廳可不比我們這些地方警署,盯著你的人多了去了。」

  「以後你要是被人抓了把柄通報批評,那我這個當過你帶教教官的老臉往哪擱。」

  武田恕己彆扭地晃了晃腦袋,強行掙脫了按在頭髮上的手掌。

  原本關心的話語臨到嘴邊,卻又化作毫不留情的挖苦。

  「你還是先關心你自己吧,晚上熬夜陪床,白天還要回署里上班。

  別到時候我的通報批評沒下來,你的追授就下來了。」

  「你小子懂個屁!老子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抓三個飛車賊都不用半路停下來喘氣的!」

  「死要面子的老頭,你就繼續嘴硬吧。」

  武田恕己撇了撇嘴,「切」了一聲後,不再多說什麼。

  於是長椅上,兩個一向不多說話的男人並排坐著,陷入長久的沉默。

  走廊里只剩下偶爾經過的腳步聲,以及從病房裡,隱約傳出的川相真逗弄女孩的溫柔笑語。

  又坐了大概七八分鐘。

  藤原真司將紙杯沿邊緣向後翹起,把紙杯里的最後一口湯喝完。

  隨後,老刑事將那隻空紙盒捏扁。拍了拍武田恕己的肩膀,準備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房去丟掉。

  武田恕己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步。

  男人的左手迅速前探,一把按住提帶的頂端,將袋子奪了過去。

  「行了行了,難得有人來幫你頂班了,你不抓緊時間歇著還亂動什麼呢。」

  「我在你眼裡已經虛弱到走兩步就要出問題了是吧?」

  「你知道自己半隻腳踏進棺材就好。」

  聽到這番話後,藤原真司定定地看著那個穿著風衣、拎著垃圾袋走向走廊深處的寬大背影。

  他沒再反駁什麼。

  平素板正的嘴角這下終於按捺不住,略略向上揚起,又很快被強壓著沉下去。

  隨後,藤原真司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把握這段難得的休憩時間。

  另一邊,武田恕己拎著那個散發著關東煮味道的紙袋,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房區。

  他剛推開垃圾房半掩的防盜門,將紙袋扔進黑色的生活垃圾桶里。

  忽然聽見斜對面的轉角處,傳來兩個正在整理換藥推車的年輕護士在低聲交談些什麼。

  「說起來,自從那個石川醫生被那個了之後,我們院裡好像有幾位醫生都請假了誒。」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就連那個工作認真的西村醫生也請了兩天假來著。」

  「我聽別的科室說,西村醫生是因為他家裡出事了才請假的。」留著長馬尾的護士八卦起來。

  「怎麼了?」

  「好像是因為他老婆被拘留了,西村醫生才不得不請假把自己兒子送回老家照顧,這麼有責任心的帥氣大叔怎麼就結婚了呢。」

  「誰說不是呢?那個石川醫生為了避風頭也沒來上班,搞得咱們院裡一下少了好多看頭。」

  武田恕己隨手在旁邊的感應洗手池洗淨了手上的油污。他從拐角處走出來,在這兩位護士的側前方停下來。

  「抱歉,耽誤一下。」

  「誒,你是誰...」年紀更輕些的護士嚇了一跳。下意識按住推車扶手停下腳步,剛要開口質問。

  卻見眼前高大的男人從兜里翻出一個黑色的皮套,單手翻開,在兩人眼前亮出帶有警視廳櫻花警徽的證件內頁。

  原本還在閒聊的護士立刻閉上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武田恕己收起皮套放回口袋,也跟著壓低嗓音,問道:

  「能請二位說說那位西村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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