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縱使不作善事,也不該為禍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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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青想起昨晚在濟善堂看到的那些孩子,嘆息道:

  「倒是可憐,家裡還養著六個孩子,也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爹媽哪兒去了,怎麼全扔給一個老頭子。」

  於練看了周青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六個孩子……可不是他親生的。」

  「那是?」

  「那都是十年前妖魔攻城時,鄭老頭從死人堆里救下來的孩子。」

  於練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當時一共救下來三十二個。有些後來找到倖存的親屬接走了,還有些長大了,出去做工幹活了,現在還剩六個年紀小的,一直養在濟善堂。」

  「一些人聽說了鄭老頭收養孩子的習慣,於是有人遺棄孩子的時候,就會丟在他家門口。

  鄭老爺子這些年陸續又收養了四五個孩子。」

  周青聽了,內心深處大受觸動。

  一個背負著罪名的老人,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竟然默默撫養了這麼多孤兒十年。

  「他當年到底犯了什麼錯?」周青忍不住問道。

  於練搖了搖頭:「具體的卷宗都被封存了,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老一輩的捕快喝醉了酒提起過幾嘴。」

  「似乎是妖魔攻城最激烈的時候,忽然集體撤退,扛著弓弩丟下幾十具妖魔屍體。

  但鄭典史當時誤判了敵人的虛弱程度,不顧縣令大人堅守的命令,率領部分縣兵出城追擊,結果中了妖魔的埋伏,打了個大敗仗。」

  「後來殘兵退回的時候,鄭典史主動留下負責斷後。

  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鄭典史遇到了一頭極其兇悍的狼妖正在屠戮村民。

  他率領斷後的三十名縣兵,拼死血戰,最終把那頭狼妖宰了。」

  「三十個縣兵,最後只活下來他一個。

  他從村子的地窖里,救回了那32個孩子,其中十多個孩子的爹媽都在那場屠殺中沒了。

  這些孩子,後來都是鄭老頭這些年一口糙米一口麵湯養大的。」

  周青聽完,愣愣地坐在椅子上,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一個抗命導致大敗的罪人,也是一個拼死斬殺大妖、救下數十名孤兒的英雄。

  這世間的黑白,在這個老人身上交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等周青回過神來的時候,於練已經端著茶杯走出了休息室。

  周青站起身,目光掃過喧鬧的衙門院落。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選擇回家,而是轉過身,朝著後院庫房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夕陽將縣衙的紅牆拉出長長的陰影。

  周青穿過連廊,來到了幽靜的後院庫房前。

  庫房的木門半掩著,裡面沒有點燈,光線顯得十分昏暗。

  周青放輕腳步,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股熟悉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在這片漆黑的屋子裡,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那張破舊太師椅上的鄭老頭。

  老人正在歇息睡覺。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周青沒有出聲打擾,而是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借著門縫裡透進來的微光,仔細打量著這位曾經的典史。

  老頭看著已經有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般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容上那兩道從左額角一直延伸到右臉頰的恐怖疤痕。

  那疤痕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顯然不是尋常兵刃所傷,似乎是某種極其兇悍的妖魔留下的爪痕。

  他已經非常蒼老了,身軀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上面還打著幾個補丁。

  然而,周青的目光卻落在了老人的雙手上。

  老人即使在沉睡中,右手也本能地握在腰間那柄連刀鞘都磨禿了的舊刀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子的邊緣,手背青筋凸起,手掌內外滿是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握刀留下的印記。

  周青看著眼前的老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奇妙的錯覺。

  他不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值更老頭,倒像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蒼老獅子。

  雖然已經失去了年輕時的活力與光澤,皮毛脫落,傷痕累累,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百獸之王的威壓,卻依然隱隱存在。


  「呼——」

  一陣穿堂風吹過,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

  就在這時,太師椅上的老人幽幽醒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屋子裡的異樣,原本微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在瞧見漆黑的屋子裡站著一個人影的瞬間,老人身上那股頹廢的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

  一聲低喝在空曠的庫房內炸響。

  這聲音低沉、沙啞,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有力與威嚴,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老人的右手在一瞬間扣緊了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那一刻,周青甚至感覺到了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鎖定了自己!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有任何異動,這位蒼老的獅子會毫不猶豫地拔刀,將自己斬於刀下。

  老人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就像是夜空中盤旋的獵鷹,銳利、冰冷。

  昏暗的庫房內,空氣仿佛凝固。

  周青瞧著這老人,眸光平靜而深邃,沒有絲毫退縮地與那雙猶如蒼老獅子般的眼睛對視。

  鄭丹青緊繃的身軀在看清來人是周青之後,那股駭人的威壓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面色和緩下來,鬆開了握在刀柄上的右手,聲音沙啞地問道:

  「可是又受傷了,要來拿藥?」

  周青斟酌片刻,搖了搖頭,上前一步拱手道:

  「聽說老人家年輕時候,學過許多武功。在下初入衙門,深感實力低微,想向你學一門厲害武功傍身。」

  鄭丹青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又恢復了一潭死水般的寂靜。

  他緩緩搖搖頭,靠回那張破舊的太師椅上,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我已立下承諾,不輕易傳別人武功。你就不要想了。」

  周青神色認真,不為所動:

  「既然如此,便是說還有可能傳的。還望老人家告知條件,若是金銀之事,都好商量。」

  「哼!」

  鄭丹青冷哼一聲,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張滿是恐怖疤痕的臉龐在微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我鄭丹青豈是貪圖錢財之人!若是我輕易傳下武功,被人學去作惡,豈不是為禍蒼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平靜,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悲涼:

  「老朽不敢說為這大元做過多少善事,但至少,不該為禍蒼生。

  我已七十有九,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了,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去考察一個人的心性品行。」

  鄭丹青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周青一眼:

  「而且,就算我真想傳你武功,我這副殘軀也早已無法演練,最多只能口述一遍經文心法。

  武道一途,猶如逆水行舟,縱使你是天縱奇才,又豈能單靠枯燥的經文心法便學成正道?

  好了,年輕人,不要再想著從我這裡學什麼武功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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