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沈丹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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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沈丹的身體僵住了。

  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抱著文件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半晌不語。

  「沒有,吳導,我只是……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吳悠並沒有被這個敷衍的答案說服,他從單人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在她身旁幾步遠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沈助理,」吳悠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溫和,也更加認真,「我們現在是搭檔,至少在節目錄製結束前都是,如果有什麼事讓你感到為難,或者影響到你的狀態,作為執行製作人,我有必要了解情況,當然,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勉強。」

  他的語氣里沒有一絲八卦的好奇,只有純粹的、公事公辦的關切。

  沈丹緩緩轉過頭,看向吳悠。

  在客廳柔和的光線下,她看到了對方鏡片後那雙清澈而專注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探究,只有平靜的等待。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想說「謝謝吳導關心」,想用職業化的套話把這個話題帶過去,可是,那些話就像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和不甘,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和善意徹底引爆。

  她的鼻尖一酸,視線瞬間模糊了,一顆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滑落,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迅速在她素淨的臉上劃出兩道濕痕。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胡亂地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只能狼狽地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臉,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抽動。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吳悠徹底懵了。

  他設想過她可能會沉默,可能會找理由迴避,卻唯獨沒有想過她會哭,而且哭得如此傷心,如此壓抑,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都哭出來。

  「對……對不起!」

  吳悠手足無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只能本能地道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的隱私,我……」

  他環顧四周,想找紙巾,最後在茶几上看到一包未開封的,連忙起身拿過來,拆開抽了幾張遞到她面前。

  「別……別哭了,沈助理,是我不好,我不該問的。」

  沈丹沒有接紙巾,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壓抑的抽泣聲從手臂後斷斷續續地傳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吳悠拿著紙巾的手停在半空中,遞過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顯得異常尷尬,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紙巾輕輕放在她旁邊的地板上,然後默默地陪著她,不再說話。

  客廳里一時間只剩下沈丹低低的哭聲。

  過了許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那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沈丹慢慢放下手臂,露出一張哭得通紅的臉和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

  她接過吳悠放在旁邊的紙巾,用力地擤了擤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歉意:「對不起,吳導,我失態了。」

  「沒關係。」

  吳悠輕輕舒了口氣:「如果你願意說,我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沈丹沉默了。

  她看著地板上攤開的節目腳本,上面的字跡已經因為淚水而變得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個秘密,她埋在心裡太久了,久到快要發霉腐爛。或許,說出來會好受一些。

  「你猜對了,」她低聲開口,聲音沙啞,「我確實……很討厭杭州。」

  吳悠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很多年前,我還不是助理,我是……一個舞蹈演員。」

  沈丹的目光飄向遠方,仿佛在看一段遙遠的過去:「在我們舞蹈團,我是跳得最好的那個,所有人都說我前途無量,那時候,我很驕傲,也很有野心,我覺得自己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中央。」

  「有一天,團里來了一個人,自稱是京城一家大影視公司的副導演,他說他正在為一個大製作的電影挑選演員,需要有舞蹈功底的女主角,他……一眼就看中了我。」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明的苦澀。

  「他長得很好看,風流倜儻,而且特別會說話,他給我描述了一個無比美好的未來,說我的形象和氣質就是為大銀幕而生的,只要跟著他,很快就能成為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你知道,對於一個二十歲出頭,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來說,那種話有多大的誘惑力。」


  「我當時真的信了,我把他當成了我人生的貴人,我的伯樂。」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後來,他開始用各種理由向我要錢,他說,要給導演送禮打點關係,需要錢;他說,要去香港參加一個重要的試鏡,機票和住宿需要錢;他還說,這個角色的競爭很激烈,需要我拿出一筆錢作為『投資』,這樣才能最終敲定我。」

  吳悠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作為業內人士,他太清楚這種騙局了,只是沒想到會發生在眼前這個能幹的助理身上。

  「我把工作幾年所有的積蓄,還有我父母給我的錢,全都給了他,我甚至……為了他,放棄了我們團里一次非常重要的出國演出機會。」

  沈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悔恨:「他對我很好,很體貼,會給我買禮物,會帶我去吃好吃的,會說很多很多甜言蜜語。我……我愛上他了。」

  「然後呢?」

  吳悠輕聲問,他已經預感到了後面會發生什麼。

  「然後,我把自己也給了他。」

  沈丹閉上眼睛,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他說,我們主演的那部電影,主要取景地就在杭州西湖。他說,等電影拍完,我們就在西湖邊上買一套房子,結婚,安家。」

  「再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讓吳悠的心猛地一沉。

  「當我拿著醫院的化驗單,又驚又喜地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我發現……我再也聯繫不上他了,電話是空號,簡訊息不回,他住的地方也人去樓空,我去找他說的那個影視公司,人家告訴我,公司里從來就沒有過這麼一號『副導演』。」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電影是假的,角色是假的,他對我的好……也是假的,他從頭到尾,就是個騙錢騙色的騙子。」

  沈丹的身體因為回憶而微微顫抖起來。

  吳悠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有同情,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我當時整個人都垮了,錢沒了,工作也因為之前請長假而岌岌可危,肚子裡還有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不敢告訴我的父母,也不敢告訴團里的朋友,我一個人偷偷地去了醫院,打掉了那個孩子。」

  「做完手術,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鬼使神差地,我買了一張去杭州的火車票,我就想去看看,那個他給我編織的夢裡才有的西湖,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在西湖邊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感覺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完了,我那麼髒,那麼蠢,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看著湖水,甚至在想,是不是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脫了。」

  聽到這裡,吳悠的心不由得揪緊了。

  「就在那個時候,」沈丹的語氣忽然有了一絲轉折,「我在湖邊的一個GG欄上看到了一張招聘啟事,是紅星塢在招工作人員,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是求生的本能吧,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後來,我去面試了,面試我的人,是茜茜的媽媽,劉阿姨。」

  「劉阿姨很厲害,她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失魂落魄,她沒有問我太多專業的問題,只是和我聊了很久的天,最後她對我說,『小姑娘,人這一輩子,誰都會遇到一兩個混蛋,摔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趴在地上不起來,我看你是個好孩子,聰明,也懂事,願不願意來我這裡,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我當時就哭了,哭得比剛才還厲害。」

  沈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吳悠:「是劉阿姨把我從深淵裡拉了上來,後來,她見我做事認真細心,就派我來給茜茜當助理,茜茜她也對我特別好,從來沒把我當下屬,我們就像親姐妹一樣,是她們母女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故事講完了,漫長的、壓抑在心底的秘密終於見了光,沈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所以,不是杭州不好,是我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道坎,每次聽到這個地名,我就會想起那個男人,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之前朱哥讓我去試戲,我也是因為這個不願意,那個騙子就是打著『演戲』的名義來騙我的,所以,我現在對鏡頭,對『演戲』這兩個字,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和恐懼。」

  客廳里一片寂靜。


  吳悠消化著這個令人唏噓的故事,他終於明白了沈丹所有反常行為背後的原因,那個在工作中永遠得體、幹練、無懈可擊的沈助理,原來背負著這樣沉重的過往。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那不是你的錯。」

  吳悠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只是太善良,太單純,所以才會被人利用,該被譴責的是那個騙子,而不是你,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她的肩膀,而是輕輕地、鄭重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因為緊張而冰涼的手。

  「你很勇敢,沈助理。」

  吳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從那樣的事情里走出來,並且活得這麼好,這麼出色,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堅強,你不是髒,你很乾淨,也很了不起。」

  他的手很溫暖,掌心乾燥而有力,那股暖意順著她的指尖,一直流淌到心裡最冰冷的角落。

  沈丹愣住了,她抬起頭,撞進吳悠那雙無比真誠的眼眸里,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純粹的欣賞和尊重。

  沒有人,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光鮮能幹的一面,只有他,看到了她傷痕累累的內核,並且告訴她,那些傷痕,不是她的恥辱,只是她的來時路。

  她的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委屈,而是感動和釋然。

  她沒有再躲閃,任由眼淚滑落,只是反手也緊緊地握住了吳悠的手。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地板上,手握著手,無聲地對視著。一個在無聲地傾訴著解脫,一個在無聲地給予著力量。空氣中,某種微妙的情愫正在悄然發酵。

  不知過了多久,吳悠的手機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嗡」地振動了一下,打破了這份靜謐。

  兩人如夢初醒,像是觸電一般同時鬆開了對方的手。

  他們這才意識到,此刻的姿勢怕是有點曖昧。

  「我……我去看看手機。」

  吳悠率先打破了尷尬,他有些狼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發邊,拿起手機,卻並沒有看屏幕。

  「對不起,吳導,今天……讓你看笑話了。」

  沈丹也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凌亂的衣服和頭髮,不敢去看吳悠的眼睛。

  「沒有,你別這麼說。」

  吳悠轉過身,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然:「你能信任我,把這些告訴我,我……很榮幸。」

  「謝謝你,吳導。」

  沈丹的聲音細若蚊蠅:「如果不是你,這些話我可能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以後別叫我吳導了,聽著太生分。」

  吳悠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叫我吳悠吧,小丹。」

  沈丹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溫和的笑容,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吳悠。」

  就是從這刻開始,沈丹口中的吳悠不再是「吳導」,而是直白的「吳悠」,而吳悠口中的沈丹,就此變成了「小丹」。

  只有身邊親近的人,才會對她這樣稱呼。

  在這個眾人散去,只有他倆的山林度假小屋裡,有些事,正在慢慢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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