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土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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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記憶中的那些景象。

  語氣中充滿了對當年艱苦生活的抱怨,以及對自己如今能身處燈塔國的優越感。

  張靜清聽著,並沒有出言反駁。

  他從出生起就生活在這裡,故土究竟變成了什麼樣,他其實並沒有親眼見過。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經歷,他也不否認男人所說的那些艱苦歲月是事實。

  祖先來的時候,故土還留著辮子呢。

  但社會總是在不斷向前發展的嘛。

  幾十年過去了,也許那邊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男人還起往事來又臭又長,張靜清已經不想聽了,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連故鄉都覺得不好的人,內心是很難找到歸屬的,還是先處理你孩子的事吧。」

  男人一愣,感覺有些尷尬。

  他旁邊的白人婦女忍不住開口道:

  「先生,孩子現在疼得很厲害。如果您真的有辦法,請儘快幫幫他。如果您不行,我們必須立刻去醫院!」

  男的也顧不上說其他的,連忙請張靜清出手。

  張靜清點了點頭,從飲水機里接一杯水,轉身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符籙。

  口中默念咒語,劍指凌空虛畫,符紙頓時自燃起來,其中的力量滲入水杯。

  他剛才拿的符叫化骨符,這種符水又稱九龍化骨水或者九龍水。

  這是一種在東大廣泛流傳的民間手段,以前很多赤腳醫生都會。

  張靜清這種頗有法力的道士施展起來,那更是不在話下。

  「把這水喝下去。」張靜清將水杯遞給小男孩。

  小男孩有些抗拒,但在爸爸的催促下,還是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符水剛一落肚,小男孩原本痛苦扭曲的小臉瞬間舒展開來。

  他試探著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用力咽了口唾沫,驚喜地叫了起來:

  「不痛了!喉嚨里的刺沒有了!」

  「真的?那太好了!」男人長舒了一口氣,這下總算是不用去醫院了,省下了一大筆錢。

  一旁的白人妻子則完全看傻了眼,眼睛瞪的老大,看看兒子,又看看張靜清,感覺非常不可思議,就喝了一碗帶灰的水,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就沒了?

  「收費,一百。」張靜清淡淡地說道。

  男人正高興著,聽到報價,遲疑了一下:

  「這會不會有點貴了?以前張大師在的時候,看這種小毛病,隨便給點香火錢就行的。」

  「爺爺是爺爺,我是我。」

  張靜清面無表情:「現在的物價和以前能比嗎?」

  男人還在猶豫,想著能不能討價還價。

  旁邊的白人妻子卻是眼疾手快的給了錢。

  她平時很喜歡看漫畫,

  漫畫裡經常會出現一些邪惡的東方巫師。

  他們潛伏在社會中,經常策劃一些邪惡的陰謀。

  面前這個能用一碗灰水化解魚刺的年輕人,可能就是一個東方巫師,就是不知道邪不邪惡。

  但不管怎樣,她都不想為了區區一百美元去爭論。

  要是他像漫畫裡一樣,因為這點事情,就給他們一家下個惡毒的詛咒,那可就太糟糕了。

  為了保險起見,她甚至想多給了一點小費。

  張靜清可不知道這位白人女性腦子裡,腦補了那麼多劇情,出於一貫的習慣,他拒絕了小費。

  一家三口走後,張靜清又接待了一些香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見是時候了,張靜清起身關掉觀門,來到廚房,想簡單弄了晚飯,卻發現米缸見底了。

  少菜的話,還能從罈子里撈點泡菜,將就吃點,沒米就只能出去吃了,順便買點米回來。

  張靜清走出道觀,來到唐人街的大街上。

  唐人街的建築大多有些年頭了,主體是1910年前後砌成的紅磚樓,陳舊,但很有味道。


  李小龍的第一家武館曾開在這裡,所以街邊的牆壁上,時常能看到李小龍經典的塗鴉和照片。

  唐人街里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當初修鐵路華人勞工的後代,有清朝的遺老遺少,有早年移民過來的華人,也有近些年通過走線等各種渠道過來的潤人……

  可謂是魚龍混雜,但他們卻又都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即便過的落魄,卻也不至於淪落到去當流浪漢的地步。

  因為這裡的生活成本很低,街邊的熟食店,一盒豬肘只賣六美元,五美元就能在街邊的麵館里吃上一大碗麵條。

  這種面很素,很多從國內潤過來的人稱呼它為「掛壁面」。

  張靜清曾好奇這詞是什麼意思。

  一個開朗的東北老哥笑著給他解釋,意思就是,這逼玩意兒只有餓得快掛了的人才吃得下去。

  張靜清倒不覺得這面的味道有這麼難吃,不過他覺得很有意思,別的不說,故土的老鄉們的精神狀態就要比其他族裔強點。

  在街角那些偏僻的巷弄里,還隱藏著一些被華人戲稱為「窮鬼屋」的小旅館。

  這種小旅館一般是上下三層左右。

  租出去的話,一般是女生一層,住家一層,到處長霉的地下室一層。

  租金在五百到八百一個月,如果是單租床位的話,大概是十五美元一晚上,雖然環境堪憂,但比流浪漢的帳篷還是強多了。

  張靜清買了一盒豬肘,找了家常去的麵館,就要了一碗「掛壁面」。

  這面雖然被很多同胞貶的一無是處,但他卻意外的覺得還行,至少比很多白人飯好一些。

  他正吃著,麵館的門帘被掀開,走進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神情有些頹廢的禿頂男人。

  禿頂男人熟練地要了一碗麵和一碗餛飩,坐下等餐時,看到了張靜清,擠出一個笑容:

  「張道長,又來吃麵呀?」

  「是啊。」

  張靜清點點頭。他對這人有印象,一個從故土北方來的漢子,已經有些年頭了,以前去道觀里求過簽,不過那時候他還很精神。

  「最近過得怎麼樣?」張靜清順口寒暄了一句。

  「也就那樣吧。」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住掛壁屋,吃掛壁面,起早貪黑掙點餓不死也吃不飽的窩囊費。」

  「都會變好的。」張靜清乾巴巴地安慰一句,他也知道這種話很蒼白,但他並不是一個很能共情別人的人。

  「變不好嘍。」

  男人搖搖頭,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口,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

  「張道長,我在這邊混了這麼多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地方,咱們這種東大人,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

  「所謂的美國夢,就是個夢而已。人家壓根就不希望咱們去干那些高端的,來錢快的行業。」

  「他們就希望咱們像候鳥一樣,定時定量地來那麼一部分,你想做苦工?沒問題,洗盤子、端盤子、修草坪、蓋房子,低端活隨便你挑,反正就給那幫白人老爺們服務,降低他們的生活成本,他們就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靜清點了點頭,道:「我記得,你當年來這兒,是想賺錢讓國內的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賺到了嗎?」

  「賺了點,都匯給他們了。」男人點頭道,「說實話,只要不沾上壞毛病,賣命干,還是能攢點錢的。」

  張靜清點頭,華人的吃苦耐勞和攢錢能力有口皆碑。

  男人嘆了口氣,繼續道:

  「但像個苦行僧一樣,不沾毛病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在這裡待久了,或多或少都會沾上一點毛病,太壓抑了!」

  「就拿我們干餐館的來說吧,上班那幾張臉,下班那幾張臉,中間就在後廚,不停的切洋蔥,不停的切西蘭花,然後每周結一次工資。」

  「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的,不找點事兒發泄一下,人真能憋瘋。」

  「」以,很多人在結算工資後,會極端性的去做一些在國內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

  「而一旦做了那些事情,賺的錢瞬間就揮霍一空了,哪裡還能存得下來?甚至很多人還因此背上高利貸。」

  「看來老哥你的自制力不錯。」張靜清說道。

  「不,我沒有自制力,我只是記著一條死規矩,那就是不管幹什麼,都不要去賭,其他都還好,唯獨賭是無底洞。」


  男人說道:「咱們這種東大人,很多最後都是要回去的,像我,老婆孩子還在國內,肯定是要回去的。所以不愛交稅,都在想辦法少交和不交。」

  「那些白人也清楚咱們不愛交,他們就在旁邊開賭場,讓賭場替咱們交。」

  「搞些其他的,最多害自己,但要是沾上賭了,那就是害所有人,一家都不安寧,要是還欠黑幫錢的話,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張靜清點頭道:「確實,普通人的話,對於和黑幫有關的東西,還是要敬而遠之。」

  男人似乎是壓抑久了,好不容易有個傾訴的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說起來,我有時候也很羨慕那些老墨,老黑,活的沒心沒肺的,幾罐啤酒,一點廉價的東西就能滿足的嗨上一整天。」

  「而咱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想要的東西太多了,又要錢,又要身份,要管老的,要管小的,又怕成為『黑鳳梨』。」

  「黑鳳梨是什麼?」張靜清不解。

  他知道這個詞在粵語裡是「喜歡你」的意思,但從這老哥嘴裡說出來,顯然不是那個味道。

  中年男人解釋道:「身份是黑的,心態是瘋的,婚姻是離的,這不就黑鳳梨嗎?這種人很多,那甜甜圈不就是嗎?」

  「噢,原來是這樣啊!」張靜清恍然大悟,和故土的老鄉說話的時候,他時常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對了,甜甜圈又是誰?」

  「一個無可救藥的傻比,如果你經常刷國內的短視頻就能知道了。」中年男人說道。

  張靜清點頭,心想自己什麼時候得去註冊一個。

  張靜清雖然是個博主,但他並不沉迷,TK他玩的都少,對於故土的視頻,知道的自然就更上了。

  這個老哥似乎很久沒找到人好好聊天了,又或許是張靜清天生是個合格的聽眾,他說了很多事情。

  從自己的狀況,到周圍朋友的遭遇,家長里短,後來更是跳躍到了國家大事上。

  老哥甚至有一番自己的見解:「我們這種東大人,白人就想讓我們干點低端活兒,去為他們服務,降低他們的生活成本。」

  「而對於國內的人,白人也是一樣的想法,想讓他們只干低端的活兒,造襯衫、造襪子、造打火機,造玩具什麼的,反正就是去為他們服務,來降低他們的生活成本。」

  「但是啊,國內的那些人比較有種,比較厲害,你不讓干高端,老子偏要干,不僅干,還干成了。」

  「所以這些年白人們都慌了,不斷的各種制裁,各種封鎖。」

  「但這些都是沒用的,因為那些白人都短視,只有短期戰術目標,沒有長期的戰略目標。」

  「而國內的目標都很長遠,早有各種預案,所以他們越制裁,國內發展的越厲害……」

  張靜清就靜靜地聽著。

  他其實挺喜歡和故土來的人聊天,因為他發現,他們跟這邊的本地人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邊的人天天去關心一些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玩意兒,什麼上帝聖經啊,什麼各種性別啊,什麼膚色啊之類的,都快魔怔了。

  而故土的人,不管是一些留學生,還是眼前這個底層的黑工,聊著聊著,話題往往就到了國家大事上去了,

  並且一個個都很了解,說的頭頭是道,大戰略,大三角,大毛二毛又干哪去了什麼的……

  從地緣政治到歷史淵源,再到武器裝備,那是無所不通。

  每當這個時候,張靜清都會誇讚他們很厲害,懂得多,眼界高。

  這並不是虛偽的客套,這是真心的誇讚,看著新聞,研究國際局勢,總比抱著聖經,天天研究各種正確要好。

  故土有句古話,叫「卑微未敢忘憂國」,這就是最真實的寫照。

  而張靜清的誇讚,倒是讓眼前的老哥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擺手說道:

  「我厲害個蛋啊我厲害,我就是太不厲害了,在國內競爭不過別人,才跑出來討生活的,最厲害的人,都在國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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