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混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月五日。

  哈德遜河碼頭從一大早就熱鬧起來。

  貨船停運,原本繁忙的碼頭,被另一種「繁忙」取代。

  愛爾蘭人把能穿上的綠色都穿在了身上——綠帽子、綠領結、綠綢帶,連酒館門口的旗子都換成了三葉草圖案。

  風笛聲從街尾飄過來,混著愛爾蘭威士忌的辛辣氣味,在晨霧裡發酵。

  今天是聖派屈克節,愛爾蘭人的聖誕節。

  米勒站在河邊的觀禮台,平日歪歪斜斜的警帽今天也難得戴正,下巴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今天不僅有哈德遜河區的政府官員。

  甚至那位大名鼎鼎的「Big Tim(大蒂姆)」,都會到場。

  蒂姆斯·沙利文。

  這位今年剛剛當選紐約州參議員的愛爾蘭紳士,私下被人叫做「下東區之王」,是坦慕尼協會的核心人物之一。

  除此之外,弗里茨還告訴他,自己幫忙邀請了那位剛從歐洲回來的傳奇文學家——馬克吐溫。

  只是他會不會來,就不知道了。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一群人簇擁著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向觀禮台。

  沙利文來了。

  很快,紅帕特,托馬斯,各路名流政要都出現在了觀禮台上。

  沙利文坐在最中間的位置,紅帕特就在他左手邊,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難得地沒把槍別在腰間。

  沙利文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根雪茄,一邊笑著跟台下的民眾打著招呼,一邊跟身邊的紅帕特交談:

  「帕特,今年人不少。」

  「三百多個工人,安保,加上家屬,大概也有一千多人了。」

  「安全呢?」

  「碼頭警局的人全調來了,街口還有五十個自己人。」

  沙利文吐出一口煙,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好。記住,今年是選舉年,記者們都盯著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選票出了問題,你在碼頭這些事,我就是想幫你兜底也沒辦法。」

  說完,沙利文咧嘴笑著拍了拍紅帕特的肩膀。

  托馬斯警長剛好從另一頭走過來,他今天也穿得整齊,金絲邊眼鏡擦得鋥亮,站在沙利文身前的時候,眼神里少見的有些緊張。

  帕特再橫,也不能拿自己怎麼樣。

  這個人是真的能用一句話,就讓自己捲鋪蓋滾蛋的。

  「托馬斯,之前的事情調查的怎麼樣了?」

  「這個……有些進展,沙利文先生。」

  沙利文咧了咧嘴,不再看托馬斯,只是輕描淡寫道:「出了事,最重要的不是找到真相,是讓那群記者離遠一點。」

  托馬斯還想說什麼。

  紅帕特看了他一眼,把話堵了回去。

  就在這時,台下忽然一陣騷動。

  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白髮老頭從馬車裡鑽出來,步伐矯健,眼睛明亮得像年輕人。

  「那是——」沙利文站了起來。

  「馬克·吐溫。」

  觀禮台旁,米勒也愣住了。

  弗里茨竟然真的把這位給請過來了?

  人群注意到了這位炙手可熱的名人,頓時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將他圍在正中。

  「天哪,真的是吐溫先生!他怎麼也來了?」

  「吐溫先生!您在法國的演講我太喜歡了!」

  馬克吐溫一邊和眾人招呼,一邊艱難地向觀禮台走去。

  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出,往他胸口的襯衫口袋塞了張名片。

  「吐溫先生,我叫大衛·列文。如果您時間方便,觀禮之後我想請您一起去華工區那邊逛逛……」

  馬克吐溫一愣,看向這個叫大衛的年輕人:「你是L先生的人?」

  大衛有些困惑地搖搖頭:

  「我不太明白……我只是受您論壇報的影響,對這個群體調查研究了幾年……」


  米勒帶著人強行破開人群,大衛也眼看就要被擠到一邊。

  「觀禮結束,來找我。」

  馬克吐溫朝他擺擺手,在米勒的迎接下,朝觀禮台走去。

  看台上,紅帕特看著歡呼興奮的人群。

  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又說不清究竟是因為什麼。

  ……

  觀禮正常進行。

  遊行隊伍集結,軍鼓敲得震天響。

  觀禮台上坐著幾位的議員政要,西裝筆挺,笑容得體,記者們端著相機,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看台後的倉庫,卻是另外一幅景象。

  戈弗幫和碼頭工人們聚集在這裡,他們赤裸著上身,在皮膚上塗著醒目的符號。

  他們要參加等會兒的慶典比賽。

  倉庫里的人,清洗地分成了兩派,他們虎視眈眈地看著對方,不時展示著自己的肌肉和力量。

  嘶吼,喘息,口哨和歡呼,在倉庫里迴蕩。

  墨菲手下的帕迪,把手中的槓鈴重重放下,看向對面那個光頭大漢。

  「媽的,也不知道他們從哪找來這麼個牲口一樣的傢伙。」

  他啐了口痰,惡狠狠道。

  「Fuck you,帕迪!」

  康納那邊,傳來毫不掩飾的罵聲,緊接著是一陣鬨笑。

  「誰喊的!」

  「他媽的,我看你們是想死了!」

  墨菲這一頭的人紛紛起身,亮出腰間的水手刀,怒目圓睜。

  一直沉默的莫斯,忽然開口:

  「你是害怕待會兒會輸,對嗎?」

  帕迪臉頰漲紅,開始惡狠狠地咒罵,其他墨菲的人也都受不了這種赤裸裸的嘲諷,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砰!」

  大門打開。

  米勒的臉,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他身後跟著一隊警衛,各個全副武裝。

  「閉上你們的嘴,鄉巴佬們。」

  他皺著眉頭,用警棍敲打著門框:「你們今天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別惹出亂子,不然就等著被帕特沉到河裡去吧。」

  倉庫逐漸安靜下來。

  工人和混混臉色陰沉,沉默地瞪著對方。

  米勒掃視一圈,下達命令:

  「現在,收拾好你們的東西,給我滾上台去!」

  ……

  遊行過後,就是所有人都期待的慶典比賽。

  碼頭大道的愛爾蘭人已經里外圍了幾圈,他們抻長了脖子,手裡揮舞著底下賭場的「賭票」,為各自支持的隊伍歡呼。

  第一項,就是團體賽的拔河。

  墨菲和康納的人,分站兩側,這群彪形大漢赤著臂膀,虎視眈眈看著對面。

  帕迪和莫斯分別站在最後,仿佛兩尊鐵塔。

  「上啊,帕迪!給我狠狠地收拾那群肌肉佬腦袋!」

  「走私老鼠還是早點回去給女人做飯吧!」

  「我去你媽的!」

  圍觀的人群,歡呼伴隨著咒罵,迴蕩在賽場上空。

  所有人都做好準備。

  「啪!」

  槍響,比賽開始!

  二十個身強力壯的愛爾蘭男人,把腳下的土地都蹬得翻了邊,號子聲響徹賽場。

  繩子在一點一點往墨菲這邊移動。

  莫斯就是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一隻手攥住繩子,像攥著一根樹枝,身子往後一沉。

  繩子那頭十個人被他拽得往前沖,就連帕迪也一個踉蹌,膝蓋跪在地上,磨出了血來。

  「他們不行了,加把勁!」

  康納的人趁機往後拉,繩子在歡呼聲中過了線。

  「贏了!」

  「我就說,那幫蠢貨不可能是我們的對手!」

  「莫斯,你真是好樣的!」


  觀禮台上,紅帕特和沙利文都笑了起來。

  馬克吐溫在一旁扶了扶眼鏡,對這種肌肉遊戲並不是很感興趣。

  帕迪一群人喘著粗氣,聽著看台上鋪天蓋地的嘲諷和咒罵,眼珠都要滴出血來。

  「啪!」

  不知道從哪扔來了一個酒瓶,精準地擊中了帕迪的腦袋。

  「Fuck!」

  帕迪捂著腦袋,痛苦地蹲在地上。

  「瞧啊,帕迪要哭鼻子咯!要不要回去找你媽媽?」

  賽場上,康納的人大聲笑道,肆無忌憚。

  像是火星,濺在滿是火藥的炸藥桶上。

  帕特的最後一絲理智,被酒瓶子給徹底砸碎。

  「去你媽的!」

  帕迪轉身,朝著康納的人沖了過去。

  莫斯絲毫不懼,他猛地振臂,像一頭蠻牛,迎著帕迪奔跑。

  其他人也都紛紛撲上去,拼命用拳頭、靴子宣洩滿肚子的火。

  又一個酒瓶子被扔了進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圍觀人群逐漸開始躁動,躁動演變成騷亂,緊隨其後是鋪天蓋地的罵聲。

  終於,有人忍不住,第一個動了手。

  一石激起千層浪。

  騷亂,轉眼間變成了小股小股的混戰。

  觀禮台上,托馬斯和帕特起身。

  他們已經意識到事情可能失控了。

  米勒瘋狂地帶人往場地中央衝去,卻被混亂的圍觀群眾擋在外圍。

  「住手!都他媽給我住手!」

  沒人聽他的。

  幾百個愛爾蘭人已經打紅了眼,酒瓶橫飛,木棍亂舞,拳頭砸在臉上,靴子踹在肚子上。

  有人被按在地上打,有人被拖進人群里,慘叫聲、怒吼聲、骨頭斷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局勢徹底失控。

  觀禮台上,沙利文的笑容徹底沒了,他站起來,盯著台下那片混亂,臉漲得通紅。

  「帕特!這就是你說的安全?!」

  大人物們臉色都不好看,地上滿是散落的禮帽,打扮精緻的夫人們花容失色,驚叫著捂住眼睛。

  「沙利文先生,您先跟我來!」

  托馬斯一咬牙,從腰間抽出手槍,正要帶沙利文離開。

  「啪!」

  一聲槍響。

  劃破紛亂的碼頭。

  沙利文頭上的禮帽,輕飄飄地落地。

  上面的彈孔,還冒著白煙。

章節目錄